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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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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大清早吃涮牛肉实在算得上匪夷所思,但兰花还是撸起袖子应了下来。
厨房的大铜锅架在灶上,兰花取来新鲜的牛肉,薄刃快刀上下翻飞,一片片牛肉切得厚薄均匀,纹理清晰,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穆成林蹲在灶口前烧火,干柴噼啪作响,火光映得她脸颊通红,鼻尖也微微沁出细汗。朱镜辞则站在锅边,待水烧开后,先往锅里丢了几片姜片去腥味,再一手端着牛肉盘,一手用筷子夹着肉片和青菜,一点点下入沸水中。
穆成林越烧越觉得燥热,浑身像是裹了层厚棉絮,她忽然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伸手往怀里一掏,果然是那枚书楼得来的书签在发烫,怪不得这么热。
那边的极乐鸟也有了精神,不再是之前蔫蔫的模样,从刚才起就围着桌边打转,专挑青菜啄着吃。见朱镜辞手里捏着一把洗干净的青菜,它扑腾着翅膀凑过去,脑袋一探,竟直接把喙伸进了滚开的锅里,叼走了一片刚下锅的青菜叶。
穆成林看得眼睛都睁大了,兴味盎然地凑过去:“哟,这东西居然不怕烫?”
鸟类体温普遍偏高,极乐鸟身上带着股淡淡的暖意,朱镜辞也察觉到了它的靠近,抬手轻轻摸了摸它蓬松的羽毛——这鸟体型不小,羽毛却柔软得很。
穆成林乐呵呵地也伸出手摸了摸,极乐鸟却脑袋一低,叼起她手里的书签就往嘴里咽。
它动作又快又急,等穆成林反应过来时,书签已经过了喙,顺着喉咙往下滑了大半。
“哎!”穆成林这下真急了,“吐出来!快吐出来!”
说不清她更心疼那枚自书楼得来的奇异书签,还是更怕这八百两银子买来的鸟噎出个好歹。
兰花也连忙放下刀过来帮忙,想让极乐鸟把书签吐出来。可三人忙活了半晌,终究是白费力气,极乐鸟喉咙一动,已经把书签彻底吞进了肚子里,之后便缩在角落,歪着脑袋梳理羽毛,任凭他们怎么逗弄都不理会。
穆成林垂头丧气地坐在板凳上,兰花拍拍穆成林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儿,小公爷,它早晚会拉出来的。”
“……”穆成林心情复杂地抬起头,“能拉出来我也不敢要啊!”
这顿姗姗来迟的早饭,三人最后还是吃上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物伤其类”的缘故,穆成林和朱镜辞今天都没怎么动牛肉,反倒盯着锅里的青菜、菌菇一顿猛吃,筷子几乎没离开过素碟。
看得兰花欲言又止,穆成林这一天,先是兽性大发杀了一堆小动物,之后又牛性大发,吃了一堆菜叶子,兰花说实话都想找人来给小公爷驱驱邪了。
穆成林吃饱以后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椅子上,说:“凤卿,我现在觉得我能跟你一起做牛了。”
朱镜辞笑了笑,极乐鸟站在两人中间,他尝试把极乐鸟抱起来挪个位置,居然真的成功了,一个成年人身高的鸟,重量竟然只有一个孩童那么重。
“也许它真的可以飞。”朱镜辞脸上又浮起希望的神色,他在这种时候总是有一种孩童般的天真。
穆成林从他手中接过极乐鸟掂了掂,“确实挺轻的,不知道能不能带着人飞。”
“骑在这只鸟上吗?”兰花想了想那种场景,“那很搞笑了。”
……
两个人吃完饭,便打算再去一趟书楼,看看能不能遇见老孙。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还得去一趟格物院,找朱柔珏拿准入令。
格物院与别处不同,这里不重男女之防,只看天赋与学识,院中男女比例约莫是四比六,女弟子的数量竟比男弟子还多些,这里的消息流通速度也快得惊人,堪比京城的茶馆酒肆。
穆成林和朱镜辞刚走进格物院的院门,就听到四处都有人在低声议论,其中频频出现“季牧城”的名字。
两人放慢脚步,侧耳听了几句,流言里的季牧城,早已不是他们印象中那个带着点稚气的小孩,反倒成了神乎其神的神童。
这些传言听得穆成林啧啧称奇,实在难以把流言里这个“天纵奇才”,和记忆里那张圆乎乎、带着婴儿肥的孩子气的脸对上号。
她忽然起了玩心,打算把这些从格物院听来的流言讲给季牧城听听,逗逗小孩。
一进国子监,却感觉学院里的氛围明显有些不对劲。
穆成林随便抓了个学生一问,意外得知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季牧城召唤使徒的资格消失了。
“什么?”穆成林愣了一下,随即掏出一枚传讯符点燃,想问问崔风这件事的详细经过。然而传讯符刚燃尽,就听到对面传来崔风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什么?!季牧城的使徒召唤资格没了?”
