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遇袭 ...
-
看来庙小也出真神仙,今日一整天的倒霉到了这城隍庙,皆一转为意外的惊喜。卫灵雨捏紧了手心的姻缘符,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地在心里虔诚道了句无上天尊。
“娘子请在这里留步。”阿蛰显然也注意到了徐舒的存在,身为婢女的灵性在这一刻充分展露。她左右顾盼一眼,见四下空阔,径直地往外挪步,“我,我有些内急,请娘子小等我片刻。”
好丫头,不枉她调教这么多年。
卫灵雨欣慰地点了点头,同时攥紧了袖中的姻缘符,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徐舒走去。
为什么非是徐舒呢?
卫灵雨也没有细究过这个问题。或许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少女的心怀,是春三月的柳,在一抹和煦的风中,便禁不住荡漾。而徐舒恰是这样的人,如玉如水,温润明澈。
眼下,徐舒离她如此近,就在咫尺。
卫灵雨凭着一股莫大的勇气,快步走到那抹竹下的身影前,不等对方招呼,轻轻地开口。
“徐先生。”
喊徐郎未免太亲昵,呼其字又显得太板正,卫灵雨脑海里瞬息万转,最后还是决定以先生称之,正贴合他国子监博士的身份,又不显生疏。
对方似没料到会在这样的地方遇到卫灵雨,依旧长立,戴着面具的脸稍微转过来,似在看她,却没有立刻出声。
月色如洗。
地上斑驳的竹影,轻轻摇晃在交错的身影上。
宁静之中,卫灵雨胸腔里扑动的声音如在耳畔。她匀了匀气息,轻轻地开口:“小女并非有意打扰先生观景,只是偶然到此宝地,见月照竹林,空静雅致,如斯光景,竟只有先生与小女二人至此,既为这竹林感到可惜,又为能得遇先生感到庆幸。”
这话说得,卫灵雨自认为有很分寸,既不显冒犯,又含蓄地留出了发展空间,若徐舒真愿意和她赏风论月吟诗作赋,她也有自信让对方眼前一亮。
她大方地抬起脸,不无期盼地望着那没有神情的面具。
晚风穿过竹林,擦出一阵萧萧之声。
被她这样含情脉脉地盯着,绯衣之人果然有了反应。许久,他抬手,解下系在脑后的绳子,由着面具缓缓滑落,一点点露出苍白的皮肤,英挺锋利的眉峰,和敛下视线时低垂的浓长眼睫。
卫灵雨莫名紧张地屏息,视线追随着他修长如竹的手指,探着那面具后的神情。
也就是这时,空气中隐然传来弓弦拉满的震荡之声。
不等她反应。
就在下一瞬,一声啸鸣划破空静的庭院,几乎以雷霆之势,径直向二人奔袭而来!
卫灵雨的心在这一刻紧缩到了极点,几乎尚未意识到事情的发展,便觉身子一重,肩膀被一股极大的力气往侧一推,直跌出好几步。
同时,脸上一重,视线陷入一片漆黑。
一块冰凉、硬质的东西抵在她面门上。
当—当—当!
一箭未中,紧接着,不停有箭簇击中硬物的炸裂之声,如新春的炮仗一般,在身后,身侧,甚至就在脚下爆开!
卫灵雨不是不想尖叫,但那块硬质的东西,被一只手死死地扣紧在了脸上,几乎扼住了她的呼吸,使她连发声的余地都没有。
而另一只手,则强硬地钳住她的肩,毫不留情将她往外推转。
几乎窒息的恐惧与黑暗中,箭雨终于止住,卫灵雨尚来不及庆幸躲过了这莫名的劫难,便听见耳畔传来极冷酷的两个字。
“活捉。”
不知是谁,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的,那人干脆果断地应道:“是。”
根本不容卫灵雨插嘴,她只能由着男人钳制,半点不敢动弹。
周围重归宁静。
那双按在卫灵雨身上的手终于撤去了力气,砰的一声,硬物落地。
卫灵雨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扣在她脸上的应该是那个弥勒佛的面具,若不是有这遮挡,她那漂亮的脑袋说不定已经开了花。
落地的面具旁,半跪着一个缁衣劲装的男子,并不抬头,只能瞧见一双紧锁的眉。
不知是否是卫灵雨的错觉,她隐约觉得空气中散布着某种可怖的血腥气,但这味道的来源,并不在身边。
缁衣人道:“启禀主……主人,让他们先走一步了。”
身侧那人,没有作声。
卫灵雨这才意识到,他们刚才遭遇了一场怎样的伏击。而敌手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她倏然抬起脸,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声“徐先生”卡在喉咙,让她纤细的脖颈看上去有些微微地发抖。
竟不是徐舒!
对方贴身站在她一尺的距离内,背脊挺拔,侧过的面颊有锋锐的线条,能清晰地看见眉峰鼻梁的弧度,英俊至极。只那微转过来的眼,竟不似汉人的黑沉,而是冷彻的琥珀色。
落在她脸上目光,深而漠然。
卫灵雨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这是胡人的血统!
