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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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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卿曾就职的市二医院为城大附属医院,而城大,正是乐浮生、安渡卿和宋沂歌三人的母校,学校医学院里的很多老师都在二院任职。出于这样的联系,再加上刑案顾问的头衔,乐浮生几乎没有额外花费什么心思就进入了医院的档案室。
而很快,乐浮生便在里面找到了谢南开的病历。
正如乐浮生所料,谢南开曾于五年前因精神问题在二院就诊,而他彼时的主治医生,就是安渡卿。
猜测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实实在在能够佐证猜测的证据,又是另一回事。来之前怀抱的所有侥幸,终究都在这一刻变成了失望,乐浮生清楚地知道,他和安渡卿的关系,回不了头了。
三院里十九楼一号病房的那个病人根本不是安适珩,西山的那具焦尸才是,那才是早在五年前就死了的真的安适珩。乐浮生气极反笑,安渡卿多了解他啊,了解他的骄傲,也了解他的执拗,知道即便过去再多年,乐浮生也定不会放弃对启臻旧案的追查。如此,安适珩的死便总有一天会被翻出来。那么,该如何避免那一天的到来呢?安渡卿很快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那便是让一个已无法为自己辩白的精神病人,去成为安适珩。而谢南开偏巧就在那个时候,以最适合的模样,走到了安渡卿的眼前。
然后,一切顺理成章。
所以,并不是催眠疗法在临床精神病学中的应用治愈了盖一念,也不是它改变了安适珩暴躁的人格,是先有了谢南开这个假的安适珩,才催生了所谓的催眠疗法,冠冕堂皇,为的就是让谢南开与启臻旧案中支配者的不同变得足够合理。至于用催眠疗法来解释盖一念保外就医前至后的变化,不过是顺手而为,意外之喜。安渡卿与盖一念之间,想必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
最后,安渡卿又借着保外就医一事,用一封邮件把盖一念送到明处,而将假安适珩隐在暗处,减少了刻意之嫌,以避免引起乐浮生的怀疑。
安渡卿多了解乐浮生啊,连他的多疑都算计得一清二楚。
只是可惜,方知闲看到了当年焦尸被弃;可惜慕行云那日注意到了名单中解南开的存在;可惜有人针对陶术的诊断提出了不同的见解,乐浮生还是起疑了。
人格分裂无法再用于解释旧案中两种不同的行为特征,安适珩终究也已成了一具死去的焦尸,安渡卿到底是没有能够将自己干干净净地择出去。
启臻旧厂的大火起于2015年7月20日的凌晨。紧接着,7月21日凌晨,一具焦尸被弃于西山。而7月21日同时又是盖一念保外就医的最后一天——显然,在促使解南开成为安适珩一事上,盖一念作为整形医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想到这里,乐浮生直接拨通了安渡卿的电话。
“浮生。”是安渡卿一贯的语气。
乐浮生只觉听着刺耳,话出口时便已有了情绪,“安适珩是谁杀的?你,还是盖一念?”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沉默。
几秒钟后,安渡卿终于带着笑意开口,却是道:“你这话,从何说起呢?”
“你不清楚是吗?那我们便从头说起。”乐浮生道,“1991年,安适珩为了救你,在你们老家附近的一条小路上被人贩掳走,直到2005年始被警方救出。于是在那一年,你重新遇到了他。也是在那一年,你从犯罪心理学转系到了精神医学,因为你发现十几年被人贩控制的经历已经让安适珩变得面目全非,他的人格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心理干预已起不了太大的作用。甚至随着情况越来越糟,他只能靠愈发不受控的暴力行为才能平复心绪,只能靠这般愈发扭曲的自己才能从你的关注里获得那么一点有限的满足,而你出于愧疚与恐惧,一次又一次地纵容了他,做了他的帮凶!”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耳中,回忆开始如潮水般一幕幕涌来。可曾经的那些挣扎与痛苦,早就已经在一次次的午夜梦回中变成了麻木,安渡卿此刻感受到的,只有乐浮生话中不够理智的情绪。安渡卿很清楚,这样的不理智,势必会导致乐浮生的偏执,而偏执,又会进一步促使乐浮生忽略掉某些事物,一如十年前那般。而这,正是安渡卿想要的。
没有了一贯温和的笑意,安渡卿平静道:“你以为我转系,只是为了医好安适珩吗?”
“那你还为了什么呢?”乐浮生表现冷漠。
“安适珩怨恨我小时贪玩,毁了他的一生,所以对我动辄打骂。”安渡卿的语气依旧平静,“我做错了事,我应当承担,可我不希望你——看到我任何的脆弱和不堪。我希望,我可以永远是你记忆里那个强大而温暖的朋友。”
听到这里,乐浮生忍不住红了眼眶,但他仍是冷着声音道:“你知道我怎么看你现在说的这些话吗?”
