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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夏日鸣奏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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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东西的时候,寒松鎏才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好携带的行李。
坐在床上,胡乱地把那些自己也没看清楚的东西塞进包里,而后又拿出。
再塞进去,又倒出来。
如此轮回数遍,她在狭窄木板床上躺平。
庆幸现在是夏天,自己才能如此挥霍夜晚。
盯着漆黑的天花板——还有上面来回爬行的虫子。
她思量许久,最后只是从床底翻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鞋盒。
用还带着血和没愈合的伤口拍开上面厚厚一层的岁月,露出下面褪色的红。
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文字——这曾经是一个礼品伴手礼的包装,就像是所有你能在逢年过节或者有求于人的时候见到的那样。
它很普通,老旧到快要死掉。
心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随后被另一种莫名的情绪洪流冲垮。
寒松鎏在计划一次离家出走。
就像是在谋划一场惊天动地的革命。
她鼓足了莫大的勇气,用发着颤的手清点自己十八年以来所有的东西。
十八年,在这间屋子里,真正在乎的东西连一个背包都装不满。
她最后带上的东西,不过三件。
老笔记本、中性笔。
以及自己的外衣。
把本子紧紧抱在怀中,她趁着夜色匆匆离开。
这间房屋里,没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房间,水杯,书本,财产。
睡在主卧的那个男人,被挂在墙上沾满油污的老照片。
除了自己这条命,以及那些曾经的梦想,寒松鎏一无所有了。
身上穿着两年前老师送给自己的裙子。
浅绿色,带着荷叶边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长到了脚踝,几乎快要拖到地上。
这是她唯一一条裙子,别无选择了。
只是头脑一热,就选择离开了家,着实是个愚蠢的选择。
……
如果学校里的朋友们,兴许会如此评价寒松鎏吧。
未来的事情不好说,但至少此时此刻,她并不觉得后悔。
在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寒松鎏头一次感受到如此的重量。像是要把人压垮——又或者面前的不是门,而是一整块石头一般,沉重的令人畏惧。
咬牙,接着用尽全力。
风和路灯洗涤灵魂,迎面吹来了平静。
也许就连寒松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那个心情平和的时刻,自己的脸上露出了多年未见的、发自内心的微笑。
心中澎湃着的并不是畏惧和不安,如果非要形容,大概就是兴奋吧。
是了,寒松鎏头一次,对未来抱有期待,并且为了那些一定存在的艰难和茫然的人生感到无比兴奋。
像是要随着晚风腾空飞起,灵魂中的轻松是一记令人上瘾的毒药。
最开始,寒松鎏只是漫无目的地徘徊。
她踩着地上的影子,蹦蹦跳跳地穿梭在路灯和霓虹的暖光之间。
一个欢快又年轻的精灵在这个冷漠的夜晚出生了,奔跑在城市的钢筋水泥和车水马龙当中,近乎贪婪地呼吸着城市里并不干净的空气。
她想唱歌,但是想了很久,都没回忆起自己除了国歌和校歌还有什么会唱的歌。
挥舞着双手,手里的笔记本随着晃动绽放成黑白的花。
也不知道自己顺着光线和阴影的边缘走了多久,寒松鎏撞在了电线杆子上。
一抬头,密密麻麻都是些红色的电话号码。
旁边标注的不是【房屋出租】就是【洗发染发】。
小广告的纸片和红色字迹层层叠叠,边缘破损,看得出已经经历了多年风吹日晒。
吃痛地捂住额头,小腹也紧绷,背部拱起。
寒松鎏此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旁边的建筑物赫然就是警察局。
……
不想进去。
像是避讳一样,寒松鎏匆匆离开了警局门前。
那里空荡荡,只有窗台里是冷色的灯光。
没有人会帮助自己的。
现在的她也不需要谁帮。
她现在很好,从来没有这么轻松快乐过。
顺着警局门前道路走,寒松鎏这才意识到自己早就在恍惚间去到了一个从没有去过的远方。
在课本上看到了那么巨大的宇宙,那么精彩的世界,自己却只是每天两点一线。
学校、家。
家、学校。
像是土里的蚯蚓,每天只和身边一成不变的大地为伴。
楼房、水泥地。砖墙,小广告。路灯、电线还有堆在角落的杂物。
明明都是一些平常的物件,寒松鎏却也觉得无比新奇。
老小区里环境错综复杂,寒松鎏很快就被困在当中彻底失去了方向。
好饿。
真奇怪,明明是吃了饭后才出门的,这才多久,怎么就饿了?
