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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伊疆 公元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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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945年,建安年间。
元国,伊疆。
夏已至,阳光明晃晃的,仿佛嵌在半空的鎏金片子,一片片滚落在潺潺汶水里,像刚开了匣的铜镜,那幽幽的光清冽如刚发铏的宝剑。
河水清且涟漪,几叶小舟泊在河畔,也不系舟,任由水荡出微微的摇晃,离岸半里外的大片桑田间人影穿梭如云,有妇人的歌声清清盈盈地飞出了桑田。
此时,一人一骑缓缓掠过郊野的旖旎风光。
那人二十出头,长身阔肩,面颐疏朗,衣冠正洁。
他见到满目恬淡景色,不禁想起古代先贤的生活信仰,所谓“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雲,咏而归。”
“怀天兄!”
一个热烈而活力的声音将那人的思绪从渺茫的历史长河中促不急防的拉回。
那人微微回首。
看清来人那嬉皮笑脸的姿态,身形顿了顿,无奈地下了马。
作揖曰:“安乐兄,别来无恙。”
一板一眼的,说不上有多亲热。
可对方却好似浑然不觉,反而更激动了。
“来来来,那么客气做什么,咱俩谁跟谁啊。”
来人笑得灿烂。莫约有十七八岁,明眸皓齿,白白净净的,眉如墨画,面若中秋之月,他穿着一件红裳,没带冠,只用幅巾束髻,恰显出三分洒脱气度,嘴里噙笑,那双眼晴清澈透底,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说着便要找李怀天身上的酒囊。
“咦?这是——”
少年猛得发现了什么,嘻笑起来。
惹得李怀天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
原来是他自已的长袍上束着女子的香包。
“你”
他微微扶额,眉头皱了皱。
“总是那么轻浮。何时才能稳重一些。好酒的毛病也需改改了。”
“哦——”
少年回应得敷衍极了,漫不经心,充耳不闻,不正经的有一搭没一搭。
李怀天知道少年大抵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里里外外吐槽了他不知多少遍了。
无非是说他比夫子还要聒噪唠叨。
下一秒,令李怀天更加头疼的句子从少年口中一个一个蹦出。
“那到底是爱慕你的女子送的,还是——哦!不会是两厢情愿,送与信物,私定终生吧——何等好女子看上了你这个老古板?”
习惯了少年脱跳的思维,李怀天沉下心来认真的解释道。
“赵书鱼,不是。”
想到他的语气有些深,可能会吓到少年,可是他顿顿,将声音放轻柔了一些,继续说:“前些天,我途经蕲春的一个小渔乡。
正值饥荒,正有些不平的小战乱,遇上了逃难的一家人,男丁都被抓去了,只有些妇嬬,老人和小孩。
那户人家平时买卖些丝绸生意,加今税收沉重,也就索性不做了。我看他们饥困,便给了些干粮,有个小女孩,六七岁,便把这香包给我了。”
李怀天没有说的还很多。
他没有说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被污垢堆叠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伤佛夏夜闪烁的明星,黑亮亮的,比睌上山里的大星子耀眼很多。
没有说那个女孩子的香包是她已故的阿爹给她的平安符。
没有说这是那个孩子唯一的念想。
也没有说那个孩子是如何满怀希冀地告诉他,他是一个好人,是应该被平安符庇护的。
他觉得赵书鱼不会懂。
他觉得他可能说不出来,只是想想便已如鲠在喉,泪光点点,语不成字。
“哦。”
少年沉默了一刻,这让李怀天有些安慰。
“安乐,自你我分别已有几年之久了,现天下烟火不断,哀鸿遍野,不复往日了。”
李怀天感慨道。
“怀天兄,我知道,刚刚是我不对。”赵书鱼有些吱呜。
“安乐,无碍,只是我近来有些伤感。一介书生,又能奈何。”
“怀天兄,你这是——怎么这样沉闷了嘛。”
“想当年,你我同在老师门下学习,一群好哥们,你可是当之无愧的一哥啊。要是被崇阿看见了,准认不出他的那个挥斥方遒的大师兄了。”
看着少年笨拙的安慰,李怀天莫名有些感动。
“安乐,你说的对,不过,自分别来,你反倒成长了不少。”
他不由地想起赵书鱼逃学捕鱼捉鸟偷蛋的种种壮举,露出了多天的第一个轻轻的笑。
“嘿嘿,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
……
两人久别重逢,聊得很开心,才得知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也就一路同行了。
两人都曾是书生,朝八晚五,在同一师门寒窗苦读,后来恩师病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大家如丧考妣,尽心尽力守丧三年,也都辞别了。
李怀天书读得好,科考一路过关,现在要进京赶考。赵书鱼家有小蕴,近年来游山玩水,也途个自在。
不知不觉也便到了吴阳。
吴阳,处元头梁尾,扼控汶江。集市人如海,热热闹闹。但也有不少难民灾民相聚于此。
“安乐,天色也不早了,找家驿馆吧。”
“嗯。”
少年认真的答应着,却发现自家师兄正心不在焉的看向别处。
少年顺着师兄的视线看去。
原来是不远处小巷里灾民难民聚成一窝。
一个妇人路过,看着两个女孩子,心软地递给两个包子。
大一点的女孩从头到尾注视着妇人,似乎要把她映在脑里,永远不忘。
然后,突然接过包子,说是接过,动作快得尽乎是抢,似乎生怕妇人反悔。
她轻轻把小一点的女孩唤醒,女孩梦呓般地说着什么,她不由分说地塞给小女孩一个包子。
“快吃。”
小一点的女孩一口一口吃起来。
她显然还昏昏沉沉的,但喷香的葱油饼菜香味混着面食的软和让她不由得被牵动神经。
大一点的女孩看了看小女孩,也三除两下地塞满包子。连一句谢谢的话也来不即说出口。
妇人心疼,低低的一笑,离开了。
妇人一走,小巷里不知从哪涌出各色的灾民,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女孩紧紧把小女孩护在身后。
“小妞,把刚刚那妇人给你的银子交出来。”为首的说。
“什么银子?”