“知道。”安渡卿还是那副平静到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你觉得我在博取同情,在动摇你。”
“那你真是这般如我所想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安渡卿,倒不如说是乐浮生在问他自己。
“是,或不是,你在意吗?”安渡卿不无讥讽地笑道,“我两次报警,引导盖一念认罪后的舆论突兀转向,在安适珩的眼皮子底下胆大妄为、步步为营,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和骄傲,就是想着你能发现一些什么,想着你能来救救我。可是你呢?你在意过吗?”
“对不起,我当时没有......”乐浮生当然是有歉疚的,只是当这种歉疚隐没于他的多疑之下,他尚能够自欺欺人,而一旦面对安渡卿赤裸裸的质问,他终究还是要去直面自己内心最真实复杂的感受。
“你呢,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乐浮生的歉疚,是安渡卿不愿意听到的,他立刻打断了乐浮生的话,进一步刺激着乐浮生道,“你当年会默许我的靠近,我们会成为朋友,不过是因为你发现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你觉得也许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救赎。可是我呢?我又从哪里去得到我的救赎?是,我是欠他安适珩的!可当年是我让他救我的吗?是他自己逞强要做英雄。凭什么最后却要我!去为他的选择搭上一生?凭什么!我宁可那时候被带走的人是我!”
乐浮生从未见过这般歇斯底里的安渡卿,他心如死灰道:“所以,你就杀了安适珩?”
“老师说,以我的成绩完全可以保研的。可就因为他的出现,我只能转系,然后从头开始。”像是已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安渡卿的语气开始变得消沉,“自从那一年,他被人贩带走以后,我的人生就变了。那漫长又难熬的时光里,只有你不曾用同情的眼光看过我,所以我不能让你看到那样不堪的我,你明白吗,浮生?”
安渡卿留意听着乐浮生的反应,又道:“十年前的事被成功揭过以后,安适珩变得更加肆无忌惮,杀了人以后,他甚至都不叫我抛尸了,就直接把尸体埋在仓库的后面。我知道那样迟早会出事的。我已经被他毁了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了,我输不起了。”
“你真的疯了。”答案昭然若揭,乐浮生有一瞬间的茫然和无措,当现实真正来临,再详细的预演都是无用的,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该以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安渡卿,是体谅,是维护,还是斥责?他一度张嘴,最后却只能红着眼眶,任由本能去宣泄自己的失望。
“在你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借口,对吗?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的人,你从来只看结果,而不屑于任何的理由。”安渡卿的语气听起来愈发不能自已,他又哭又笑道,“可造成现在这种局面的人,是我吗?这一切难道是我的错吗?我不是你,浮生,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家庭。我不像你,哪怕和父母关系再差,他们也依然能给你提供最优质的资源,而那样漂亮的履历,可以让你在病了七年以后依然能够风风光光地回到大学的讲堂,回到市局顾问的位子上。这些你无所谓的,觉得可有可无的东西,都是我即便拼尽全力也不一定能够争取到的!你知道我是付出了怎样的努力才踏进了市二医院的大门吗?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毁掉它,任何人都不可以!”
“可最终是你自己毁了它。”乐浮生慢慢调整好了情绪,他刻意与安渡卿拉开了一点距离,冷淡回应道。
“催眠在精神病学上完全可以发挥出比现在更大的作用,它的前景广阔,价值将会是巨大的。”说到专业,安渡卿多少冷静了一些,“那些人总有一天会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与偏见,我总有一天会回去的。”
“不过是为了遮掩安适珩已死的事实,顺便再让盖一念保外就医后的表现看起来合理一些,便不必如此冠冕堂皇了吧?”乐浮生的语气,颓丧而疏离,“难道骗到最后,连自己也会分不清真假吗?”
“呵!”安渡卿不怒反笑,他道,“说到底,你就是不相信我罢了,不相信我在专业上的判断,也不相信我的为人。我差点都忘了,你一直是这样的,从来只相信自己。是,安适珩是我杀的,不是我动的手,但是我布的局。可那人是安适珩啊,是杀害了西山和启臻仓库后那么多人的安适珩啊!我杀他难道不是为民除害吗?怎么反倒成为我人格上的污点了?”
“手段也决定目的。你当真觉得这样做,正义便得到伸张了吗?”乐浮生不为所动,“于那些死去的人,你的行为不过是在泄私愤,他们的痛苦、恐惧、委屈,并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与评判。于你,你甚至不敢直面安适珩,十年前阳奉阴违,五年前借刀杀人,你心里对他始终恐惧。即便如今他死了,这种恐惧也依然如影随形,而这,当真是你想要的正义吗?”
