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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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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不断倾斜又回复,溅起突刺,留下由大变小的涟漪。
这玻璃制成的水杯,此时分明应该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办公桌上才对。不过,现在没有人理睬它的顽行。
窗外万物安好,没有一个人奔走逃难。
很好,不是地震啊。
……
K觉得事情不对劲是从一个多月前开始的。
那天她一夜无梦,觉得睡得不错,心情记不太清了,但一定不错。
上班摸鱼时下单了一株多肉植物盆栽,两天后到。
大概是上午快吃午饭了,大家开始或神游,或与旁边的人聊天。
K向同办公室的G分享了这份小幸运,G好像不太理解吧,当即以她自己的事例反驳。
“这很稀奇吗,我就从来没做过梦。”
K想说自己不是那种单纯不记得梦的那种,也并非睡得昏沉的那种。但,兴奋一下被浇了冷水,她还是一句话没说了。
“对了,你知道今晚有灯展吗,就在珻街。”
听到G转移了话题,K暗暗松了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当时的她下意识不想谈下去。
总感觉,继续的话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而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选择了逃走。
反正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和G争出个所以然,她刚开始是这样想的。
本来只以为是偶然的无梦,后来连续一周都没有梦境才让K稍微警觉了起来。
她平时酷爱做梦。
白日里积累的疲惫以及对于上司压榨、挑刺的无力都会在梦里得到释放,消失不见。
梦是唯一不会抛弃她的宁静港湾,包容了她的一切尖锐。
K在梦里能去到白日里看到的旅游景光,公司的年假不好安排,她现实里去不了。
她无所不能,上天入地,经历刺激的特工行动,协助警察侦破疑案,在梦里她甚至能体验死亡和新生……即使她很清楚这并不是真实。
但有时,真实和虚幻哪里需要分得那样明白呢?就像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于是,K其实不需要梦境——这并非必需品,但也离不开它了,因为上瘾后的戒断反应足以折磨得一个人发疯。
再过一个月,不,这种日子再让她过一周,她会精神崩溃的,一定!
轰鸣声……
远方的兽潮正在逼近,渺小的人类禁不住这源于基因深处的压抑和畏惧,战栗着、顺从地瘫倒在这草原上。躬着腰,虚抱着双膝,似又回到羊水包裹的温暖中,似又得到了世界对初生者的庇护,他柔弱地袒露着后颈——野兽最爱的磨牙宝地。
嗡……
“台风”袭来,人类重蹈覆辙。以为是大自然的一次怒火,他以这样的姿态去祈求神明的饶恕却不知天命将至。只因为,这是一场浩劫。自然之神只抛了个引子,此番黄沙污眼、万灵奔逃,不过是烟花们宴请一聚却见山火点亮了暝昏沉沉。
正餐和小菜的地位惚然倒置,最高明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咔嚓——什么东西断裂开了?