但人类的身体有一种本能,在胸口叫嚣着疼痛。
寒松鎏饿了。
她突然很想回家。
倒也不是说后悔离开那间屋子,只是在想为什么没有多吃点东西再出来。
就算只是多喝了一杯水,多带上了两块钱也好。
她记得有一种小零食,两块钱能买很多很多,红彤彤的,味道很重,大家很喜欢,就是名字有些多变,寒松鎏记不住。
大概是叫辣条?五毛钱能买超大一包。
她没有吃过,只是偶然被那股香气吸引,随后看见了一群快乐的孩童。
但寒松鎏现在并没有机会去验证和体验一番这种传说中的食物,只是发着呆继续游荡。
人类的本能让她下意识往有光亮的地方靠近,饥饿的时候气味也变得明显。
等到她又一次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自己走到了别人店门口。
里面灯光并不算强,房子很老旧,但意外地相当干净。
似乎是老板的年轻男人像是已经忙了很久在休息,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两只干净的手在泛黄围裙上来回擦拭。
“……你好?”
那男人对他颔首:“早上好。”
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于是寒松鎏闭上了嘴。
有些尴尬。
寒松鎏相当局促打量着挂在墙上的菜单。
东西很少,但是价格很便宜——比学校里还便宜的东西可不少见。
但她没有钱,又不想离开。
“我好像没见过你。”温和好听的低沉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寒松鎏像是没反应过来。
于是男人又补充了一遍:“我在这边待了很久,好像没见过你,是迷路了吗?”
她摇头。
虽然,的确是迷路了。
寒松鎏发着呆在街上游荡,并没有方向。
所以她说了谎。
男人沉吟片刻,拉开了自己旁边的椅子,随后坐到店铺最深处的位子。
那个地方堆了些东西,看上去很拥挤。
犹豫着,寒松鎏走进了店面,手扶在椅背上。
那男人看上去并不在意寒松鎏表现出来的戒备和犹豫,只是低着头坐在那里写着什么。
长久的沉默让人觉得有些尴尬,虽然寒松鎏并没有什么话题,但在这种环境里,沉默令人窒息。
有的时候她会怀疑这是自己基因里的缺陷,明明和自己毫无干系,但就是会感觉到尴尬,随后恐慌,最后呼吸困难无法思考。
喉咙干渴到快要冒火,寒松鎏哑着嗓子询问:“我可以坐一下吗?”
“啊?”男人猛抬头,像是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我、我能坐吗?”
那张年轻好看的脸并没有什么波澜,神色和语气依旧温和:“请随意。”
他态度过于平静,倒是让寒松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做好心理建设,她身体难以控制地颤抖着,滑坐在离门最近的座位上“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店门开着就是让人进来坐的。没人来我生意也别想做了。”
这倒是在理,做生意的人也没有闭门赶客的道理,谁会和财路过不去。
如果现在不是深夜的话,寒松鎏会毫无芥蒂地相信这句话的。
胃部传来绞痛,她太饿了。
脑袋一阵阵发晕,呼吸也有些困难。
生物课上学过,这个叫低血糖。
也许是脸色太难看,老板隔着很远都发现了她的虚弱窘迫,焦急根本藏不住“你先趴着休息,我给你拿点糖。”
他说话时音调比刚才更高,语速快了好几倍。
眼前有些发黑,心跳也很快,甚至有了几分隐约的疼痛。
胃的上部到胸口全是一片闷痛,她是真的没力气再保持礼貌和疏远了,只能像是濒死的鸟一样趴在冰冷桌上艰难喘息。
男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把一小块带着微酸的糖塞到她嘴里“暂时只能找到这个,你先含着,喝口水不?要的话手指敲一下就行。”
寒松鎏没有反应,沉默地看着自己手边多出的好几块包装不同的糖。
极酸后变成极甜,等到舌头被甜味麻痹的时候,身体也没有那么虚弱了。
她颇有些好奇地摆弄这些糖果——以前没吃过糖,也没见过这种颜色的糖纸和包装。
也许这个男人并不清楚他的态度有多让人害怕。
友善与温和并不适用于寒松鎏。因为她是个胆小鬼,是《人间失格》里所写的【碰到棉花都会受伤】的,害怕温柔的懦夫。
“你这可不行,”他比寒松鎏自己都关心她身体“中午或者晚上少吃一顿对身体好的没什么,你都瘦成这样了,先吃点东西垫一口吧?”
