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美好的一天》山海观

6、第 6 章

　　回到福利院，任之舟发现小佳明显在躲着周煜，但又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地观察他，眼睛时不时瞟向周煜贴着纱布的左手。
　　大概这孩子内心还是有着一丝愧疚的，还是有药可救的，但即便怀着这样的想法，任之舟依然觉得小佳十分惹人厌恶，即使没有咬周煜，应该也会是自己在福利院最不喜欢的孩子。

　　而周煜对小佳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和蔼而耐心。
　　其实周煜对所有孩子的态度都差不多一样，他从来不会过分偏爱谁，也不会过分苛责谁，很难想象他是怎样做到这般一视同仁的。
　　“这些孩子里你最喜欢谁？”任之舟曾经这样问过。
　　“对我来说他们都一样，并不会有特别的偏爱。”
　　“怎么可能，人总归会有自己的喜好。”
　　“那样是做不好这份工作的，你得时刻提醒自己控制一下个人喜恶。”周煜说。

　　下午的公共课小佳上得很老实，下课后他悄悄找到任之舟，说自己有事要说，在走廊等他。
　　“周煜的手没事吧。”走廊尽头的角落，小佳问道。
　　“你这样叫他很不礼貌，你应该叫他周老师，或者周煜哥哥。”任之舟不客气地说道。
　　“他又不是老师，只是个义工而已。”
　　任之舟感到一股怒火从后背窜了上来，他压住怒气说道：“只是个义工？你认真观察过我们平时都在做什么吗？想过这个工作的意义吗？”
　　“你和他不一样，你是医学博士，很有本事的，他只是个餐厅服务员。”
　　“你才几岁就这么势利，哪儿学的？”
　　“因为我比其他人都聪明。”
　　“聪明？呵呵，你在学校成绩很突出？或是有什么过人的长处吗？”
　　“…….我出身不好家里穷罢了，如果我家有钱……”

　　“我问你，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己的出身吗？”
　　“……那要怎么选…….”
　　“出生于那样的家庭是你的错吗？”
　　“当然不是！”
　　“你会瞧不起家庭条件和你一样的同学吗？你瞧不起你自己吗？”
　　小佳瘪了瘪嘴，没说话。

　　“你觉得自己聪明，你的聪明体现在哪里？给我举个例子？”
　　“我…..我跑的比别人快，力气比他们大，观察能力也比他们强。”
　　“因此，成绩比你好的那些同学并不一定比你聪明是吗？”
　　“当然！”
　　“那么，学习成绩并不能成为衡量一个人能力的唯一条件是吧。”
　　“是的！”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作为一个医学博士，会比餐厅服务员更有本事？”
　　小佳看上去很想说些什么，但嘟囔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出来。

　　“为什么会有医生这个职业？”任之舟接着问道。
　　“因为病人需要看病。”
　　“为什么会有服务员呢？”
　　“……因为，去餐厅吃饭，需要有人帮忙？”
　　“如果没有服务员会怎么样？”
　　“…..大家会乱动，然后碰到别人，敲碎盘子？”
　　“福利院为什么需要义工？”
　　“因为……老师忙不过来，有义工帮忙会好一些。”
　　“福利院的老师为什么会忙不过来？你平时也在上学，学校有义工吗？”
　　“…..学校没有义工，因为有很多老师。而福利院的老师不是很多，小朋友们又需要帮助。”

　　“你知道义工的’义’字是什么意思吗？”
　　“…..是义务的义。”
　　“也是道义的义。义工是没有工资的，也没人强迫我们过来。我们平时都有自己的工作，一周只有一两个休息日，而在这些休息日，我们来到福利院自愿地做没有工资的义工，请问，我们不需要休息吗？”
　　“……也是需要休息的吧。”
　　“那为什么还要来这里呢。周煜哥哥在这里工作有多辛苦，你应该能看到吧。”
　　小佳不说话，也没有了平日那咄咄逼人的气势，人完全蔫了下来。

　　“很多事你现在没办法弄明白，但做人的道理、底限一定要懂。你有去向周煜哥哥道过歉吗？”
　　小佳低着头，双手拧着自己的衣角。
　　“你没有。但周煜哥哥也没有在等你道歉。他觉得照顾你们是他的工作职责，小孩子不懂事偶尔做错事是可以被原谅的。周煜哥哥是我见过的最善良和蔼的人，面对这样不求回报、对你好的善良的人，尊重是不是最基本的礼貌呢？”
　　“……学校的同学……都瞧不起我，他们都很没礼貌……”
　　“你觉得他们这样是对还是错？”
　　“当然是错的！”
　　“你希望自己被这样对待吗？”
　　“不希望。”
　　“那你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态度去对待别人。既然知道是错的，就不要重复这样的错误。内心变得坚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随意轻视别人并不能让自己更强大。”
　　小佳低头不语。

