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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她长长的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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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家常去的超市门前踌躇了三个小时,在别人认为我目的不纯之前走了进去。
这个镇很小,这家超市是全镇为数不多的购物地点之一。超市里很安静,从音响里弥漫出的音乐永远只有一首《Kiss The Rain》。收银台只有一个,收银员是个最多不过二十岁的女子。整个店里也只有她一个人,那是个很沉默的女子,头发一直长到膝盖上。她会把零钱推到你面前而不是用手递给你。从进超市到出店门,绝对不会听到“欢迎光临”“下次再来”之类的话。
我很喜欢这家店,但是在踏进门时总有一种恐惧感。
这个超市像游乐园里的鬼屋,传出可怕音乐的同时充满了吸引力。
而今天,我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做什么。我出门带的钱从来没有超过一百块,都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再说我完全没必要去超市买什么,家里没有什么现在必须买的东西。
我在食品柜前呆站了半天,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收银台的景象。那女子像所有的清冷小店的店主一样,在没有生意的时候躲在收银台后面无表情,只是她眼前的是拿在手中的书,而不是会发出嘈杂噪音的黑白电视机。收银台很干净,没有灰尘污渍也没有放着口香糖的架子。
我抓了两瓶饮料,然后再另一个柜子前抽了两本之前从来没看过的杂志,给自己找了个能去收银台的理由。
我提着在店内晃荡了半个小时后终于开始有点重量的深红色篮子提到收银台。那女子把头发理到耳后,结好帐,把东西和□□放到我带来的袋子里,再把钱放进收银机,抬起头对我说了一句:
“你头发剪短了嘛。”
她说话的语气让我感觉她是平生第一次对人说话。以她头发的长度来说,她把头发作为开场白也不是不正常。
在之前,准确来说是昨天,我的头发长度和她还差不多,刘海也是整整齐齐,长度和眼睫毛平行,眼神被刘海投下的阴影弄得让人捉摸不透。昨天下班回家的时候,我去了镇上唯一一家理发店。
据说给我剪发的是整个店里最好的发型设计师,头发被剪短打薄,刘海杂乱无章,发梢最长的也只停留在脖颈,是个干练的女生短发。这样的发型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厚厚一层的齐刘海消失了之后视野一下子明亮起来。而我却已经习惯了那种曾今因为眼前的发丝而有些模糊的视线。
我因为不知道怎么答话而伸手习惯性地想要去拉自己的头发,结果却摸了个空。她垂着头对我笑了笑,刘海在双眼前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她用那双躲在阴影和镜片后的眼睛打量了一眼换了新发型的我,装作毫不在意地把在袋子递过来。我从她手里接过袋子,小心翼翼地不想因为碰到她的手而导致触电。
“你剪短发很好看。”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里却没有任何光芒。
超市的自动门“叮——”地一声打开,我走出去,踏在门外柔软的地垫上。
这个镇已经整个被笼罩在黄昏里。我一步一步很慢得往公寓走。乘电梯到了五楼,我从口袋里找钥匙想要开门,却发现整个口袋都是空的。把手伸进从来不放东西的牛仔裤口袋,里面还是空空荡荡。我慌张地想钥匙在哪里,办公室的抽屉,走廊,楼梯,各个可能存在我那串钥匙的地方,然后一个一个把这些地方排除。
我打开手里的袋子,依旧没有看到钥匙的影子,倒是发现刚才随手抓的不是饮料而是啤酒。我晃了晃那个有些沉重的玻璃瓶,从小我都没有喝过含有酒精的饮料,我不知道要怎么对付这瓶东西。
我进不了家门。
我转身往楼下走,没有选择坐电梯,而是一步一步地走楼梯下楼。到楼下时夜已经深了,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整个视野里模糊而漆黑地一片。我极力想摆脱这片黑色,却感到无去无从。深冬季节的狂风从不再有长发庇护的领口钻进去,冰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全身。我揉了揉干涩的双眼,长舒了口气。
心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失落。
我快步往外走,终于找到一个有亮光的地方。
我倚在那盏路灯的灯杆上,想着今晚自己可能找到的容身之处。房东正好出国旅游,其他的房客我完全不熟,我甚至从未和她们说过话,偶尔在楼道了碰见也是在她们想要和我打招呼之前快步走开。在一起上班的同事也是。也就是说在这个没有旅馆的镇上,没有可以让我容身的地方。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安静的超市。亮晶晶的自动门,干净的收银台,安静沉默的女子,她长长的头发和刘海,窝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的样子,灿烂的笑容和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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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超市还开着。
店内的亮光很刺眼。那女子依旧坐在收银台后看书。听到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她抬头看了看我。
“你怎么又回来了?”
