《巡捕房六次梦回》萋久

2、江风引雨入舟凉 沈玉凝

　　沈玉凝点点头，十分听话地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出。王翊谨和安珣俩人一边憋笑一边交代了傅建远的状况：死者血液里酒精含量高，身上有多处伤痕，明显死前与人经历过打斗，但伤痕都不致命，致命处是脖颈的勒痕，应该是有人从背后勒死了他。沈玉凝听着他们描述傅建远的死状，再想象一下他被解剖后的样子，颤抖着问道：
　　“你们……聊完了吗？”
　　安珣本还想逗逗她，但看着她微微发白的脸色，竟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在档案里写了几笔：
　　“走吧，该下班了。”
　　沈玉凝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腿都绷僵了。她刚才鼓足了勇气偷偷看了一眼尸体，但那血淋淋的一片让她有些头晕目眩。安珣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你晕血？”
　　沈玉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有一点，不碍事。”
　　安珣招手拦下一辆黄包车：“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思南路望月公寓。”
　　安珣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是刚搬进去的？”
　　“对啊，前天晚上搬过去的。”
　　原来是她，原来是她。
　　安珣犹豫片刻：“你可能不知道，那栋公寓……是这条路上有名的凶宅，你一个人住有点不安全，要不你来我这边的公寓吧？我和房东太太说一下。”
　　沈玉凝璀然一笑：“我知道这是传说中的凶宅，但我觉得，跟那些深不可测的人心比起来，怪力乱神又算得了什么？我连人都不怕，为何要怕鬼？”
　　刚才那个被尸体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似乎已经荡然无存，安珣看着黄昏的一抹缱绻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将她的影子拉的好长好长。
　　“明天早上八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我们去江家。”
　　第二日一早，沈玉凝顺手捻了朵窗边的海棠，慵懒的日光给它浅浅镀了一层金色。安珣早已等候在楼下。两人坐车来到江家，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看得出生活很操劳。
　　“你们是为了傅建远的事才来的吧？我听柚子说了，这孩子，真是的……”
　　安珣没有跟她客气，径直走了进去。毕竟这样一个吸干女儿的血来养儿子的母亲，他实在是同情不起来。沈玉凝开门见山：
　　“阿姨，我们想见见江先生。”
　　老妇人一顿，随即道：“他出去了。”
　　安珣偏头一笑：“无妨。我们去他屋里看看。”
　　他们刚要上楼，一个少妇从楼上下来，看见他们，神色微异：
　　“婆母，他们是……”
　　“他们二位是巡捕房的，来查你哥哥的案子。警探先生，这是我儿媳傅心婵。江风不在家，要不你们和她聊聊吧。”
　　安珣点头说好，示意傅心婵带他们上楼。到了楼上，安珣照例开始打量起屋内，沈玉凝拿过记录本问道：
　　“傅小姐，你还记得你先生三月二日晚上去了哪里吗？”
　　傅心婵想了好半天：“好像是出去吃饭了，我有点记不清了。”
　　“那你先生和你哥哥的关系如何？”
　　傅心婵沉默片刻：“他们都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从小金尊玉贵长大的，脾气倒是有些像，都是骄纵大少爷性格。不过江风似乎比我哥哥强些，至少他对我还不错，我那大嫂才真是苦……”
　　沈玉凝正要再开口，却被安珣打断：“你对江引舟，了解多少？”
　　傅心婵正要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与安珣对视了两秒才道：
　　“我们两家是换亲，她宁死不愿嫁给我哥哥，我嫁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跳河自杀了，我从未见过她。”
　　“那你哥哥对你好吗？”
　　傅心婵眉心微皱，嗫嚅片刻，此时推门声响起，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
　　“你们就是巡捕房的警探吧？我是江风。”那男人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把傅心婵拉到了自己身边。
　　“江先生，我们正好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安珣没有理会他的举动，“三月二日那天晚上你在哪？”
　　江风一愣，眼神有些许躲闪：“都过去好几天了，谁还记得啊？”
　　“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有人帮你记着。百乐门的舞女林颜颜，说她在那天晚上见过你。”沈玉凝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连安珣一瞬间都被吓了一跳。
　　江风的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我，那我就是去喝酒了，喝酒不犯法吧？”
　　沈玉凝冷声道：“喝酒自然不犯法，可你打架斗殴还杀人，可就要上刑场了。”
　　“我没杀人！”江风突然怒吼起来，“是他先撩者贱！我没杀他！”
