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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白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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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行云原先还只是靠在桌边,半个小时以后,他已经完全躺倒在了乐浮生的病床上,手上翻页的速度也愈发慢了起来,“瞧这儿还有个精神病人呢,安适珩要抓了他,那可有意思了,两人不得执手相看泪眼,再接着道一句‘同道中人’啊!”
“嘴上积点儿德。”乐浮生并未抬头,随口堵了他一句。
“乐老师您不是无神论者吗?”慕行云笑,顺势便接过话头说,“也信佛家‘修来世’那一套吗?”
乐浮生没理他。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不行了!不行了......”慕行云将手上的几页纸往旁边一扔,一拽枕头,一闭眼,便准备就地睡上一觉,“再这么下去,感官都要闭塞了。”可随即想起什么,他又迅速拿手将眼皮撑开,费劲扭动着脖子,瞧了眼墙上的钟,而后猛地从床上坐起,转头道:“乐老师,两点了。”
慕行云和乐浮生到了楼下,在安适珩身旁一左一右分别坐了下来。
慕行云按下了口袋里的录音笔,然后凑近安适珩,左手搭上他的肩膀,熟络道:“1901,你在看什么呀?”
“他们。”不出意外地,安适珩伸手往天上指去。
“哦。”慕行云配合道,“创造了我们的人。”
“嗯。”安适珩认真点头。
“你有像他们一样,去创造过你想象中的人吗?”乐浮生盯着安适珩的侧脸,直接冷声问道。
安适珩的视线从天上转到了乐浮生的脸上,他看起来有些迷茫。
“你想回家,对吗?”乐浮生看着安适珩,眼神淡漠,“成为了他们的同类,也许你就可以回家了,你没有想过这种可能吗?”
“引导性太强了啊。”慕行云低声提醒,他将安适珩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你为什么想回家呢?难道这里不好玩儿吗?”
“因为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一字一句,安适珩答得郑重。
“哪里不一样呢?”慕行云顺着他的话道,“你比我们多长了一只眼睛?还是你会飞?或者是,你不用吃饭?”
“我......我......”安适珩支支吾吾了半天,急道,“妈妈说我和你们是不一样的!”
“妈妈?”慕行云快速和乐浮生交换了个眼神,“你妈妈在哪儿呀?怎么都不见她来看你呢?”
“她......她......我不知道。”安适珩低下头,焦躁地揪着自己的衣服,“妈妈说,回家!回家就能看到妈妈了。我要等他们来接我回去,我要等他们来接我回去......”
“所以......你妈妈是在那儿吗?”慕行云试探性地将手往天上指。
安适珩摇头,紧接着,又迅速点了点头。
“你想回家,是想见妈妈?”慕行云放低了声音,继续问着。
安适珩又一次低下了头,揪着衣服,却没说话。
“那......你知道你妈妈喜欢什么吗?”慕行云大概是想安慰身旁之人的,可话一出,他心中又不免有利用了他人软肋的愧疚,“我觉得,我们可以准备一份礼物,等你回家之后,把这份礼物送给妈妈,她一定会很开心的,你觉得怎么样?”
安适珩的眼神瞬间便亮了起来,他迫不及待道:“裙子,白色的裙子!妈妈喜欢白色的裙子,很白,很白的裙子。”
慕行云微侧过头,避开了他炙热的目光。
乐浮生察觉到他的动作,视线越过安适珩,投向了他。
“你也没有钱,是吗?”见慕行云不作声,安适珩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大嗓门’说,买东西是要用钱的。”
“有!有钱!”慕行云忙哄着人道,“我一会儿出去了就帮你买。”
“好!好!”安适珩显然很高兴,没多折腾便乖乖跟着来接他的护士回病房了。
慕行云关掉了录音笔,他翘起二郎腿,用手托着腮,以一种探究的目光望着安适珩一蹦一跳的背影,道:“你觉得,一个严重缺乏生活常识的人,会具备看穿他人目的的能力吗?”
“别没头没尾的。”乐浮生亦望着安适珩的背影,他觉得,出于私心,自己当然是希望这般笨拙而天真的模样是作伪,可安适珩方才的眼神......
“就昨天,你和沂歌在七楼走廊聊天那会儿,他在和我讨论完外星人的问题之后让我送他回病房,说要是被护士发现他偷拿了伞跑出来,下次就没人给我撑伞了。不是说,精神病人大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慕行云的言语间带着几分轻微的笑意,“他还能有闲心发现我在蹭他伞啊?”
乐浮生沉默了几秒,而后转头看向慕行云道:“你觉得他是装的。”
他用了陈述句。
“纯粹发问而已。”慕行云大喇喇道,“我不预设立场。”
“这么理性?”乐浮生就那么看着慕行云,似乎想从他一贯散漫的态度中看出某些端倪。
“难道不对?”慕行云的目光在乐浮生的脸上转了一圈,笑道:“你别是在试探我吧,觉得我共情太过?”
乐浮生微微一笑,语气却仍显淡漠,“会吗?”
“这话,好像更应该由我来问你吧。”慕行云似笑非笑,让人辨不清话中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见乐浮生不接话,慕行云又道:“我共情归共情,他可怜归可怜,但犯罪是犯罪,这是三码事儿。所见皆自己,你是怕自己看不清吧?”
“清醒的人都痛苦。”乐浮生答非所问。
“那也没办法,高低我是劝过你了。你自己做的决定,不要朋友要真相,可不兴反悔啊。”
乐浮生没说话。
慕行云见他一直望着前方的那棵树,奇怪道:“看什么呢?”
“鸟。”
“鸟?”慕行云又看了一眼那棵树,皱了眉,哪来什么鸟?
“安渡卿的母亲,是在他初二那年走的。”乐浮生还是看着那棵树,脸上的表情亦未有什么变化。
慕行云算了一下时间,道:“安适珩那时候大概十六七岁,按照你说的——严重犯罪行为的根源大多出现在童年或青春期早期的这个理论来讲,他们母亲的死不是原因。况且安适珩和安渡卿重逢的时间不会早于零五年,他知晓母亲的死讯当是在这之后了。所以,他犯罪的根源应该还是在于小时候被拐的经历。可是白色连衣裙......将案件里支配者的幻想映射到现实中,死者的形象对应的又明显是安适珩的母亲。我有点儿看不懂了。”
“也许他口中的‘妈妈’,并不是我们理解的那样。”
“可安渡卿的母亲看起来,确实挺喜欢白色的裙子的。”慕行云道。
见乐浮生转过头来,慕行云接着解释道:“就那天去安渡卿家里拿病历的时候,瞧见过几张挂在客厅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