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秋天》在萦

1、步步 步雪漫掠掩

　　邱天打了个颤。

　　已经是四月，怎么会有便利店这么不要命地送冷风。她穿衣服一向要风度，只是还没随心所欲到会招致病痛的程度。
　　约拍的单主很难缠，简单来说，对方希望这组相对廉价的水乡写真能在绝对精修的前提下限时两天出图，并且怀疑当日她们共进的午餐事实上是一种隐性消费。邱天再三重申她的业余身份，一再保证与饭店没有秘密合作。终于掰扯完，对方“好言相劝”邱天下调套餐价格，或者干脆包揽妆容服装。
　　邱天最后应付几句，结束了通话，把货架上排头的几盒杯面用屈起的食指游戏一样弹入购物篮。明天还要继续当社畜，手机屏幕上方的浮窗不要命地蹦出来，邱天眯着眼默读了一遍群聊的名字，叹了口气，在店员报出数字后又要了一包烟。

　　“繁城一中15届4班交流群”。不知道哪天拉好的微信群。
　　邱天大学和工作的城市在业城，繁城则是父母长辈和学生时代的所在。按理说除去工作群，邱天不会放任一个群聊逃过免打扰设置。
　　还是学生的时候，他们在企鹅有很多群聊，有老师或者仅学生，年级或者班级群，女生群，女篮群。邱天和她毫无功利心的朋友们会一起浪费夜晚和周天，放松的时刻寥寥细碎，无暇想象来日。

　　烟燃了半截，她就要到住处。只能熄掉，远远看见一个像是她房东的身影。她想起来什么，拽过外套的领子闻了闻，有些薄荷味的残余。
　　她面上从容地和那位57岁的社区交际花女主人打招呼，从善如流地回复她的关心同时不费力地抛出“交际舞表演的领舞决定是您了吗”的问题，那位太太谦虚地点头，又接着说她下一周会跟团去邻省旅游，让邱天自己一个人多留心。

　　邱天触发楼道感应灯的方式是念自己工作的to-do list，但是明天份的已经借给搪塞主顾时的自己平复心态了。她点开那个转移阵线的同学群。
　　“业城小分队聚会企划…好中二。”

　　本来聚会这种事轮不上春天，但是大城市容留的年轻血液到底是多的，高中同学里留在繁城的反而算是少数派。
　　读书的时候邱天的好人缘是与帅哥和开心果差可拟的。
　　群里搞与会人员接龙，有人自然而然帮邱天填好了名字。她囫囵翻了翻上文，回复一个无意义的可爱鲨鱼表情包表示收到。潜水人士冒泡，有人抛出几声问候或揶揄，话题复又回到了练歌房还是聚餐的疑难上。
　　如果是聚餐，邱天会回绝掉，时间对现在的她而言何其重要，她宁可期待杯面多口味套装带给她盲盒一样的体验，也不愿意在饭桌上和别人觥筹交错，追忆往昔。

　　15平米的小房间里，邱天的下巴抵上枕头，手机屏幕亮起。群聊里的信息不断，找到投票插件变得不容易。
　　练歌房和聚餐平票，也难怪群主特意敲她小窗问。

　　夜里无星，在陷入有关那个人的梦境之前，投票截止，因为邱天关键性的一票，11个人共同投出了“周六晚练歌房”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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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信雅给邱天私发了一个问号。
　　学生时代延续至今的关系是会比较默契。邱天知道陈信雅在问她怎么还没人影。邱天敲字回复：被领导拖住了，就到。
　　于是备注为“鸭鸭”的女生交代邱天上来之前帮忙提点吃的，还有让侍应生搬酒水来。

　　——什么酒？
　　——你看着选啊。

　　邱天赶往目的地，在KTV超市里拎上一个购物篮，一边掰着手指心算团建的人数，一边捏着标准往篮里投鸡翅瓜子爆米花。鸡尾酒要自提，侍应生好像很紧缺，前台告诉邱天稍后帮忙将其余酒水搬上去。

　　在电梯里她点进群聊重看了一遍包厢号，终于作为迟到威龙拉开包厢的门。

　　正在霸麦的是一个男声。
　　“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没有得你的允许我都会爱下去，
　　“互相祝福心软之际或者准我吻下去，
　　“我痛恨成熟到不要你望着我流泪，
　　“被你一贯的赞许却不配爱下去……”

　　拥有一颗玲珑心如邱天，看到步雪漫时还是愣了半晌。
　　那是这几天接连出现在她梦里的人，区别于几个暧昧模糊的剪影，浑然一张神秘又多情的脸。
　　邱天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白成这样？比以前还要白。都不晒太阳的吗……
　　第二个想法才是，他们怎么联系到步雪漫的？
　　有人腾一站起来，是陈信雅，她方才回神，自己傻站着太久了，尴尬地把视线从步雪漫的嘴唇上移开。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人好像也在望着她，是吧……而且似乎，总学不会收敛似的，沉默专注地望着。

