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窗帘背后的秘密 窗帘背后可 ...
-
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文娟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里,发射物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测算被论证是正确的,这说明她和老李这几年的合作项目定时定位爆破,其中重要的一环已经取得了里程碑意义的突破;另一方面,她和老李相约三个月不见面的行文条款,今天终于可以废止了。
她想早点回家,把刚刚写好的论文先拿给老李过目,再给他烧一桌子爱吃的菜,以弥补这三个月对他的亏欠。
文娟刚走下实验室的台阶,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师母”,电话那端传来老李的博士生伊凡低沉的声音,伊凡刚刚完成论文答辩,她已经签约了一家工作单位。
“师母,我想跟您讲一件事,李老师和辛颖,在一起……”伊凡声音低垂到井底,用钩子勾出自己想说的秘密。
“他们不是一直在一起么?还有你,和你们的师兄……”文娟觉得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的破绽,深水处再动荡不安,水面也要保持波澜不惊。
“我,我是和李老师曾经在一起,现在,是他俩在一起……”伊凡的老练早已是落入水里的箭,击穿文娟深水里乱游的鱼。
文娟从门口的大道上走到旁边的林荫小路旁,她调控好自己的呼吸,站在一棵白杨树下,阳光把树叶斑驳的影子投到文娟的脸上,她快速反复走动了几步,低声有力地说道:“伊凡,别以为我不知道,辛颖去了XX大学读博士后,你师兄被老李留在了研究所,只有你去了自己联系的工作单位……你这是心有不甘,故意挑拨,陷害老李!”
然而,文娟的义正言辞并没有起到丝毫的作用,伊凡平稳的语调即刻把文娟的犀利撕得粉身碎骨:“师母,您若不相信,可以到李老师实验室去看看,他的窗帘的里面,藏了一张小小的铁艺折叠床……”
文娟知道已经不再是伊凡的对手,她有点歇斯底里地打断了伊凡的话:“你再胡说,我可要诉诸法律了。”为了不让对方继续窥探到自己目前薄脆的状态,文娟挂断了电话。
文娟深深呼出一口气,她往自家的方向走去,但伊凡的话已经从根茎里长出无数的触手,左右拦截住文娟,拉扯着她转头,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
文娟是老李的第一届博士生,也是伊凡的大师姐。那时的老李刚刚评上教授,自己的结发妻子,单位也给安排了工作,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刻。博士生文娟青春靓丽,逼人的眼珠子,在和老李朝夕相处了两个月之后,终于山火难掩旺势,两人成了秘密情人。
在文娟毕业答辩之前,老李离婚,他找到相邻研究所的所长,和对方交换留任名额,文娟理所当然地留在了和老李相邻的研究所里,和老李的研究室隔了一个抽烟区。
刚毕业的文娟,并不想结婚,她打算做出一番事业之后,再说嫁娶的事。可是经不住老李的软磨硬泡,和以死亡相威胁的论调,文娟终于答应下来。成了家的文娟,帮助老李拿到了不少的国家项目,她想自己现在面临着评职称的压力,必须要做出完全属于自己的科研成果才好,于是,她和老李商量好三个月不相见,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等科研成绩公布与众之后,他们再回家见面。
文娟比老李小了十几岁,一直都是老李的贤内助,况且她对自己的长相从来都是充满信心的,两人的研究所又相距那么近,近到文娟走到窗前,一抬头就可以看到老李办公桌后面的窗帘。她一直以为老李是真爱着她,不可能还有心思眷顾到别的女孩子身上。
而此时,一提到窗帘,文娟就感到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她的步伐随即加快了起来,蓝色的运动帆布鞋简直可以让她腾空飞起,背包上挂着的小熊吊坠在那里也跟着快速摇晃飞跃。
文娟和普通女孩子一样,她也害怕老去,她的装扮一直维持着减龄的年轻的状态,牛仔裤,蓝色帆布鞋,长长的挂面样式的垂发,经常让刚进研究室的人误认为她是学生,这极大满足了文娟的虚荣心,成为文娟筑立自信的坚实的壁垒。
走过研究大楼的大厅,文娟来到吸烟区,自己的学生何力正在和他的儿子然然练习打弹弓。然然从小打弹弓就特别准,基本上指哪就能打哪,最近何力又来训练然然打掉他手里燃烧着的烟头。何力拿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对然然说道:“今天十粒砂子都中了,明天接着练。”然然不答应,缠着何力再重新打十粒砂子。