传讯符那头传来崔风压低的哀嚎:“小公爷……你能不能假借查案之名召我过去?金吾卫今日文书堆积如山,裴首座还额外派了十七桩差事……求求你赶紧救我脱离苦海吧!”不待穆成林应答,他又急急补道:“我这就火速过来!”
穆成林被他逗乐了,随口应道:“行啊,那你赶紧过来,我在季牧城的住处等你。”
“多谢小公爷!属下马不停蹄赶过来!”崔风的声音瞬间轻快了许多,说完就匆匆切断了传讯。
两人走进季牧城的宿舍时,他的舍友正端着两份饭菜回来,把食盒往桌上一放,对两人叹了口气说:“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夫子们来看过他好几次,都让他别太担心,说会彻查这件事,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
“没用了。”季牧城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蜷缩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形容憔悴得不成样子。“召唤使徒的咒印都已经消失了,夫子们不过是安慰我罢了。”
他双眼暗淡无神,没有半点孩童该有的鲜活,明明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却透着一股老气横秋的颓丧,脸上的婴儿肥都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折腾消下去不少,显得颧骨都有些突出。
朱镜辞走到床边,轻声说:“把你的手给我看看。”
季牧城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朱镜辞也不勉强,直接伸手拿起他的手,将他的手背翻过来,仔细感受着灵力的波动。
一个六岁小孩的手,纤细又小巧,放在朱镜辞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显得格外可怜。片刻后,朱镜辞的眉头微微蹙起,问道:“咒印消失是什么时候的事?”
季牧城依旧一声不吭,只是双眼空洞地盯着床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心如死灰地躺着。
穆成林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开口说道:“你这是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又不是要死了。不就是没了召唤使徒的资格吗?你才六七岁,就算不能修炼,也能好好活一辈子啊。那些没有修炼天赋的普通人,不也照样娶妻生子、安享晚年?至于这么要死要活的?”
她这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模样,实在太过招人恨。季牧城脸上原本呆板的神情瞬间扭曲起来,眼眶猛地红了。或许是太久没进食,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剧烈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最后竟没忍住,“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倒是把穆成林和朱镜辞吓了一跳。
季牧城越哭越凶,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带着哭腔,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喊道:“召唤使徒的天赋都没了!我还活着有什么用啊!杜夫子也死了!我连给他报仇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们根本就不懂!我的人生已经彻底完蛋了!!!”
就连他的舍友都被这阵仗吓住了,愣了半天,才小声嘀咕:“……我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小孩模样,平时他都老成得很。”
眼看穆成林没安慰到人,反倒把孩子给说哭了,朱镜辞无奈地从怀里掏出一块蜜饯,递到季牧城面前:“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哭下去身体该垮了。”
等季牧城的哭声渐渐小了些,两人悄悄退出了宿舍。刚关上门,穆成林就看向朱镜辞,压低声音问:“你觉不觉得这件事有点怪?”
“嗯。”朱镜辞点头,“那只绿色鹦鹉死了没多久,季牧城就失去了召唤使徒的资格……未免也太巧了。”
“你是说,这些都是算计好的?”穆成林挑眉。
“不好说。”朱镜辞的神色沉了沉,“这件事错在我,如果当时我能当机立断,早点查清那只鹦鹉的来历,或许这孩子就不会遇到这些事了。”
“这跟咱们有啥关系?”穆成林脚步不停,诧异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都让镇魔司的人盯着他们了,已经做到最好了。”
朱镜辞没有说话,穆成林又道:“别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走吧,我们去找丁木。”
穆成林当即取出一枚特制的传讯符,将抓捕丁木的命令秘密传给了镇魔司,让他们立刻派人过来协助。
可是众人从宿舍到讲堂,从藏书阁到后花园,把整个国子监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没找到丁木的踪影,连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都没发现。
无奈之下,穆成林和朱镜辞只好回到崔风与丁木原来的宿舍等候。两人坐在桌前,穆成林托着下巴,缓缓说道:“仔细想想,这一连串的事,都像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我们到最后也没见到那个李老头,我都差点忘了,咱们一开始去书楼的目的,就是找他问杜夫子的事。”
“这个李老头,多半是不存在的。”朱镜辞沉声分析,“或许是丁木为了骗我们去书楼,故意编造出来的身份。”
“那他现在……”穆成林顿了顿,眼神骤然清明。
朱镜辞与她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道:“一定在书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