沂阳四方通商,商道远达万里之外的边疆,在这里见到胡人本不是稀罕事,只是刚差点被万箭穿心,她实在很难相信对方是来做客的良民。
对方显然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他默然抬起手,越过卫灵雨在余悸战栗的肩膀,从那射满羽箭的墙上,往后拔出一根。
箭簇擦过空气的声音,嗖地从耳边划过。
威胁,这绝对是威胁!
刚才在箭雨中没有清晰感受到的恐惧,在这一瞬席卷了卫灵雨的全身,好在自尊心撑起了她的膝盖,她才没有立时软跪在地上。
而这陌生的男子,似乎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垂着眼,专注看着手中的箭。
跪在地上的缁衣人,未得到任何回音,也只是安静地低头。
也是,这人刚才没有放任她去死,至少说明不是卫家的世仇,她极有可能只是误踏了别人的纷争。想明白了这一点,卫灵雨的安全感又回来了一点。
她咽了口唾沫,抬起脸,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善可亲,“小女子方才认错了人,误踏贵地,实在抱歉。方才多谢阁下相救,敢问阁下何家何许人?小女子回家之后,必将谢礼呈上贵邸,以答救命之恩。”
对面之人闻言抬起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映出她竭力保持平静的面容。
“聪明。”他道,“你疑心我非良善,借谢礼之由打探我的身份。”
短短的一句话,把卫灵雨那点小心机揭露得一览无余。卫灵雨更加肯定,对方绝非善与之辈。
对这样的人,扯谎只会增加丧命的风险。她心思斗转,马上改口道:“阁下怀疑我的好意,我不敢否认,我孤零零一个人弱女子,遇到这种事情,不得不多留几分心思。但想感谢阁下的话并非假意,若阁下肯放我安全归家,我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给第四人听。若阁下不肯放人……”
她深纳一口气,接着道:“想必阁下也看得出来,我并非平头百姓,家父亦在朝为官。若我出了什么意外,家父定要追查到底,到时候于阁下反而不利。其中利弊,还请阁下三思。”
输人不输阵,谈判最要紧的是气势。卫灵雨鼓足勇气看向对方的眼瞳,不畏惧地迎上那洞彻的目光,以表决心。
那人的眼神,却在淡漠中,带上一丝疑惑。
“我似乎未曾扣留过小娘子。”他的视线,落在凌乱塌倒的竹丛上,仿佛在证明他的不解,“方才好像是小娘子自己冲上来,要赏月观竹。”
“是,是吗?”
卫灵雨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仔细回顾惊险前的时刻,尴尬地发现对方的话倒也半点不假。
冷静想想,若这人当真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刚才大可不必花功夫救人,直接让她死在刺客箭下,还省了灭口的嫌疑。
此人的身份,多半和她没什么相干,便是有,之后再调查也不迟。卫灵雨很识时务,马上一改口风:“那,多谢阁下搭救,小女子先行一步。”
她也不指望对方再送一程,轻轻颔首以示致谢。
那人淡然盯着她,双手持住长箭,“小娘子既然是世家贵女,当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若泄露此事……”
啪的清脆一声,那箭身在他手中一折为二,露出白生生的茬。
卫灵雨心头一颤,强自镇定,“当如此箭。”
说罢,她也不敢再细看这二人,提着裙踞,头也不回地跑出后院。
“二娘子!”
刚迈出去几步,迎头便撞上了满脸期盼的阿蛰,卫灵雨从来没觉得她的声音如此可亲过,激动得险些落泪。
“……娘子?”阿蛰见她脸色惨白,眼圈通红,疑心事态发展的不甚顺利,走上来轻轻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卫灵雨忆及那双琥珀色的眼瞳,禁不住打了个寒噤,不敢泄露一点,只摇摇头,“没什么,天色晚了,回家吧。”
听到这话,阿蛰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想。
好在她是个很上道的丫鬟,并没有把安慰的话宣之于口,只是招来了马夫,将卫灵雨扶了上去。
卫家的马车踏破月色,很快远去。
“主人。”
在地上跪了许久的缁衣人,终于抬起了眼,用一种征询的眼神瞧着绯衣的男子,“我们追击的时候,设弩之人已经自裁了,没有留下活口,莫非是……”
男子只是将断折的箭扔在他面前。
箭身残存的两端,依稀能看清上面铭刻的暗金色云纹。
缁衣人双手拾捡起断箭,仔细查验一番,竟是倒吸一口凉气:“果真是禁军。”
他眉头深蹙,迅速明白了主人的意思,“您乔传成徐博士的装束出宫,知道的人并不多,这箭出自禁军,背后必有贵人。属下这便下手去查,一定将刺客的身份查明。”
对方颔首。
“还有一事……”缁衣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今日那小娘子,是否……”
他虽未言明,眼中却闪过一丝寒凉的凶光。
男子默然垂首瞧着地上断箭,想到刚才那小娘子的模样,仿佛觉出一分有趣,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既答应放她,便不会食言。盯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