“你不用这般费心分析我。”安渡卿挑起敌意道,“我也学过两年心理,这样的招数对我没有用,我不会去自首的。”
乐浮生很多次都想过他们会形同陌路,但却未有一回曾料想——他们有一天会如此针锋相对。
“那就说事实。”乐浮生道,“你小指上戴的是褚孟的婚戒吧?为什么要留着她的戒指呢?因为心有不安吗?安适珩是暴虐残忍,可说到底,那些人最后都是死在你手上的。”
“乐老师,话不能乱说,我可以告你诽谤的。”安渡卿撕掉了和乐浮生之间仅剩的一点体面。
“如你所说,你也学过心理。”乐浮生道,“你该知道,案件中两种不同的行为特征意味着什么。”
“事无绝对,一个患有人格分裂的凶手同样可以在行凶过程中表现出截然不同的行为特征。”
“所以你才让盖一念引导慕行云去找陶术?”
“你在套我的话?”安渡卿不屑笑道,“你若见过陶术,便该知道,安适珩确有人格分裂的倾向。”
“一家之言而已,还有人觉得那是孟乔森综合征呢。”乐浮生道。
安渡卿想起了半年前在一次研讨会上与陶术的闲聊,他故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是,是我喂了林郝过量的□□,是我杀了她。那样的境况下,除了喂她吃药去结束她的痛苦,你觉得我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毫不犹豫地押上自己的前途、生死,直接把她放了,或者干脆去报警,连带着把自己也送进监狱里,这样才算够得上你们这些人对于一个基本的‘人’的定义,是吗?”
“所以,真的是孟乔森综合征。”乐浮生静静听完了他的话,而后道。
安渡卿知道自己的控诉无异于直接给出了答案,便没作声。
“所以,死者尸体上表现出的关于支配者的躁狂、混乱、过度的杀戮欲,从某种层面来说,本就是一种伪装,对吗?十年了,没想到我的侧写还是错的。”乐浮生自嘲一笑,道,“你一早便料到了我的侧写结果吧,所以才布下这样一个局,再填充好细节,然后,安适珩就会成为启臻旧案里那个合理,且唯一的解释。”
安渡卿依然没有作声。
“安适珩是把对谁的情感投射到了陶术的身上,原又是想获得谁的同情和关注呢?是你吧?”谈话到了这里,乐浮生只觉得疲惫和厌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知是在挑战乐浮生的耐心,还是在迎合乐浮生心中对他日趋负面的印象,直到此刻,安渡卿还在作着苍白的辩解。
安渡卿的反应已经说明了问题,可乐浮生却未有丝毫得胜的喜悦,他仍是那副颓丧而没有生机的模样,道,“他用自己最暴躁狠戾的一面不断提醒着你——他在那十四年里所受的苦难,他要你记得他的牺牲,对他时刻关注照顾。但现实适得其反,那些行为只换来了你的躲闪与回避。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你或许觉得歉疚,但想来更害怕被牵连,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帮他毁尸灭迹。你的包庇,确实让他获得了一些瞬时的满足,可你应该知道,那是远远不够的,他只会越来越疯狂。”
“是,我应该知道,我不该犯那样的错误的。”安渡卿心中歉疚,一时脱口而出道,“太晚了,等我意识到他的症结所在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可话落进乐浮生的耳朵里,到底是变了些许的味道。
安渡卿又接着道:“浮生,我不是没有心的,我知道我对不起我哥,我知道我哥变成那样有我的责任,可是我能怎么办呢?杀了林郝,至少可以结束她的痛苦;杀了我哥,每次午夜梦回饱受折磨的人便只有我。浮生,我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乐浮生不敢妄断其中的是非与对错,他也不认为,若易地而处,自己可以做得比安渡卿更好。他只是觉得,安渡卿真的变了。以前的安渡卿,从来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任何的理由,更不会一再为自己开脱。
“那解南开呢?让他变成安适珩也是为了他好吗?”乐浮生平静道。
“当年瞒着安适珩做的所有事,还有如今永宁路和盖一念家外的监控......”安渡卿道,“浮生,我要是真不清白,怎么会给你们留下那样的把柄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能查出当年的真相,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所以你就为我创造了一个所谓的真凶?”乐浮生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波澜,他气道,“清白?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自己一身清白?经永宁路可到之处不只有西山,盖一念家外的监控也无法确认那人便是你,更不用说启臻的案子已过去多年,能够确认案件里还有一个顺从者的存在仅凭我基于侧写的推论!今天跟我承认的所有,都不过出于你的自信,自信我拿不到实在的证据,无奈你何而已。”
有些想法一旦成形,便很难再有实质性的改变了。
安渡卿没有再反驳什么。
“零五年那桩拐卖案里所有被救出来的人,都曾录过指纹,被检测过DNA,这事你不知道吧?”乐浮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解南开和安适珩的指纹比对结果,已经出来了。”
对此,安渡卿没有做任何的回应,他只是道:“浮生,那个画展,去看一眼吧,好吗?”
乐浮生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