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两个凶手 ...
-
“因为它。”慕行云从昨晚和宋沂歌的谈话中回过神,抬手指向天上的一片云道,“那年在法院门口,我看它可伤心了。我想知道,它伤心什么呢?所以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有人说,是风吹的;有人说,要下雨了;也有人说,因为我有病,总之呢,就没有一个答案是正确的,所以我就想回来问问你喽。”
“既然不知道答案,又怎么判断他们说的是对,还是不对呢?”乐浮生亦抬头望向那片云,淡淡说道。
“我说了算啊!”慕行云无赖似的咧嘴一笑。
“神经病。”乐浮生低声笑道,“不是风吹云动,是你的心,动摇了啊。”
慕行云笑,并不否认。
“慕行云。”乐浮生若有所思,突然念了一遍身旁之人的名字。
“嗯?”慕行云侧过头,奇怪于他的语气。
“你终究是做不了天上那自由随风、无所挂碍的流云了。”此刻的乐浮生,身上有种易碎的伤感,不知是为慕行云,还是为自己。
“彼此彼此。”慕行云有样学样,亦念了一遍乐浮生的名字,“你这一生,又有多少真正快乐的时刻呢?名字,不过就是用来寄托些念想罢了。连他人的念想都剥夺,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吗?”
“慕大师,赏脸帮我一回吧。”乐浮生仍望着那片云,话语间,是往日少见的温和,“昨天我想了一晚上,你为什么会突然回来?前途、名利,盖一念那件案子之后,这些你都唾手可得,可偏偏你什么都没要,又走得决绝。那么你如今回来,是不是也许就意味着,你准备要去推翻那个你曾志得意满的时刻呢?可后来我发现,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一点都不重要,对盖一念一案的执念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重要的是,你能帮我。”
慕行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再也无法将他与多年前审讯室里那张意气风发、咄咄逼人的脸联系到一起。那时的乐浮生,高傲得让慕行云有些讨厌,可如今的乐浮生,谦卑得却也并未让他觉得看着有几分舒服。
“我听到你们提到安渡卿了。”乐浮生道,“想来,宋医生一定叮嘱过你什么了吧?”
“她......”乐浮生的直白,让慕行云一时有些措手不及。
“安渡卿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的朋友。”乐浮生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十五年过去了,什么都淡了,若再谈什么深情厚谊,就是我虚伪了。”
乐浮生说这些,自然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安慰,慕行云清楚,他有自己的目的。但无论目的为何,他今天能够坦诚至此,都是不容易的。
乐浮生表了态,慕行云也不好再扭捏,他道:“前阵子,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邮件里说,五年前,盖一念曾有过一次保外就医,起因是他突然全盘否定了自己当年的供词,闹着要申诉,且过程中伴有严重的暴力倾向,而这些行为,后被认定为了是精神失常的表现。邮件里又说,盖一念保外就医时,负责他的医生叫安渡卿,说安渡卿那里会有我感兴趣的东西。整封邮件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安渡卿与盖一念一案有所牵涉,引导之意明显。”
见乐浮生不说话,慕行云又道:“这样的邮件,真实性是很值得商榷的,所以,你倒也不必先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第二天,慕行云带乐浮生去了城郊一处废墟。
“莫河说,这几栋厂房五年前遭了火,火势很大,烧毁了不少东西,启臻就索性搬了地方。从那以后,这里便没人管了。”慕行云拨开眼前已半人多高的杂草,向身后的乐浮生道。
两人很快上到顶楼,来到了当年的十三号车间。
慕行云随手拿过门边一把落满了灰的椅子,将它歪歪扭扭地放在了蓄水池前方大概三米的位置。“这是我们到时,盖一念坐的位置。这个角度......”慕行云屈腿半蹲,眯着眼道,“正好,尚能看到池中尸体的全貌。”
乐浮生走向那把椅子,径直坐了下来。