“那个,我的公寓钥匙找不到了,所以进不了家门…”我挠了挠头,“我没有地方去…所以…”我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竹筒倒豆子般没有任何犹豫地告诉她我的事。对于一个可以说是基本等于陌生人的超市店长,为什么我对她竟然比对那些住在同一幢楼里房客小女生更愿意说出自己的难处。
她笑了笑,低下头翻动书页说:“这里不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我知道…但是我…我只是…”我越发尴尬。
“你今天现在我这儿住吧。”她抬起头看着我,眯起大大的眼睛笑起来。
我愣了愣。她看了看表,走过去把门锁好,我透过干净的自动门看见缓慢飘下来的白色雪点。这大概是这个小镇的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雪很大,飞快地从天空落到地面,一颗一颗地雪粒堆积在一起,慢慢把地面填成雪白的颜色。关了灯她摸黑往超市里走,拿出钥匙打开一扇我从来没有注意到的门。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暖棕色的地板打了腊,靠墙是一张铺着粉色碎花床单的床,两个抽屉的床头柜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书。没有衣柜,只有几件衣服放在收纳盒里,倒是有两个很大的书架,只有第二个书架的最后一层的书排得不是很密。写字台很大,靠着床对面的墙。整个房间还是有一片挺大的正对着白色双人沙发的正方形空地。
这个房间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存在。
她开了暖气,展开床上厚厚的棉被。
“我睡地上?”我莫名其妙。
“睡地上你想冷死吗?”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把被子铺好,“我这里只有一床被子,也没有多余的东西铺到地上让你睡,不过我晚上有抢被子的习惯,所以你还是有冻着的可能哦。”
“…你为什么要收留我?”
“因为我认识你啊,夏倾雪。”她笑着报出我的名字,“上学的时候我们在一个高中,你比我高一级,那时候你是学生会的主席,各方面都很厉害。”
我已经把高中时代的事忘得一干二净。被她这么一说,才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片段来。我高中的学生会只能用乱七八糟来形容,学生会办公室的桌上永远堆满了零食,漫画,小说之类的东西,沙发上永远坐满了一堆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家伙。然后会有一个在我脑海里印象早已模糊不堪的人把桌上收拾干净,然后把一堆报表之类的东西扔给我。
这个人应该就是我没有被撤职的原因。
“就算这样…我认识你吗?”
一个沙发垫朝着我扑面飞过来。然后狠狠地砸中我那张被冬天凛冽的狂风快要吹成冰块的脸。“我怎么了吗?”虽然知道自己问得很找死,但是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找死得要让提问者受到如此可怕的攻击。我捏了捏这个软软的白色沙发垫,这个沙发垫扔过来时的那种气势就让人觉得很熟悉。
“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又是一个沙发垫。她似乎连提醒我都不高兴了。
我真的不知道…
我想了想,把这句话咽了下去。虽然她没有第三个沙发垫了。
“我是高中学生会的副主席。”我明显地听到类似咬牙的声音,“本来我以为你天天跑到这个超市来就是想找我,我还奇怪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也不好意思开口问。”所以她在听到我说我没办法进家门的时候,也没有因为一个“陌生人”一出现就提这个而感到奇怪。
“哦,就是那个以收拾烂摊子为爱好的…”
迎面飞过来一个枕头。
“算了,先去洗个澡什么的,换洗衣服从那个盒子里拿吧。对了,你吃晚饭了没有。”她翻了个白眼,意识我把枕头和沙发垫扔过来。我把这些凶器扔过去,问道:“你叫黎雪对吧?”“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所以我当主席的时候据说是高中最冷的一个学生会。因为有两个‘雪’。”我笑了笑,“对了,我晚饭吃过了。”
******
“你不是去城里上大学了吗,而且是跳级上的,是最好的大学呢。”躺在床上蜷缩着身体,黎雪窝在厚厚的棉被里笑着问我,“怎么又回来了?”“不想留在那里。”我拉着被角,寻找这寒冬里少有的温暖,“毕业之后根本找不到工作,干脆回来了。”我苦笑着闭上眼睛。
其实我在上大学到大二的时候就因为在学校里打架被退学了。我攥着那些靠自己唯一的爱好画画所赚来的钱,在好几次找工作碰壁之后回了这个镇。做百货商店的收银员。“我说你这里需要帮手吗?”也没有想到,现在已经要落魄到找之前专门收拾烂摊子的副主席来收拾我那堆杂乱不堪的摊子了。
“你在现在的工作单位混不下去了?”黎雪抬头看了看我。
“没有,我只是不想走了而已。再说……我想一直住在这里。”我笑出声,靠得离她近一些。
“像以前那样?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就是一个宿舍,你冬天的时候总是爬到我床上来,然后总是被我踹下去。哦对了,你自己租公寓住的话应该有点困难吧。”黎雪邪笑了一声,“不过呢,我倒是很喜欢这样,我真的很讨厌一个人。喂我说你…干什么…”
“被我抱着不好吗,这样你就不能抢被子了。”我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你算是答应了?”
“嗯。”她没有再挣扎,安静地躲在我怀里,就像是无数个高中的夜晚那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