文娟本想抬头看看老李办公室的窗帘,可是孩子和何力的存在,让她不好意思看向老李那边,她只好推开自己的办公室,又回到了电脑前,打开自己已经反复检查过的论文,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大脑神游起来。
内心深处无数只蝉鸣淹没了身如弱柳的文娟,她站起来,拿上水杯,决定到吸烟区角落里的茶炉打杯热水,她摇了摇自己实验室里的水壶,警惕地环顾了实验室其他的人,说了句:“这破水壶总坏……”实验室其他人都在埋头各忙各的,并没有人注意到这棵摇摆着的柳树,更没有听到里面藏掖不住的蝉鸣。
何力给自己的导师打了个招呼,给然然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能再继续了,他要回去照看实验室了,可是然然并不答应,他指着身边长凳上剩下的最后三颗砂子,意思是很快就结束了。
刚刚几个学生过来打水,茶炉的温度降低到了100度以下,红灯亮了起来。文娟盯着红灯愣在那里,手机铃声响了,提醒她是老李发来的短信。文娟打开手机,屏幕被阳光照着,她的眼睛被晃得睁不开,文娟倾斜了一下手机,屏幕上闪着的光,刚好落在然然的脸上,然然的这粒“子弹”没有击中何力手里燃着的小小的香烟头,它呼啸着,击中何力身后旁边的铁柱子上,发出清脆响亮的嘲笑声,接着又落在老李实验室窗户的下边。
“射程7米,发射物质量大约1毫克,直径0.9毫米,落地距窗约2米。”文娟的职业病让她强迫自己以最短的时间,在心里面计算出这些数据。生活中这些毫无意义的计算,弄得文娟一度患上焦虑症,她总惧怕计算的结果不正确,会在心里不断重复地进行着测算。
“真对不起”,文娟给撅着嘴,眼泪要流下来的然然道歉道。
“不,不,文老师,我这是孩子在家上网课,没人照看……带孩子来,本身就不对……”何力有篇论文的发表,需要文娟施舍一点数据。正是求着自己导师的时候,何力诚惶诚恐地解释着。
“这个能理解,只要不违背研究所的纪律规定……”文娟的答话完全不在状态。何力接过老师的杯子,给她打水,文娟跑到然然的身旁,摸了摸孩子的头,看了看长凳上的两颗砂子,顺便再次在内心又计算了一遍,“没错,刚才的计算是对的。”她默默告诉自己。
她走回实验室,看了看手机短信,老李问道:“宝贝,今天论文完成了吗?打算几点回家?”
“不,亲爱的,我刚才检查论文,有个实验需要重做,数据不准确,没有成功,还要过几天才能看结果,还要委屈你在研究所多待几天。”
文娟发完信息,合上手机,走向办公室里面,那个隔了几层安保措施的秘密实验室,她穿上防护服,推开那道沉重厚实的大门,一个人做起了实验。
晚上,文娟躺在实验室拉开的沙发上,在每天固定的时间给老李发短信,她看了看白天老李发来的信息,里面那只披着狐狸外皮的野猫,伸出爪子来的探询,让她想吐。
文娟按部就班地发去问候:“老宝,你今天过得怎么样?睡了吗?”
“小宝,今天依然带着学生做实验,少了你的神算,我做起实验来都很费劲,我现在沙发上,准备睡觉,晚安。”对方每天的必答题,答案都一样,沙发两字,仿佛轻蔑地笑了一下,扎着屏幕,戳着文娟的心。
第二天,又是然然练习弹弓的时间,文娟刚下课,端着水杯,走向吸烟区角落的热水炉子。她高跟鞋不多,今天穿着其中的一双,走在吸烟区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这嗒嗒声立刻吸引了何力的注意,他扭过头来,看向他的文老师,颠颠地跑到文娟的面前,要给文娟去接热水。文娟一副疲惫的神态,对何力说道:“从我办公室抽屉里,帮老师拿点枸杞来泡上,最近的实验又失败了,定时爆破总也成功不了,唉……”
文娟平时很少让学生动自己的物品,现在的何力听到文娟此时的央求,倍感宠幸,他连忙对文娟点着头,说道:“好的,文老师,您稍等。实验不成功,以后可以继续研究,身体可是您自己的……”他接过水杯转身去了文娟的办公室。
文娟看着然然,他还是不敢发作,只敢撅着嘴的样子。文娟走过去,安慰道:“爸爸一会就回来,我先帮你拿着烟头,好不好?”她从长凳上“拿”起一颗“砂子”,递给了然然,然后把何力放置的烟头捡起来,还好,烟头还冒着烟,文娟用几根手指举着香烟,把“砂子”递给然然,自己走到刚才何力站立的地方。
文娟很久没有穿高跟鞋了,她站在那里,不小心滑了一下,比刚才何力站的位置往后退了一点点,手里的香烟也跟着往后晃了一下。此时,然然的弹弓已经拉开,他已经来不及收回,那粒砂子飞了出去,和昨天一样,没有打中文娟手里的烟头,再次击中那根呆子一样站在文娟后面的铁柱子上,发出带有使命感的高亢清脆的撞击声,甚至,还带着一丝快乐的笑声,然后直奔着老李窗户里的窗帘飞去。
文娟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然然的视线。然然并不在乎那颗“砂子”到底飞去了哪里,他不甘地看着文娟手里的烟头,和昨天一样。还没等然然撅起嘴,文娟赶紧用手势制止着然然,笑着小声说道:“好的,孩子,这个不算,责任在我……我去把你的砂子找来,等你爸爸回来,你再来一遍……”