慕行云则闭了眼睛,双手插兜,不急不缓地朝蓄水池走了过去。在距离蓄水池大约半米的地方,他停了下来,左转后绕过一个半弧,然后右转,站定。“被害人林郝,女,广告公司文员,尸体于2010年1月4日晚九点被发现于启臻工厂十三号车间蓄水池。”慕行云回忆着当年的情景,缓缓开口道,“被发现时,被害人身上着一条干净的白色连衣裙,尸体为侧躺,呈蜷缩状。”说着,他停顿了一下,朝左侧微微转动了一下脖子,“头部低垂。”然后,他又将脖子往右侧转动了一个角度,好像真的在审视一具尸体一般,道:“双手环膝。”
“胎儿?”乐浮生不禁自言自语了一句。
“被害人身上各处皆有大量的锐器伤和钝器伤。尸检报告显示,其中部分是在被害人死前造成的,部分是在死亡之后。除此外,还有一些因反抗造成的伤害,没有约束伤。从各处伤口程度可见,凶手施虐的手段极其残忍。不过,这些都不是致命的,被害人的死因是□□服用过量。据推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在1月2日晚上七点至十点间。从四肢及颈部伤口看,被害人死后曾被肢解。”慕行云睁开眼睛,转向乐浮生所在的方向,“但无法理解的是,肢解后又被缝合了,且缝合手法专业。”
“从尸体状态......”乐浮生思索片刻,道,“可以看出凶手明显而持久的愤怒,以及过度的杀戮欲,他有严重的情绪问题,甚至是精神障碍。至于死后分尸,不会对被害者造成痛苦,被认为与凶手的占有幻想存在更多联系,所以相比于施虐狂,凶手更可能有恋物癖——鉴于他没有抛尸的需求。”
“没有抛尸的需求?”慕行云将乐浮生的话来回品了两遍,“你这可是默认,盖一念不是个单纯捡漏的局外人了啊!”
“你也说了,报警电话不可能是盖一念打的。”乐浮生道,“盖一念要借被害者获得大众的关注和认可,若只是单纯捡到了一具被肢解的尸体,那日大可用自己的手机报警就好,再拉一个人,没有必要,且易生变数。所以,报警电话只有可能是凶手打的。怎么,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想法都变了,还不允许我修正一下对这案子的看法吗?”
“当然可以。”慕行云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肢解也是盖一念干的呢?那你刚才的分析可就不成立了。”
“你看过受害者四肢处和颈部的伤口吧?”
那些伤口,慕行云自然是看过的。他虽一向瞧不出那些年那些尸体上的那些伤口到底有什么细微的差别,但好在他还能听出乐浮生言语中的讽刺。乐浮生的言下之意是,那几处伤口不可能是一个专业的整形医生所为。
“乐老师,您昨天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啊。”慕行云有意揶揄,见乐浮生不接茬,只得又继续道:“盖一念若不是单纯捡漏,那么缝合便有可能是凶手的意思,而非仅为盖一念的炫技。盖一念这么做可以理解,那么凶手呢,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将尸体重新缝合?因愧疚而生了忏悔?这样的变态,还能指望他有人性吗?”他摸了摸耳朵,不解,“而且,和偷摸把尸体处理了相比,交由盖一念暴露在大众眼前的风险会更大,他就这么自信不会被警方查到?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甚至期待自己能被查到?”
“胎儿......”乐浮生想到了刚才一瞬间冲进脑中的这个词,他顾自梳理着思路,道,“对于凶手来说,缝合可能出于上帝情结,或者某种基于重生的幻想......可是这样的人,常常与现实世界脱节,他怎么会配合盖一念去打那个报警电话呢?”
“欸!乐老师,你知道吗?我呢,为了防止自己哪天发现这个世界一点儿乐趣也没了之后觉得无聊......”慕行云在蓄水池边上坐了下来,面对着乐浮生道,“曾经对比过各种行之有效且易于实现的自杀手法,想看看哪种对人体可能造成的疼痛感最低。毕竟,我这人说来还是有些娇气的,怕疼。你猜,最后得我青睐的是哪一种?”
“安眠药!”乐浮生意识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
慕行云打了个响指,笑道:“没错!在常见的那些致死手法中,安眠药算得上温和了。所以我就不明白了,一个施虐手段如此残忍的凶手,缘何末了要用安眠药作结呢?不会太荒唐了一些吗?”
“两种行为特征,两个人!”乐浮生道,“这样那通报警电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慕行云道:“被害人身上有严重的自卫伤,所以安眠药致死不会是凶手为约束被害人却又没控制好剂量而导致的意外,是有意为之,是那个温和派的凶手有意为之!”
两人自说自话,借着同一条线索,倒也串联起了各自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