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开再见》海棠花开再见

1、第一章 第一节

　　吴书凝写给邱芜的第一封信（摘录）
　　嗨！邱芜。
　　今天我第一次知道了失眠的滋味。
　　外面是静谧的夜，打开窗户还能听见空气流过树梢的轻响声。
　　雨微微摇曳灯影，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还醒着。
　　刚读完川端康成的《花未眠》，有一点奇妙，是很美的故事。
　　虽然这样明日可能课上会打瞌睡，但为这书也是很值得。

　　房间外的电子钟发出了四声滴响，已经四点了。再稍有段时间，天空也就会有微光初现吧。
　　“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这是我刚从书里摘下的句子。我的理解，是在偶然的时间里，遇见了与自己相呼应的生命，如此美丽的陪伴，以至于让人感觉到活着的美好与力量。
　　我家里没有种着海棠花，真是有些遗憾。
　　在苏江的时候，有位婆婆就经常送我海棠花，下次应该带到家里来。或许下次凌晨四点钟的时候，就能见到属于我的海棠花。
　　那样，失眠的夜晚也会变得可爱和温暖，会感恩这个世界上有这无言的陪伴吧。
　　邱芜，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是今天，你朗诵的诗歌，给了我喜悦与感动。
　　谢谢你看我的信。 ——远音

　　01.

　　三月，花香盈满，新芽俱发。山下檐旁，似是一夜之间，木棉的枝头便有百十橙红相间的凤蝶跃起。
　　一场春雨趁着昨日的朦胧月色潜入又悄然落下，晨时才停歇。地面湿漉漉的，积水处像一面面平整的镜子，颠倒这城市天空的一角湛蓝。过了晌午，太阳从云层后露出脸，校园里成排的香樟树，叶尖上悬着将掉未掉的水滴，恍惚间像碧色的翡翠。
　　一群燕子在树梢上轻声叫唤，一振翅飞出，晶莹的雨珠便扑簌着坠向树下的泥土。
　　一派春光景和的景象。

　　正逢海棠中学校庆，学校大礼堂内，各社团的成员们正在帮忙为演出布置场地，四处人群喧嚷，听不见半点清晰的声音。所以，陈洛仪并没有注意到外衣里手机的微信讯息声，直到伴随着电话提示音的震动她才拿出手机。
　　习惯地轻滑屏幕接通，是个男生的声音。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名字是周烨。

　　陈洛仪站在观众席最上的一块区域中指挥志愿者贴好各班的班牌。她一手抓着靠椅，一手拿着电话蹲下，极力想要听清对方说的话，可还是被喧闹人声掩盖。
　　没办法，她只好让志愿者暂时先按着自己的表格去指定座位贴牌，然后挨着人流从过道绕到侧门，沿着台阶跑到楼上的小天台。
　　礼堂大厅里挪动道具的声响和嘈杂的说话声犹如浪潮从海滩上退去，被远远甩在身后。
　　她的耳边终于清静了。
　　手机那头的声音也清晰地传来，“陈洛仪，你那刚刚怎么那么吵啊？。” 紧接着，又传来了放学的铃声，清朗的嗓音骤然间扩大了几倍音量，顺带着还有一股焦急。
　　“陈洛仪，你从礼堂回来没啊？晓棠刚刚突然晕倒了，现在被老刘送去医院了。”
　　“你有听我在说吗？”

　　乍暖还寒的春风迎面吹来，陡然变得锋利尖锐，像风沙摩梭过陈洛仪的眼角，落下一片猩红。
　　她的头埋在风中。
　　她不敢去想这件事的结果。
　　“我知道了——”
　　舞台中央，人来人往，工作人员在对设备还有灯光进行最后的调试。表演相声和小品要用到的各类道具也已经搬到了舞台侧边。仿佛现在大家都在等着一个时间节点，等着领导们宣布演出的开始。
　　陈洛仪回到了礼堂的后勤工作间，迅速拿上自己的书包就一路小跑到学校停车棚旁。
　　现在赶上了放学时间，人潮是一波接着一波往校门涌。
　　她急忙来到停放电动车的位置，却发现钥匙还在林晓棠那。
　　没办法，她只好又折返回教室。
　　陈洛仪猛的推开浅白色木门，却迎面碰见了周烨。
　　“陈洛仪，你怎么才回来啊？”周烨看见教室门被推开，连忙停住脚步，抬眼一看才发现是她。
　　“我来找车钥匙的，在林晓棠书包里面。”陈洛仪弓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她刚礼堂跑到车棚，现在又从车棚跑到教室，给她累个半死。
　　周烨看她那样，赶忙放下自己的东西，“我去给你找找。”
　　他本想从课桌中间穿过，书包却勾到了桌角，没能通过，反倒让课桌摇晃不止，上面的书差点都掉下来了。
　　旁边的男生正喝着水，结果被突如其来的响声惊到了，出声提醒道：“啊烨，你小心点，别撞到腰了。”
　　“没事，没事。”周烨朝男生招了招手。
　　“啊！找到了，钥匙在这。” 说着，他将钥匙抛给了陈洛仪。
　　“谢谢你啊！”
　　“对了，老刘带着晓棠去市二了。”
　　出了教室，穿过篮球场和实验一栋就快到停车棚了。
　　陈洛仪径直跑了过去，解开角锁，扭动转把加速就出了学校。