　　“杀没杀人不是你我说了算。”沈玉凝看向安珣，“安警探，他现在可以列为嫌疑人了，带回巡捕房吧。”
　　江风被送回巡捕房后，交给了另外几个警探先行审问。安珣看了看时间：“沈医生，我请你吃午饭啊。”
　　沈玉凝放下手里的茶：“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安珣把她带到了一家生煎铺子，侧过脸看着她道：“沈医生不是上海人吧？今天来带你尝尝我从小吃到大的东西。”
　　沈玉凝轻笑：“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仙露琼浆。”
　　他们找了个位置坐下，安珣没看菜单随口说了几个菜。服务生走后，沈玉凝好奇道：“你为什么要问江引舟的事？”
　　安珣抬手拉上了窗帘，把阳光挡住：“没什么，就随口一问。我总觉得这案子跟江家人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们来江家时他们肯定是做了准备的。想必他们早已排练过该如何回答我们的问题。我问的问题越跳脱，就越会打乱他们的计划，也更容易让他们说实话。”
　　他抿了口茶，接着问道：“那你呢？什么时候去的百乐门？”
　　沈玉凝嗤笑：“我哪去过什么百乐门，我那时顺口胡诹的。”
　　安珣被她惊到，随后笑起来：“要是江风知道自己中了你的计，会不会气的把那几个审他的警探打一顿啊？”
　　沈玉凝眨了眨眼睛：“那就……委屈一下他们咯。”
　　两人吃完午饭，回到巡捕房。一个警探前来告诉他们，江风承认自己那晚打过傅建远，因为傅建远辱骂傅心婵，但对于杀人一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承认。安珣点点头：“一会儿下班的时候，就把他放了吧。”
　　“放了？”警探差点急得跳起来，“我的安大警探，你知道我们审他审的多苦吗？您带着美人吃香喝辣去了，留下我们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循循善诱引导他说出事情经过……你现在要放了他？”
　　安珣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带你去吃香喝辣，辛苦你了。”
　　警探白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约我去吃灌汤包，结果吃完之后你一拍腰包说没带钱，那顿饭钱你现在都还没给我呢！”
　　沈玉凝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斗嘴：“没想到啊安警探，你竟然是这种人。”
　　安珣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警探：“你这个月的奖金没有了。”
　　沈玉凝：“……”
　　待到江风被放出来后，沈玉凝拿起大衣向外走去：“走吧安警探，再过一会儿就追不上了。”
　　安珣诧异，上了车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跟着他？”
　　“江风如果是凶手，明明都已经打伤傅建远了，直接杀了他就行了，没必要再勒死他，况且以他的心理素质，是扛不住巡捕房的。现在放他出去，他会去一个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到了那里，我们也会有新的发现。”
　　安珣拍手称赞：“没想到啊沈医生，竟如此神机妙算。”
　　两人开着车跟着江风去了一处住宅，看起来像是有钱人家，江风在里面待了很久，沈玉凝都快睡着了他才和一个男人走出来，安珣拍了拍她：“出来了！”
　　沈玉凝打了一激灵：“我找个地方换衣服，你不许下来。”
　　“啊？”
　　“如果我是他兄弟，自己的的朋友经历了这么惊心动魄的事，以我平时的性情，我一定会带他去百乐门那种地方压压惊。”沈玉凝说着打开车门，“如果贸然前往，定会打草惊蛇。我得穿的花枝招展一点，才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安珣哭笑不得，：“那我呢？”
　　沈玉凝转身将门关上：“反正你今天也没穿工作服，进去喝点儿饮料吧，看着我演就行。”
　　安珣把车停在了百乐门门口，沈玉凝从车上走下来，淡淡的月影仿佛嵌进了她的金丝旗袍里，更有些风情万种的意蕴。安珣跟在她身后走进去，看着她四处巡视一圈便向江风他们那一桌走去。正好江风起身去厕所，沈玉凝拿了一杯鸡尾酒，在他朋友身边坐下：
　　“出来陪兄弟解闷儿啊？”
　　那人喝的酒度数很高，此时有些醉了，见是个女人，也没起猜忌：“我那兄弟命苦，险些摊上了命案。好在巡捕房不是个眼瞎的。那傅建远生性放荡，还虐待妻子。就在他死的前几天，他还因为在百乐门看见他家女人，回去就把人家打了一顿，他也不想想自己，不也天天流连烟花之地吗？”
　　在百乐门看见江柚？沈玉凝心中一惊，却又不敢直接问：“可我听他太太说，傅建远从国外带药回来给她治病啊……”
　　男人喝了口酒：“她死了，傅建远以后打谁啊，怎么过自己的瘾啊？”
　　沈玉凝心脏一沉：“这也太残忍了……”
　　“那又能怎么办呢，谁让江家需要卖女儿……”
　　只言片语让沈玉凝不寒而栗，她正要继续问下去，江风却回来了，看见她后大惊失色：“我什么都没做！你别再把我抓回去了！你快走！”他喝得有些神智不清，顺手抓起一个杯子像沈玉凝砸去，沈玉凝迟疑了一下，却见一个身影从旁边闪过，抓住了那个杯子。
　　“玉凝你没事吧？”安珣把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
　　“没事没事……”沈玉凝看了江风一眼：“我问到了一些事，去趟江柚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