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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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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二医院,住院部一楼大厅。
乐浮生正站在落地的玻璃窗后,神色平静地望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医生与病人,他的左手放在裤子的口袋里,右手的拇指则反复摩挲着食指的指关节——他有点紧张。
昨天,乐浮生又一次拨通了安渡卿的号码。他原以为,这通电话会如过去每一次一样,最终陷入无止尽的忙音——他是这般期待着的。
“喂。”可这一次,安渡卿接了。
“浮生。”那个声音终于在背后响起,语气熟稔一如从前,温和又稍显生疏地打断了乐浮生的思绪。
他还是这副样子,亲切,又冷漠,十五年前究竟是怎么回事,乐浮生突然就不想问了。整理好情绪,乐浮生转身,淡淡对来人道:“好久不见。”
他还是这副样子,像只刺猬,拒人千里,安渡卿的脸上笑着,心中却不免落寞。
“你今天来,是有事要问我吧?”办公室里,安渡卿周到地给乐浮生递上了一杯水,尔后便直接开了口道。任何绚烂的开场,都不过是技巧的矫饰,他还是想要给他们曾经的关系保留有一些纯粹和体面。
乐浮生敏感地察觉到了安渡卿话中未明言之意,他接过水杯的手在空中倏然一滞,眉头紧跟着皱了一下,道:“你很清楚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他缓慢抬眼,盯着安渡卿的眼睛,道:“所以,你昨天才会接了我的电话。”
“你在介意什么呢?”安渡卿平静地望着他,道。
乐浮生只是看着他,没说话。这么多年过去了,安渡卿还是能够一眼便看穿乐浮生,这让乐浮生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像个任性胡闹的孩子。
“介意我这十五年的刻意疏远吗?”安渡卿问,语气依旧平静。
乐浮生正欲出言相讽,却听安渡卿又道:“对不起。”
安渡卿了解乐浮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很清楚自己在踏入了对方的安全区后又堂而皇之地退了出来会对对方造成怎样的伤害。所以,无论十五年前的事由是什么,他觉得自己都理应说一声抱歉的。
“你......”乐浮生一时语塞,安渡卿总是这样,即便错了,事后也总能做得让你不好再指摘他什么。
“说说盖一念吧。”安渡卿陡然转了话题道。
“你便如此肯定,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他吗?”
安渡卿看到,乐浮生身上的刺已经悉数亮出来了,他浅浅一笑,道:“你在怀疑我?浮生,你太敏感了。盖一念五年前保外就医时的主治医生是我,这并不难查到。而盖一念保外就医前至后的变化,我想也无需我再多言。以你对那案子的关注和慕警官四通八达的消息网,各中节点,我想你们已经了然。你们来找我,是迟早的事,这并非我做贼心虚。”
乐浮生不为所动,他紧盯着安渡卿的眼睛,直接道:“启臻旧案,和你有没有关系?”
“我若说没有,盖一念会推翻供词真的仅是因为精神问题,而他重回监狱后对罪行的默认也仅是因为精神问题的治愈,并不是我耍了手段说服了他什么,你信吗?”脸上的笑意褪去,安渡卿亦严肃地望着乐浮生道。他想知道,在乐浮生眼里,自己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隔着一段不远的距离,两人相对沉默了许久。
乐浮生无声地叹了口气,像是终于说服了自己什么,道:“会。”
安渡卿淡淡一笑。
那个笑容里,大概是有几分喜悦的,但更多的意味,此刻的乐浮生并没有能够看得分明。
安渡卿微微低头,避开了乐浮生的视线,又道:“那我若说有,你又当如何?”
这一次,乐浮生没有回答。
安渡卿神色复杂,却未追问,只是道:“你就不打算问问我,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吗?”
“我问了,你便会说吗?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你没有接过我任何一个电话,没有回过我任何一则短信、任何一封邮件......”乐浮生再次叹了气,语气里的落寞自伤盖过了生气与责备,“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安渡卿抬起头,看着乐浮生道:“我们是朋友。”
见安渡卿这就没了下文,乐浮生皱了眉,他带着些不解道:“可你从来没有打算告诉我,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浮生,每个人生来都有自己的课题,需要自己去解决,寄希望于他人的救赎是没有用的。”安渡卿道,“就像你无法从内心真正认可自己的不同,便无法信任他人,在他人面前完全袒露自己一样,别人帮不了的。”
“这就是你不愿说的原因?觉得我帮不了你,所以便不想多费口舌?”乐浮生轻笑一声,笑声满是对自己的嘲讽,“安渡卿你知道吗?我曾经尝试过毫不设防地让一个人走近我,因为他让我相信,他会用平常的眼光来看待我内心所有的荒诞和矛盾。”乐浮生努力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帮到过我的。所以,你......”
安渡卿笑,打断了乐浮生的话:“‘帮到过’?看来最后的结局并不好啊,所以你看,寄希望于他人,总归是没有用的。”
“安渡卿!”乐浮生来了脾气。
“我试过的。”安渡卿看着他,笑得温和,“浮生,我试过了,没用的。”
但乐浮生并没有听懂安渡卿的这句话。
而安渡卿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他只是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了盖一念五年前的病历档案,递给乐浮生道:“听说下个月你就正式复职了,这个给你。”
“给我干什么?”乐浮生垂眼看着,却没接,“你都能直接拿给我看了,里面还会有什么问题吗?”
“你今天既然来了,有没有问题,我都不能让你白走这一趟吧。”安渡卿的脸上仍挂着笑,像是没听到乐浮生话中故意挑起的敌意。
乐浮生抬眼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脸上的笑虚假又讨厌,转身便想要走。
“浮生。”安渡卿当即喊住了他。
乐浮生闻声停了脚步,却没回头。
“两个月后,美术馆有我的一个个人画展,有空的话,来看看吧。”
呵,画展?事到如今,他竟觉得他们之间还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再去聊什么形而上吗?乐浮生轻笑一声,抬起脚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