　　市二人民医院离海棠中学距离非常近，十分钟左右的车程。现在是十二点半，离上课还有一个半小时多，肯定赶得回来。
　　陈洛仪穿梭在车流里，拨通了林静初的电话。
　　她是林晓棠的姐姐，还是隔壁班的班主任，刚才老刘叫人通知她，现在她也才赶到医院没多久。不过电话接通后，她似乎知道了陈洛仪的想法，开口就把会诊室号告诉了她。
　　沿路的街道满是暖阳的金色光辉照和斑驳浅灰的树影，肆意营造着岁月静好的模样。
　　是错觉吧。
　　陈洛仪沉默着，又扭动了握把加速，风打在脸上，有点疼。

　　十分钟后抵达目的地。
　　很快，她将车停好后进入了医院大门。这是她第一次来市二，似乎与预想中的不太一样。不过好在她方向感好，问了几个人就找到了病房所在的大楼。
　　陈洛仪来到林晓棠所在的楼层，一间一间寻去，终于找到了他那间会诊室。
　　她整理了下自己的头发，在门上轻敲了敲，里面传出了声音：“请进。”

　　一进房间，她便看见了坐在许医生旁边的林静初和林晓棠的爸爸林桦，以及离他们稍远，坐在了门附近的林晓棠。
　　陈洛仪礼貌地问候了他们，随后就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林晓棠附近。
　　“你还好吗？” 林晓棠努了努嘴，“也没什么事啦，别担心喔！”
　　“真的吗？早知道早上就请假不去帮忙了。我在的话，起码不会让你突然晕倒吧。”
　　陈洛仪有些自责，觉得自己并没有照顾好他。
　　“不用在意这个了，我现在不是很好嘛”说着林晓棠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老爹，我们去外面了，呆这里怪闷的。”
　　林桦看了眼许医生，随后又点了点头，“别跑太远啊！”

　　“老林，可以说正事了吧。”许医生将刚刚的报告从抽屉拿了上来。
　　“这个部位的阴影，现在我们也不能确定，目前还要等其他的那些检查结果都出来之后，我们才能下最终定论。”
　　“不是明明已经稳定了吗？怎么又？”林桦不解的问。
　　“什么时候出结果啊？许叔叔。”林静初也问道。
　　“复发是整个癌症治疗过程中不可回避的一个阶段，不过你们也别着急，就算有问题，他这个也……”

　　楼下的花圃大道上，林晓棠正给陈洛仪拍照。
　　“你再往右边站一点点。”说罢，林晓棠按下了相机的快门，“这里的海棠还是蛮漂亮的嘛。”
　　“就是比我奶奶家的差一点。对吧？”陈洛仪在旁边笑着说。
　　“好啊，你都学会抢我台词了。”
　　“快快，你也站到这来，我给你拍。”
　　她指导林晓棠摆了很多pose，林晓棠看着她，也乖乖配合着。
　　“你这摆的都是什么啊？”
　　“哎呀你不懂，这叫fashion嘛。”
　　“你停止收讯号我开始搜寻不到……”电话铃声响起。
　　林晓棠拿出手机，是姐姐的电话。
　　“你俩在哪呢？要回来拿药了喔。”
　　“我们来咯！”陈洛仪在旁边抢先说到。