大一点的女孩一脸纳闷。
“哼,瞒得过其他人,瞒得过我吗?那妇人也是周到,明着给包子,暗着塞银子。”
女孩凝重起来。
“我给,但你们走。”
“小妞,我是不想动手,省此力气,好好跟你说,你还和我讲条件,嗯?”
女孩看着那人高大的身材,有些害怕。
那人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几乎要将两个孩子笼罩。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个布囊抛出去。
看得出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想尽可能扔得远一点。
有人急急的去捡了。
“小妞,你不要用这招胡弄我。”
“那是空的吧。”
“我不想动手。”
女孩死死地盯着那人:“官吏寻逻,会管的。你不要这般寻事挑衅。”
“我呸,不要拿破官府说事,它连灾民安置都不管,救济粮也不发,还管这?就是我将你这小妞打死,有人管吗?”
“你到底给不给?”
“我给。”
“但只有五文钱,这么多人,给谁啊?”
她好似天真地询问。
但为首的身后有一两人不服的看着那人。
为首的显然看出来了。
“妈的,这小妞文绉绉的拖时间。”
“你,去拿。”
为首的向其中一个人说。
那人不乐意。
“张三,不是我说,这些天吃的少,力气是用一点少一点。我出力,那这五文钱是我的了。”
“李四,你不要不知好歹,我们平分。”
“喂喂,见者有份。那我呢?”
……
他们争吵起来,为了五两银子。
他们停下来了,达成了某种妥协 。
他们渐渐逼近,居高临下。
他们动手了。
一拳,又一拳。
他们似乎要把这些天来的苦难统统发泄出来。
又是一拳。
“我给。”
“还有呢?”
“没有了。”
“没有? ”
又是一拳。
那人翻遍口袋,又摸出一两。
又是一拳。
闹市的人充耳不闻,仿佛没有难民在打架,还有人兴味地说:“为两个包子打起来了。”
这件事只会成为人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阳光撒满街道,却唯独不曾关注小巷。那两个瘦瘦小小的女孩,那些灾民难民被笼罩在阴影之下,不可逃脱。
李怀天认出那个瘦瘦小小的女孩。
“住手!”
“我报官了!”
难民大多停手散去。
为首的那人打量着李怀天的穿着。
颇有不屑地说:“呦,穷秀才啊。”
“你报呀,说不定进去了还能吃顿饱饭。”
“就是!”
“哈哈哈……”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毫不把李怀天放在眼里。
“李三,这小娘们有点好看,我们拐了难钱吧。”
“赵四,真有你的。但要我说何不干了,这小胳膊小腿的,买不了多少银子。”
“爽一把,我看行,算我一个。”
他们在大笑。
他们无所顾及。
要不是顾安乐拉住,李怀天几乎要冲上去干一架了。
“怀天,冷静。这三个人都是亡命之徒,我们打不过。”
“别拦我。”
“打不过也要打,顾安乐!总有有些事是明知不可为也要去做的。”
顾安乐看着眼眶微红的张怀天,松手了。
但他张口了:“三位仁兄,世道不平,生活不易啊。这样行吗,我出三十两银子,这两个女娃的处置权归我。”
话一落下,三个大汉看过来,露出了和善的笑。
“早说嘛,小兄弟。”
随即拿钱走人。
只留下一脸懵的李怀天。
“怎么样,还得看我的吧。”
顾安乐得意的看向李怀天。
李怀天动了动唇。
“傻。”
下一秒,顾安乐就哭丧成了一张脸。
他最最敬爱的师哥竟然说他傻。别人叫他什么“地主家的傻儿子”“散财小童子”也就算了,师哥怎么也能这样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