　　“上了课我们回去吧。今天和你说的这些或许你不能马上理解……”
　　“我可以理解的。”
　　“那好。你不是说自己很聪明吗，晚上你可以再想想今天我说过的话，有什么不明白的欢迎随时来找我探讨。”
　　“好的。谢谢你，任老师。”

　　那天在停车场道别前周煜说：“下午你和小佳的谈话，我听到了。”
　　“哦？”
　　“我有点担心小佳，所以….”
　　“怕我揍他吗？”任之舟笑道。
　　“对。”
　　任之舟略有些尴尬，如果周煜在场的话，他应该是断然说不出下午那些话的。

　　“其实我想说…..”周煜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善良，你对我大概有些误会。”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任之舟说。
　　“那么自信…”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周煜笑了。因为微笑唇的缘故，周煜看上去总是在笑，但任之舟现在已经可以分辨周煜什么时候是真的在笑。
　　在大部分面对孩子们的时刻，他的笑是真实的，他笑着教孩子们洗手，笑着和孩子们一起收拾书本，笑着和尿裤子的孩子说没关系然后帮他们换洗衣物，笑着蹲在地上和孩子们一起数蚂蚁，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他也努力笑着应对孩子们的各种需求，尽量不让他们看出自己的不适。
　　而所有这些被任之舟看到的细小瞬间，都被他记在了心里。

　　“你嘴角以前是什么样子？”任之舟不禁问道。
　　周煜愣了一下，然后解释道：“之前意外伤到过嘴角，后来为了两边对称就弄成现在这样了。”
　　“哦？”
　　“以前大家都说我看上去很冷漠，现在就不会了。”
　　任之舟伸出手掌比划了一下，挡住了周煜的下半张脸。
　　周煜看着任之舟，他的眼睛很亮，落日的光晕将他的虹膜染成了琥珀色，眼周毛茸茸的睫毛细长但并不很卷翘，看上去无辜又动人。
　　时间停滞了。

　　周煜眨了眨眼。
　　任之舟回过神，他收回手、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哪里冷漠了。对了，你手这样明天还能上班吗？”他岔开话题。
　　“我可以戴手套。”
　　“哦。还是要小心一些，别再留疤了。对了，我过年要请一个月假。”春节期间任之舟会和家人一起去热带海岛度假：“这期间得辛苦你一个人拉扯那些孩子了。抱歉阿。”
　　“有什么好道歉的，你也需要休息。”
　　“你不需要吗？”
　　“我工作不辛苦也没有家人…..行了。”周煜拍了拍任之舟的肩膀：“提前祝你一路平安，春节快乐，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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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之舟的确需要休息，他需要静一下，进行一些认真的思考。
　　他知道自己对周煜动心了，并且这不是近期才发生的事。

　　周煜的取向是否和自己相同不是他思考的重点，因为他终究不可能和周煜在一起。他不想用“阶级差距”来解释两人之间的沟壑，但事实就是这样——两人在任何方面都不合适，自己的父母也绝不可能答应。
　　因此，在结局不可更改的前提下，为了防止自己陷得更深，是不是应该及时斩断情丝、悬崖勒马？这样对周煜也会比较好？
　　在感情问题上他一直都是冷静并理性的，每次收手也都很果断坚决。比如当年对待和自己未来生活规划不同的初恋，以及对待出轨的Jonathan。

　　任双察觉了任之舟的沉默。
　　“失恋了？”任双问。
　　任之舟躺在沙滩椅上，闭着眼睛没说话。
　　“但你回国后应该也没时间谈朋友啊。要么就是……单相思？”
　　任之舟一动不动。
　　“有没有试着去表白一下？”
　　任之舟叹了口气：“表白什么呀….”
　　“不能表白么？你喜欢上的是什么人呀？直男？有妇之夫？还是Jonathan回来找你了？”
　　“任双你脑子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
　　“你看上去挺煎熬的，我想帮帮你啊。”
　　“不用了。谢谢。”
　　“好吧。但你得想明白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不能一直这样魂不守舍的。”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行吧。反正你主意一向很大。但你知道的，如果有任何需要我都会在你身边。至少现在是这样。”
　　“‘嗯。姐，谢谢你。”

　　任之舟再次回到福利院的时候已是过了春节的大半个月之后。他给孩子们带了礼物，孩子们很开心。
　　那是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工作没什么波澜，一切都很顺利。
　　周煜的伤口已经长好了，看上去不会留疤。
　　傍晚，他照旧和周煜一起下班。
　　“周煜我有事和你说。”走进停车场后任之舟停下来看着周煜说道。
　　周煜也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任之舟。
　　“其实……今天是我的生日。”
　　“哦？”周煜微微睁大眼睛：“生日快乐。”他笑着说：“晚上会出去庆祝吗？”
　　“嗯。约了一些朋友。你生日也快到了吧。有什么计划吗？”周煜的生日在三月，是之前住院的时候任之舟看到的。
　　“我不过生日。从小就没这种习惯。”
　　“……..”
　　“好了快回去吧，晚上还要出门呢。”
　　“周煜……”任之舟再次叫住周煜：“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