文娟边说边低头寻觅,在离老李窗户3米的地方,也是昨天砂子落地的地方,文娟蹲在地上摸索了一会,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一粒砂子递给了然然。
何力还没回来,文娟扭过脸去,盯着老李的窗帘,看了一眼,那窗帘的颜色还是那样庄重的深棕色,老实地垂立着,耸着无辜的双肩。文娟看到这里,内心一阵酸痛,她低下头,用力搓了搓刚才在水泥地上摸索过的双手,仿佛上面藏污纳垢了许多年。
何力给文娟冲上水,文娟笑道:“谢谢你啊,何力”,她大步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门口,文娟又停下来,转过身来对何力说道:“何力,你需要的数据,我今晚做完实验再发给你,你看,这实验失败,我得需要不停做实验……”文娟向何力解释着,她的话语里含着道歉的口气。
“没事,文老师,您忙您的,我过两天才需要数据,明天一早我会查看邮件,谢谢您。”于何力的论文而言,那是一组至关重要的数据,何力自然千恩万谢。
晚上,文娟结束一天的工作,躺在沙发上,在固定的时间,等着老李的短信,老李向来守时,每次如果等不到文娟的信息,他会准时先给文娟发出信息。
果真,文娟的屏幕闪亮了一下,老李温暖而厚重的关心如约而至。
“宝贝,你今天累不累?实验有成果了吗?我今天带着几个博士生在实验室又是一天,很累,我睡觉了。”
“你还在沙发上睡觉吗?等我试验成功了,就可以回家了,辛苦你了,晚安。”
刚开始,文娟把办公室奋战三个月的计划告诉老李的时候,内心对老李充满了歉意。没想到老李立刻激动地回答道:“宝贝,我这三个月也打算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一来可以在离你最近的地方陪着你;二来,我也可以安下心来,带着博士生做三个月的实验,争取早点项目完结……你不知道,你不在的家里,有多冷清……”
回忆到这里,文娟当初的那些感动,就像看到镜子背面的贾瑞一样,气绝而亡。
“是的,宝贝,晚安。”老李那边的回话简短到仿佛要急于结束,也或者是开始一场游戏。
文娟放下手机,心里想:“他此刻一定是拉上那厚厚的垂垂的傻子一样的窗帘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文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她又等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电脑前,把何力需要的资料以邮件的方式发了过去。
文娟仔细检查了邮件发送的时间:23点12分。文娟满意地合上电脑,再次躺在沙发上。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只小鹿在她的心脏突然以飞快的速度冲上悬崖,她开始跟着秒针倒计数:“180,179……06……01”,接着她的耳膜立刻被一种轰然震天的响声穿过,她身下的沙发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文娟怔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缓缓移动双腿,穿上鞋子,接着又迅速站起来,看向隔着抽烟区燃着几处火堆的,已经坍塌的老李的办公室。然后听到保安的大声呼救:“李老师的平房实验室发生爆炸了!”警铃立刻声灌满了暗藏秘密的夜空。
文娟披头散发,大声喊着老李的名字,疯子一样跑向她这两天她一直想去的地方,那个傻子般遮挡窗户的,厚厚窗帘的背后,由于奔跑太过匆忙,她的鞋子遗落了一只。
在老李办公室高精密防噪的,碎砖乱瓦的废墟中,文娟精准地判断出了窗帘的位置,在呛鼻子的烟雾中,她快速寻到了老李,那已经面目全非的男人的尸体,以及他身边那前几分钟还鲜嫩的,现在同样也已经没有人样的长头发女性的尸体。
文娟费力把老李的尸体从那女生,以及被炸的只剩半截的,小小的铁质材料做成的折叠床上挪开,拖到一边。
此刻的文娟心里精确计算着:“射程7米,发射物质量1毫克,直径0.9毫米,落地位置无误,定时无误,2米区间范围内遇铁质爆炸,烟雾轻薄,燃烧系数低级,毁灭系数中级,目标定向指数中级,周边无损伤。1号实验品定向定时爆破再次被证明取得成功。”
文娟的脑海里再次浮出伊凡的稳定的声调,这次,她那深水里乱游的鱼群突然组成□□的样子,跃出水面,彻底击穿了伊凡早有预谋的平静。
“伊凡,我根本不用过来查看……”文娟撇了一下嘴角,骄傲地想道。
警铃声被跑来的保安摁灭,他已经迅速而出色地完成了给上级汇报,给国家安保系统报警的任务。保安向着被黑色烟雾侵蚀的,人类高科技研究基地高喊:“有人吗?里面有人吗?”
接着,就传来了文娟既肆意淋漓,又悲怆无比的痛哭的声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