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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亲爱的傻妹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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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傻妹妹
这么多年我依然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你不在我身边;我依然相信,相信我们会再次相见。
“倩儿——倩儿——”爸爸在院里喊我。我匆匆跑出门去,但还没到爸爸面前就停下了。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孩。
“过来。”爸爸挥了挥手,我慢慢走到他跟前,眼睛却始终在这个女孩身上打转。
她,黑黄黑黄的皮肤,额前贴着湿布条一样的头发,双眼皮很大,眼球微微凸起,多美的一双眼睛啊!可是里面好像没有光,总是在左右忽闪。
“她叫何玲,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边说,爸爸边拍了拍她的肩,又拍了拍我的头。我瞪着眼睛抬头看爸爸,张口想问什么又闭上了嘴,她不过是比我迟两年有个家而已。
我还记得,那是七岁的七月,光束穿过叶隙,笼在我们身上,空气像油炸过一般,烫得蝉叫个不停,也蒸出爸爸满脸的汗。
我渐渐跟她熟络起来,我们一起吃饭睡觉,一起在长满草的田野里翻滚。有一天傍晚,我们坐在田梗上,我问她今年几岁,原来在哪生活。
她一言不发,身体微微地摇来晃去,埋着头专注地拔手边的野草。我有点生气,站起来踩在她正拔的那株草上,她抬头看着我,一把推在我的胸口,我的脚便从田梗边滑下去,整个人摔在了下面的土上。
夏日的炎热,烤得土地干裂而硬,疼痛开始蔓进我的脑袋,催促着泪腺发作,我哇哇大哭起来。而她仍坐在田梗上,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拔草。
爸爸听到哭声,跑来把我从地上拎起:“怎么了?怎么了?”
“她推我,啊——啊——”。我委屈地号啕着。
“你不晓得把你姐姐拉起来啊!”爸爸吼道。我有点儿被吓着了而收住哭声,但玲妹妹却没什么反应,仍专心地扯那田梗上的野草。爸爸抓起那把草使劲砸在地里,她才呆呆地抬起头来。
“回家!”爸爸看着玲妹妹的脸,一下就泄了气,抱起我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件事以后,我就不怎么跟她一起玩了,我觉得她就是一个傻子,我看不起她也讨厌她。跟爸爸一起去干农活时,因为她个子高,也要背草,我就使劲的往她背篓里装草,装满了就用脚踩;下雨天走路回家时,我就故意让她走水坑里,穿着打湿的鞋;我打破了碗,害怕惊慌时,就推到她的头上……
直到有一天,我们跟村上的几个孩子一起去浅水沟摸螃蟹。我们站在水沟旁,用手翻沟里的石头,沟里的水穿过我们的五指,那水从山上流下来,冰冰凉凉,清清透透。可浅水沟的石头全部翻了个面,都没看见一只螃蟹,我们就沿着水沟往上走,直到看见一处石头很多的凹宕才停下。而玲妹妹走着不平的小路,再加上穿着一双胶鞋的大脚,整个身子踉踉跄跄,一下就被我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哦——这有一个,这有一个!”一个男孩惊呼,随之我们都仔细看去:浅浅的褐色,双螯几乎透明,是很小很小的一只螃蟹。也许它正在某块大石头下阴凉呢!被我们惊扰以后,它开始飞快的向下逃去。
“快——他要跑了,他要跑了——”我们赶紧用手去抓,用小石头挡住它前进的路。
“耶?不见了——”“在那儿——”“往下跑了!”我们闹闹嚷嚷,兴奋地追赶,那是童年最美好的快乐。
可玲妹妹太慢了,还在努力向我们靠近,也或许是她的胶鞋不怎么受控制,她一只脚踩在一块石头上,一滑,另一只脚踩在水沟里,整个人四肢撑着地,好像一条傻狗。
“不见了,不见了——”大家都不知道那只小螃蟹去哪了,也许就是她摔的那一下,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给了小螃蟹逃跑的机会。
“在她脚下,她踩死了小螃蟹!”站在我背后的一个男生说了一句,众人马上围过去拖她的脚,把她的鞋脱了下来,她的鞋底下是厚厚的一层泥巴,踩在水里以后就变稀稠了,发黑发黄的。