“但是,我没有钱……”
没有钱,买不起一碗最便宜的杂酱面。
男人往前走了半步,似乎在确认什么:“……没事。”
他有些欲言又止,寒松鎏不太愿意去猜想那些被隐藏起来的话语是什么。
她无意识扣着自己的手指,力气大到像是要给自己扒皮。
好在那男人并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和她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
“你需要工作的话,可以先在这里打杂。”
男人的声音低沉又平静,像是一个温柔地在后方支持自己的长者。
他给出了一个还算中肯的提议,但谁都知道这是对寒松鎏善意的施舍。
寒松鎏现在需要钱,需要三餐和居所。
她现在很需要这份工作。
但是她既没有钱,也没有高中的毕业证。
十八岁生日当天离家出走的女孩,没有社会经验,也没有优越的学历或者家室。她没有存款也没有底气。
现在的寒松鎏落魄到了极点,就连随便找个厂子打工都是个大难题。
实在是太饿了,实在是太无知了。
这些年来,自己只知道学习和盲目讨好别人,早就忘记了正常的社会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脱离过往的第一天,她发现自己有些害怕和别人交流。
失去了优等生的光环,自己一无所有了。
眼前穿戴着围裙的男人并没有喋喋不休,他只是在说出那句建议后回过头去做自己的事情。没有赶走寒松鎏,也没有过分好心地继续请求她留下来。
那个清秀又温和的男人只是在扫地的过程中,像是巧合般把两碟小菜放在了寒松鎏所在的桌位上,距离她有一段距离,但是不远,伸手就能拿到。
……
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寒松鎏抬头,想要观察出什么。
也许是眼前人心中暗藏着的什么阴谋,又或者希望那人马上暴跳如雷把自己赶走。
但是,什么都没有。
年轻的老板动作很快,只是几分钟就把这间小小店铺清扫的一干二净。
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拿了一双筷子。
前一晚才成年的女孩只是看着他,心里揣摩着这一切。
是阴谋吗,还是过分顺利的梦?
温和的男人看上去有些憔悴,笑容克制又让人感觉亲近。
只是用很平常地语气,继续对内心挣扎的女孩说道:“我这几天,会去外面忙一些私事,如果有人能帮我看店的话,真就帮大忙了。”
他语气真诚恳切,好像真的是在请求寒松鎏帮自己看几天店。
“这家店是之前一个大叔转让给我的,他对我有恩,所以我得看好这个地方。但这几天出了点事,所以我希望能有人帮我暂时打理一段时间。”
怎么可能……他们见面一共不过半小时,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对一个陌生人交付真心?
寒松鎏并不愿意接受这个说辞,但一种莫名的难过笼罩了她的的心灵,于是思维在四面封闭的房间里四处乱撞,不得解脱。
“我……没有做过这些。”
“没关系,只是看店,偶尔帮忙打个杂。谁都有从不会到会的过程。”
寒松鎏的谎言被一些流水般柔和又有力的东西推向远方,她惶恐着,继续拒绝。
“但是我连身份证都没有,来路不明。”
“警察局就在附近,走路三分钟。你害怕危险的话,我告诉你怎么过去。”
他看穿了寒松鎏心中的猜忌,却也没有直接戳穿。
没有说什么【我陪你去警局】,而是告诉一个地点,让她自己做选择。
就算,他们都知道警察局的地点。
因为半个小时前,寒松鎏就是从警察局的方向往这里游荡的。
这家店门口只有一条横着的路,往左是警局,往右是一片深邃的黑。她一个生面孔不可能从没光的右侧来。
她最后挣扎:“也许……我会偷走你的什么东西,或者搞砸一切后直接逃走。”
所以快点拒绝我,然后赶走我。
别再说那些话了。
但世界并不能随着寒松鎏的心意改变。
她的抗拒和呐喊并没有传达出去。
那平和的男人只是沉吟片刻,然后给她重新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
“楼上很久没人住了,还算干净,旁边的小卖部大爷会给路过的女性免费换锁,窗户也很高,旁边没有建筑物和绿化能爬上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不起……”
“然后……房间里是我以前住过的地方,床头柜里面放着我的笔记,还有纸笔和台灯。想上厕所的话记得先把灯打开,敲了门后等几秒钟再进去,我很久没住了,害怕有蟑螂。如果介意床被我睡过的话,衣柜里有备用的床单被套。”
这些话的意思,难道不是指责自己的猜疑,而是单纯的介绍房屋情况?
寒松鎏有些不可置信,于是只能低着头死死盯住桌面上的浅淡花纹。
木头的纹路有奇怪的魔力,能让人心思平静。
老板收走的桌上的餐具——完全没有被动过的小菜像是在哭泣中死去。
寒松鎏看着他洗手后在围裙上擦干净,然后把老旧的围裙脱下来随手挂在了厨房的门把手上。
最后,她点头答应了下来,暂住在面馆的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