啊,视角变换,高空的云和飘起的浓烟,还有细小的草屑飞扬,近在眼前却变得模糊,果然,有些东西不可过度,月盈则亏不是吗?还没看清云的形状和烟的来向,视野又变了,这一次短促而急切,只能看到那片草根被掘起的黄绿色块疯狂冲来。
“哔——”
瞬间的回忆里,这和篮球赛本要投球还未脱手时裁判代表结束的那一声哨声的场景奇异般重合了。
因为都是不甘和空虚猛地一下擭住了心脏,突然踩空,失重感如电击从足下通向天灵盖,双耳嗡嗡作响。
是警报声。
明知不对劲但大脑惯常热衷自我欺骗,蒙上一层侥幸的薄纱,幻想这一切不过只是精神过敏罢了。但即使不愿相信,事实仍会冰冷地拍打在脸上,正如那最后沙粒触及的那份粗糙。
兽潮退去,这片刚经历一场从山林到草原的火,轻轻留下了一个渴望母亲保护的生灵,重归于尘土。
“轰……嗡、嗡、嗡吱——”
溪水流动间淌过被冲刷数十年的卵石,圆润的石块包容着流水对它一次又一次击打,这份定性让其在人类的踩踏仍旧显得那样镇定自若。
不知多少日子里,在太阳的烘烤下,这片山林是最后的荫庇,但最终仍是应了那句“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这片“海洋”,是绿色的至纯领域。蓬勃生命力从土壤深处——或许是从地核一直无限绵延到广袤无垠的天穹。这沁润的一抹生机让这里居住的数量众多的苍黑色弥猴、几只齿虎及野猪有了活下去的念想。
至少,那个人类在踏过刚漫过足踝的小溪时也闪过同样的想法。
“唰”的一下,一道飞闪过去的模糊影子打断了人类的幼稚妄想。
毛灰间棕红色,长而蓬松的大尾巴俏皮地甩着,灵活的它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抵达了树冠附近的枝干上。
是松鼠。
被吸引过去的人类倒没有打扰它的意思,只单单待在原地用眼神去交流。两双相似的清澈湖水因对视而泛起些微皱褶,这让他忽略了后方燃起的山火,等到焦糊味探入鼻腔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此便只能连爬带滚地下了山。
那只松鼠也不知窜到了哪里,不见半点踪影。
而万灵之长正在与天搏命。
火车发动的声音足以惊醒附近熟睡的居民,正如这地动般的轰鸣声惊动了这片山林乃至山下草原的蛮兽们。它们本是这里的主人,但现在生杀予夺却被大自然强硬支配了,不再沉睡的本能让它们果断逃亡。
兽潮之灾即至。
人类跑不动了,停了下来,感受着越来越强烈的震动,绝望地想着——
这一定是梦吧!
嗡嗡……
支着下巴的手不知为何悄然向上一滑,又或可能是脑袋一沉致使脱手,但事实就是这纵然间的失控感让K回归了现实。
这是她失梦前的最后一场梦境,在之后一周内K屡次在白天试图回想,今天则是最完整的。
K觉得一件事发生之前定然是有所预兆的,差别只是人们是否察觉、预兆隐秘程度大小而已。
现在,她认定这个梦应该与“失梦”有关联,但细细琢磨来却不得其法。
重新将目光投向本该午睡的时候写的分析图,记录笔迹分布在A4纸的各个角落,多数混乱、大小不一,能一眼捕捉到的只有潦草几笔写的标题。
那颗上周被买回来的多肉植物被连根从瓷质小盆中拨出,粗暴地丟在旁边。营养土松散而软,被带出后吸引了蚁群的光顾。
……蚂蚁?
土壤里有虫卵繁衍出白蚁或各式小飞虫还蛮正常的,但主动从蚁穴中大肆到这“看房”却罕有。
等等,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问题,虽然近几天她人是更暴躁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发泄举动。
这,根本就不是现实发生的。
难道她还在梦里?也许从一周前就入梦了,以前也不是没试过时间跨度这样大的。
还有,这个植物现在的姿态怎么隐约莫名眼熟……
“小K?发什么呆呢!今天下午三点上面要的项目预算书写完没,你知道现在可要到中午了啊!”办公室一个比K职位高一级的同事将椅子转了半圈,还没对上K的办公桌就开始嚷嚷。
工作,又是工作。
每天重复地用同一个模板去套各个根本没有出世价值的项目,但这些都是他们工资的来源。如果有一天只有前景好的大项目存在,那K也不用在这个办公室坐下去了。
哈……她还得感激着做这些“把擦干净的窗再淋水擦一次〞的工作。
……
“G,你今晚去听露天音乐会吗,新开的,就在你家对面那个广场。”K忙完工作,似是随意提了一句,但她其实双腿已从自然着地变为紧绷腿肚的缩回状态。
在工作空余谈她看到的这些东西不太好,她不愿意将秘密公之于众,那样还算秘密么?而K很少听G说其他人的瓜,口风应该严实吧,虽然无处验证,但也无人可挑了。
——能约到的只有G了。
朋友在她上学时就耗空了,那些人……不提了,只能说是自己造的孽。
啊,G拒绝了,有点猜到了。
前几天K还没进门时听到有几人在聊天,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但欢快的声音让她停下了动作。
“K最近疯了吧!你们知道吗,她昨天提醒我鞋带掉了,我还以为是愚人节提前了呢,没想到还不等我低头她就走开,我一看,我穿的鞋压根就没有鞋带这个东西!”