　　……其实我怕你的好感基于我修养，其实最怕你的私心亏准我体谅。

　　“邱天，坐这！”
　　邱天晃过神，抬步走向厢内。陈信雅给邱天腾了个位置，让她坐在自己旁边，那是比较靠近中间的位置，和步雪漫中间隔着聚会组织者吴照。
　　吴照刚结束深情粤语歌的高潮部分，他唱歌的声音低，作为一个先前没有任何方言环境的人，唱起粤语歌外行却合听。
　　可他说话时又是另一种调调，尖细，语速还快，“忙人，你看这是谁？估计你一时半会想不起来…”说着他轻碰了下旁边人的肩膀，表现可以算是张弛有度。

　　怎么会不认识呢？

　　情商高的人不会让场面尴尬，兴许是怕邱天真的不认得，他很快接着道：“这是步美女！就之前在咱班待过一年出国了的那个，‘布娃娃’记得吗——这绰号还是因为你才来的……”
　　邱天不是没有想过会有重逢的一天。遑论那个人还在昨夜的梦里出现。

　　可这就像周公留了两滴神迹。
　　老情人断联许多年，冷不防一个照面，还要靠组织聚会的甲乙旁征博引地帮忙回忆。

　　气质截然相反，同窗过一年，那个来了又走的女同学。见第一面就喜欢，郑重地做过约定，最后不告而别的人。

　　是这样一种关系。

　　-

　　天文现象是在天际演出的话剧。
　　提前许多天，人们已经知道故事所有的动人桥段，清楚观演最好的座位。即便对天文学全然外行，即便人的一生会碰到许多次“十年一遇”“四十年一遇”。

　　还是有很多观众会买账。

　　中学的邱天熟悉的人里，陈信雅肯定会调侃近几年异象的频发，但是最后四处汇集影像的也是她，错不了。
　　吴照则天生比陈小姐多两个心眼似的，暮春懂得去湿地拍候鸟北归，假期和忘年交朋友出发钓鱼。生活中突发状况居多，可就算是临时获悉，这位也能手握别人所不知道的情报，亦或是趁周围人不备变戏法似的掏出相机。
　　吴照是门路多没错，可不见得样样专精。他拜托邱天后半天和他一起溜号，去记录三年一见的天狗食月。邱天顺势从他那里讨到了三日份的湾仔鱼蛋饭票。

　　步雪漫是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的。
　　不是班会课，没有在掌声后的发言。而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大课间。

　　插班生的到访先有预告，“步雪漫”这个名字早有耳闻。她像是天文奇观一样让人感到好奇、疑惑、惊诧。
　　邻座好心提醒邱天这个被她遗漏的消息。
　　“‘步’是哪个字？”这是很稀少的姓氏，邱天闻所未闻，“布娃娃的‘布’么…？”

　　插班的女生刚好从讲台下来。
　　“雪漫”这个名字组合很容易联想出来，特别是和本人联系起来的时候。“步”却不然。
　　女班委把她带到最靠内的小组，坐在倒数第二行的中间。两边一个是有名的瞌睡虫，一个是女班委本人。
　　邱天坐在倒数第三行的过道边，黄姓的女班委隔着几米呼叫睡得昏天暗地了无天日的邱天后座。

　　在一阵难以忽略的响动里，在邱天的右耳、朝下的语调边缘，“布娃娃”停住脚。
　　邱天条件反射般侧头，还没领到校服的女生默不作声地看着新同桌腾位置。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精工的插画作品未被着色一样，叫人难以读到她的故事，也叫人忍不住在心里对其进行预加工。这幅画很难不动人。

　　睡前有意识地做冥想的时候，引导语音提示邱天“感受自身心脏的跳动”，最开始总会出现找不到感觉的时候，这是邱天罕见的笨拙。

　　心脏这时候却没来由地加速跳动。
　　是挺像娃娃的。邱天想。

　　吴照正动用表情与气声给邱天递信儿，邻座无奈扶额，在邱天摊开的手心上书写。
　　——原来是这个步字。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吴照回光返照一样从座椅上弹起来，应该是赶着抢篮球场地，复又想起来什么，从桌肚里摸出一包酸笋和两条山楂回头放在邱天桌上。
　　“邱天，好姐们儿。老大，这是贿赂——放学千万记得等弟弟我…”后半句话没说完人已经走到讲台边了，随之音量也相应地放大。
　　邱天下意识飞去一凶狠的眼神，来不及研究自己一闪而过的羞赧情绪是出于什么原因，她难得温吞地按捺住性子，抄完彭中海留下来的几何题。于后抹开吴弟弟的零食贿赂至桌面边缘，趴下去假寐。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她猜测身后静坐着的步雪漫在等有向导带着去领校服。
　　终于有一个成熟的女音找来把步雪漫叫走。教室里空有一个邱天支起脑袋，把玩一个山楂条。

　　对于邱天而言，步雪漫是几十年一间的月掩星。许多人驻足观望过，经历过，慨叹过她的匆匆而过却十足美好的出现，经年之久，张口难言遇见那个瞬间是如何惊奇。
　　而邱天恰好在一个绝佳的观测点，恰好有闲，恰好认出她来。
　　她枯坐了一整天，记录下了这个难得一见的天文奇观的始末。身体是麻痹的，步雪漫掠掩过邱天年轻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