“肯定是她踩死了,我刚看到螃蟹往她这儿跑的。”他说着开始往玲妹妹脸上滋水,因为他手里拿着个喝水的矿泉瓶,那瓶盖是用锥子戳了洞的,一挤就能滋出水来。一行人仿佛找到了新乐子,看她也没反应,就用手在水沟里舀水,洒在她身上、头发上,也把那只鞋子扔进田里,又扔进水沟里。
我看她坐在浅水沟边,两手一会儿抱头,一会儿挡脸,水还是滋得她满头满脸。我什么也没干,就站在一旁,站着看又蹲着看,一直到大家玩累了,才各自回家。
刚到家,爸爸看见湿答答的何玲,一下脸色就变了,皱着眉头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去浅水沟摸螃蟹,她自己摔了一跤。”
“鞋子怎么少了一只?”爸爸压着怒气。
“不知道。”我嘴硬。
爸爸转身在门前的树上折了一根树枝,使劲勒在我的小腿肚上:“到底怎么回事?她是你妹妹,你为什么不看着点。”
“她才不是我妹妹,我才不要这个傻子当妹妹。”我的泪水一下就绷不住盘了,大滴大滴往下滚。
“是也是,不是也是。”爸爸吼着,举起枝条又要打我。
玲妹妹却一把把我拉在她身后,一脸纯然,嘴微张,身子挡着爸爸拿着枝条那只手,摇摇晃晃。一刹那,我的心里只充斥满了愧疚与难过。
从这以后,我和她又像回到了当初,我不再故意欺负她,也像一个姐姐一样保护她。我们一起爬山,一起放风筝,她常常把我举过头顶,我们一起同风呼啸。犯了错,她仍时常帮我“顶罪”;有好吃的一定会留着分我一大半;我也教她念书,但她读不清楚,经常惹人笑得前仰后翻……
十三岁的那年,我考上了城里的寄宿学校,十天才回家一次。我去念书,她就在家帮爸爸一起干农活,每次回家,我们仨就围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我跟他们倾倒脑子里的每一件事,他们跟我讲有多少蔬果要熟了。日子过得平凡简单,也很幸福。
十三岁的七月,天空蓝得像染坊里染缸中刚调出来的颜色,阳光热烈。考完期末考试,我把一大摞书本装进书包,弓起背背上,又快快的往车站走。到站的时候,我满怀轻松和愉悦,可下车却没有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每次回来,玲妹妹都会在站牌处等我,今天却没有来,我一边疑惑着,一边往家走。
“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还没十天!”我自言自语着,“回去肯定会给他们一个惊喜。”我走到院口,看院子里叶子、纸团到处都是,门大大敞开着,我顿时警惕起来,从门外的窗口往里看。
突然瞪大双眼,嘴吓得半张。爸爸整个人像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几簇,显出沉重的老态和疲惫,胡茬和衣服乱糟糟的,整个屋子里也乱糟糟的。我把书包甩在地上跑进屋,爸爸看见我回来了,怔了怔,先开了口:“怎么今天就回来了,饿了没?爸爸去做饭。”他声音沙哑,转身走进了灶房。
我有些茫然,愣着从桌上一堆白纸中拿起一张:寻人启事,何玲,十六岁,身高一米六左右……我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地想着妹妹丢了,鼻子不争气地开始变酸,喉咙里梗难受,我抽噎着,泪水吧嗒吧嗒滴在纸上……
爸爸说,那天他带玲妹妹一起赶集,在茶馆门口碰到了熟人,就进去抽了根烟,话了两句家常,一出门就发现玲妹妹不见了。爸爸到处问,在街上来来回回十几趟,也没找到,后来一直发寻人启事。我想跟他一起,上街去找人,但他害怕再出什么事,执意只让我待在家里。
那个暑假,仿佛在记忆中都变得模糊,成长像是在某一瞬间,失联的她,也被时间雕刻成了我们心上的一条伤疤,总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
十九岁的我趴在课桌上,半眯着眼,看窗外的树枝繁叶茂,又是一年七月。
炙热的光穿过深沉的绿意,忽然刺上我的眼,天空闷暗一霎又倏而晃亮,我在一片白光中,仿佛回到了我和玲妹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我注视着她的双眼,她也微笑着看我;回到我们坐在田梗上,一起仰望星空;回到翻石头摸螃蟹时,我们光脚,一起踩水嬉戏……
回到无数个躺在同一张床上的夜晚,我对着黑暗耳语,流着泪梦呓:
“亲爱的傻妹妹,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