“唔,也许K是在逗你呢?”
“啊哈?你说笑吧,K那个死板到木讷一样的性格怎么学得会逗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病”、“幻觉”、“作精”、“异类”、“怪物”……好多词汇涌出,浑浊不见底。
他们……在说什么啊?
怎么拆开来都普通至极,拼凑在一起竟无法用正常人的理解去解读出正确含义。
剩下的吵吵闹闹瞬间失色,电音环绕在头顶,在几个世纪后收束为一条球形闪电,转折数次后从前额穿入又在无限空间或压缩、扭曲后窜出。分明击穿的是头颅,割下的是喉骨,她却感觉双耳嗡鸣大作,失去了听的能力。
世界全化作光怪陆离的几条荧色线悬浮在空中不断颤动,K垂下头,黑色的巨洞正在捕捉所有光亮色彩,流动的沼泽海草缠住了腿,寸步难行,越挣扎,下沉越快。
“吱嘎——”铁门声音很大,里面一下安静下来。
没有被注视的感觉,大家都是活在自欺欺人里的可怜人。
K回到位置上,从电脑中繁多的文件名中良久才找出了请假申请格式。
请假理由,就写精神压力过大需要去看病吧。
……果然行不通呐。
说实话,被领导叫去问话算是她意料之中的,但被通知的时候还是不免失落。没有一个上层能接受有精神病史甚至正在病症中的员工存在,K无法接受失去工作的后果,所以在领导询问病情时只说了心情烦闷。
工作在严厉的斥骂和平淡的鼓励中保下了。
当然,她的请假申请审核没有通过。
她只有父母亲可以聊聊这件事了,但与他们的关系确是不太和谐,工作后连每月的电话都不打了,只在聊天软件中用几个字表示表示:我关心过了。
“你踏实工作的话,怎么可能出问题。阿K,你反省过了吗,好好和领导道个歉啊,就这么过去了哈!……同事?同事大部分都比你文凭高吧,说说你怎么了?要老娘说,你当初高考考败了就该再读一年,你偏不应!你……”
K捂住耳朵,轰隆隆的声音,也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又是怎样被什么器官捕获的。
啊啦,是在做梦吧!
——不然现实怎会这般荒凉。
嗡……
玻璃杯像粘在桌子上,杯中的水却晃荡着倾洒了出来。
K不见怪地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目光,用手指随意抹了把水渍处。
是干燥的触感。
距离失梦已然一月有余,她的身体随精神世界的匮乏和崩盘日渐消瘦。前两天和家里打了个视频电话,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父亲居然露了面。
K都快记不得他的模样了。
但她父亲较母亲最大的特点就是观察能力强,更善交流。他不解地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过我后问道:“阿K啊,你工作很忙呐,都憔悴成这样了。怎么不多休息休息?”
以为她不想吗?
所以,她是怎么被逼到这般田地的,又是怎么让自己无时无刻都活在混沌之中的?
好累啊……
她一瞬间又变成那个穿着纯白小洋裙的小女孩,抓着裙摆在草地上转着圈,快活地扬起头,像一只骄傲的天鹅。阳光晕染了柔顺光泽的长发,累了便蹦跳着冲向家人,奔向父亲的怀抱。
紧抓住娃娃的手从小变大,肆意的笑容如今弧度完美,那些值得每次回忆都能忍不住微笑的记忆却从未增加,一成不变、一尘不染。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啊!
凭什么、究竟凭什么要让她受这些苦,妈妈又为什么要把错全都推到她身上?就活该承受这一切吗!
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是罪人吗。
她是不论好坏都被认定是错误的吗?