　　窗口内药师正在拣药，在她面前的是一柜又一柜的各类药品，许是因为工作久的习惯，她拿每一种药时都很快速，同时又将每种药的用量写在了药盒的贴纸上。
　　林晓棠就在旁边默默等着，跟没事人一样随意哼着自己喜欢的歌。
　　“许叔说你学习可以不用太刻苦，要保持规律作息，老爹也是这个意思。”林静初看着手机，忽然开口说道。
　　“好，不过我也还是会为自己考大学而努力的，绝对不会放弃继续学习的机会。”
　　“我知道……许叔只是希望你不要太拼了，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静初姐，下次我会看好他的。”陈洛仪见气氛有点不对，立刻站出来为林晓棠说话。
　　再瞥一眼他，林晓棠停止摁动了手中正在播放一张张照片的相机。
　　只见他右手一扬搭在了陈洛仪的肩上，“就是啊，我还有这个小跟班，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说着就笑了出来。
　　“可今天……”
　　“意外。”林晓棠应着。
　　“明白了，我会跟老爹说的。”

　　市二后有条小街，过往行人不多，大多都是附近学校在中午出来外面吃饭的学生。街上还有家书店，门口挂着“全场七五折”的小黑板，旁边是一间小小的面包烘焙坊里，飘出了浓郁的奶香。精神和物质的食粮都集齐了，简直绝配。
　　沿着老旧的墙角穿过小街，就到达了茶百道。
　　一只午后吃完饭的黄色狸花猫在门口的桌上趴着，此刻应该正享受着日光浴吧。
　　陈洛仪开着小电动停在了门口。
　　林晓棠拍了拍她的背包，“洛姐，我没带手机，你请我喝奶茶吧，就当庆祝我出院了。”
　　“合着你叫我走这条街就是惦记着茶百道啊。不过，你这理由我接受了。”
　　她实在看不下去忍俊不禁的林晓棠，只好摸了摸他的头答应了。
　　狸花猫翻个身盯着他们俩，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珠。
　　“冲！”林晓棠做了个手势。
　　陈洛仪给自己点了杯柚见春香，给林晓棠则点了豆乳玉麒麟。
　　店外放着流行音乐，他们们坐在店内的角落。
　　不一会，奶茶就端了过来。林晓棠吸喝了一口，缓缓地舒了口气，仿佛把堵在心里的那些乌云全部一一拨开。这样的午后时间真好，只不过总是如此短暂。
　　毕竟，身处当下的他们无法改变此刻的时间，也无法改变自己对于未来不可知的处境。
　　一切都只会朝着命运安排好的方向缓缓前进。
　　如同河里的流水，自有它的方向。即便重新来过，也只是从另一个角度再次循环，没有人可以阻挡。
　　这些，林晓棠都能懂，然而他并不能心甘。

　　“糟糕，还有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陈洛仪打开手机，忽而被眼前的时间惊到了，再一想，原来之前自己无意关掉了闹钟，怪不得到现在都没响。
　　“下午不是校庆吗？老刘说两点半才去啊。”林晓棠慢悠悠的说。
　　“忘了，你那时候去礼堂帮忙了。”
　　“那也现在走吧，边走边喝。”
　　“好嘞，听你的，洛姐。” 陈洛仪背着书包就去开小电动，林晓棠刚跟店员拿了两个袋子，提着奶茶就坐在后座。阳光尽情播撒，一抬眼，是满目的春流澎湃。下午，会是个晴朗的春日呢！
　　“出发！”林晓棠在敲着陈洛仪书包，像是他在启动小电动一样。

　　车平缓驶在柏油马路上，没有了一个多小时前的急躁。风轻拂而过，夹带着微微湿气，令人倍感清新。
　　“你……会继续读下去的，对吧？”陈洛仪支吾地问。
　　“当然，我一定会读下去。无论高考还是大学，我都会继续去上的努力的。” 林晓棠十分肯定的应着，与其说是对陈洛仪的回答，更不如说是他对自己的一个坚持。
　　无论任何时候，他从来都没放弃过想和大家一起正常上学的想法，他也从来没有降低对自己的要求，始终保持着自己文科的优势。
　　“我知道啦！我会陪着你的，毕竟姐的成绩也不比你差嘛。”陈洛仪微微笑着，不过后座的林晓棠并没有看到，但他知道，这句话是认真的。
　　“好咯，我可不会让你超过我的，尤其是语文。”
　　“那我就偏偏去苦读语文，我就是要超过你。”
　　“不听不听，洛姐你能不能开快点啊，我还想去上厕所呢，要憋死我了！”
　　陈洛仪在前面笑的不行，还故意放低了一会速度，和林晓棠闹着玩。她知道，林晓棠就是这样的人，永远这么乐观开朗。

　　可是这一刻，林晓棠和陈洛仪却仿佛都感觉到，自己好像有了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也许成长就是在某个碧空晴日里不经意发生的。
　　而他们，虽然不知人生具体去向，却已经试着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