不懂啊,果然永远不能明白这套法则啊……
原本以为只是红个眼眶的小问题,回过神时,眼泪却已止不住从指缝穿入穿出,流向宽容的大地。一个人对未来的迷茫就像一道并不重要的伤疤,刚开始其他人比你更关注它,到最后伤口愈合结痂,就只有你在乎了。
悲伤是越擦越难消停,K想要干呕、想要放声哭泣却也得强忍住。胃抽搐到四肢被任性摆布,酥麻感从神经末梢到灵魂同频共振。世界还在亢音高唱一些听不懂的生命赞歌,传给人类的却好像只剩下像轰鸣般致人溃败的衍生物。
越想回归理性便会越委屈难过,越思考不公越会深陷不平等之中,越想控制身体却越向失控一方倒去。
精神世界一直这般,充满混乱和失望。而逃避着遁回现实世界,又能看见什么?
不过是虚伪和骨感罢了。
“我没事的,爸爸。嗯,真的没问题啦,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同事关系啊,大家都对我很友好。上次都跟你说了的,我交了好朋友。对,就是G。”
“没和妈妈闹别扭,……代我跟妈妈问声好。”
“——再见。”
嘴里一句真话都没有,吝惜所有与软弱相关的反应。
虚伪的她,却讨厌将麻烦带给为数不多在意她的人。
告诉过自己别在意,放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到头来,还是在意。
很在意……非常、非常的在意。
而闭眼后的入睡还是一样容易又困难。
黑暗混沌且傲慢,视人族如虫豸,无论生或亡都似被其抵背扼喉,只待闭口捕舌一般。
她独自走在无尽的黑雾中,感觉身体和精神的割离,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也许,所谓的现实只是一个梦,何时醒来,该由浅意识的自己决定。
就当K想要回去时,她于茫茫绝望的荧色束缚中偶然瞥见了一点金光。
那是十多年前的旧事了,快乐褪色后只有点金色的记忆轮廓。
可能是父亲还没有那么忙,母亲反而忙碌的时候吧,她和父亲在一个废弃游乐区浪费了整个闲日的下午。
那个长发扎成精致辫子的小女孩从透明滚筒中的小洞里对父亲大声喊着:“爸爸,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了!我好喜欢这里啊!”
父亲好像不太兴奋的样子,不过也告诉她可以这段时间都来这玩。
脚踏在滑滑梯顶端上,她向父亲使劲挥着手,他也用力回应着。
那天太阳很温柔又好像是耀眼至极的,但这个并不重要。
那个“秘密基地”在某一天很久才去时发现被拆迁到只余废墟了,但这个也并不重要。
她还记得很美好的细节,母亲携着满身疲惫回家,给了她一个简单的拥抱。
一起吃饭时每个人发自内心,从灵魂里跑出来的微笑,止不住的打闹又因相视而默契消融……
她曾告诉自己要记住这一天,她就真的记了那么多年。
一点金光,K却看到了那个灿烂盛大的曾经,足以覆盖漫天乌云。
其实,只需偶然一个晴天,经常望着天空的人就会冲破阴霾,窥见更远处的阳光。
不用去追寻什么是真实或虚幻的答案,因为此刻活着便是最佳的解。
她曾在金色的透明滚筒中看外面,不曾分享过这个奇妙体验。
在琥珀里透过阳光看整个世界,是蜜糖一样让人留恋的美好,哪怕挪开后,虚影也黏附在视网膜上。
有些事情,区分太过会致人信念崩溃的。
就让那金色星星留在虚幻中吧。
而她,她会拾起曾经,扔进大海,然后……去寻找末来。
后记:
貘,在传说里又名梦獏,或食梦貘,诚如其名,相传他们以人类的梦为食,并有将被吃掉的梦重现的能力。(古代)
失梦,即现实中再无能入梦的事物或场景,内心空虚,生活乏味,没有新鲜故事素材,因而丧失了做梦的能力与资格。梦是现实与虚幻交界处的产物,基于现实,构造得益于想像力,二者缺一不可。(新世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