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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 仙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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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道子竟不顾修为受限,不远千里找到了梅山来。
欢雪意有些意外,还是备了些粗茶淡饭招待——虽说饭是真淡了些,但好茶他这儿还是有不少的。
秋子潢:“贸然来访,还望天相见谅。”
欢雪意:“无妨,如今我已不是天相,道子不必挂心。”
秋子潢正了正神色,“我便不多与仙君寒暄了。既然仙君可以力战庚琰,想必在天界之中,修为也是顶绝,那么敢问仙君,可有觉得灵气运转受阻,周天之内耗散愈大?”
欢雪意沉默片刻,道:“自飞升天界后,确实有所觉察,每当修行运转灵力,从前不足为道的折损便愈发显著,收效甚微,修为再难寸进。”
秋子潢:“在天界、凡间,皆是如此,那便并非天界法则所限。但我尚未飞升时,能与天道、地脉有所连觉,倘若是天道设限,又缘何如此?天道自有气量,况且成仙渡劫,本就是与天道定契结约,岂有母不望子成乎?依我看来,仙者修为受阻,或许另有缘由。”
倘若是旁人说这番话,欢雪意还可能一笑置之,但眼前人是秋子潢,佩剑昆仑,是以冥君血肉生造的新人族中与魔者楚梦断两立、代表人族受天道认可偏爱的道子。他生来便通大道,修行悟道都一日千里,不是等闲人可追,自然对道法天则感悟更深,他说这样的话,欢雪意便不得不听。
但如今,他将死之躯,要说什么修行悟道,倒都显得无足轻重了。
欢雪意垂眼,“愿闻其详。”
“大道如母,自生慈悲。”秋子潢道,“我感觉……天道设限,或许是为了保护。”
这话叫欢雪意来了兴趣,抬眼看他,“你是说,天道之外,还有威胁。”
“我师父曾与我说,天地人三界之外,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秋子潢顿了顿,从怀里抱出只猫儿,通体雪白,极为讨喜,欢雪意不由得多看两眼,气息之间似乎有虎妖痕迹,或是得哪位妖修大能庇护,“卿卿别闹——听闻那西天之上的佛陀,本就不属于此间。”
欢雪意颔首,“不错,我曾拜访钟山,其或为此方世界一门户,而钟山之主亦是外来之客。”
秋子潢愣了一下,“烛龙?”
他恍然道:“是近来天界沸沸扬扬的那位?”
欢雪意比指于唇前。
秋子潢沉默片刻,忽然盘坐,竟怀中抱着狸奴,就这么阖眼悟起道来。
旁人悟道都是得机缘后闭关修行,他竟得了这么两句便盘膝求道,这样的天资、这样的气运,实在是旁人怎样都羡慕不来的。
欢雪意端起茶盏,从窗沿一线远望青山,微不可闻地喟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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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秋子潢便常来,时常同他从大道三千聊到喂养狸奴之二三事,有时在他这儿坐上一下午,什么也不说。
欢雪意还是风雨无阻去喂鸟,某日把仙鹤从山间带回来,恰好与带着菜篓登山来访的秋子潢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哪有那么大气性,仙鹤急得上蹿下跳,把欢雪意给他搭的那窝都蹬了,直梗梗杵上房顶任欢雪意如何好说歹说也不肯下来。
欢雪意:“你有什么好法子么?”
秋子潢把半张脸都埋在猫肚皮里,深深吸气,满足道:“还是我家卿卿最好,善解人意。”
欢雪意:“……算了。”
欢雪意实在不擅长哄什么人——除了那给个台阶便自己能下的昆浮。哄不好也没办法了,欢雪意在外边放了点吃的,别给仙鹤饿着就成。
这段日子秋子潢来得勤了,也不好空着手,时常带些果蔬鱼肉来,还自备了花茶,吃的喝的都不劳烦欢雪意费心。
虽然说哪里有客人给主人泡茶的道理……唉修行之人不讲这些,欢雪意便也懒得动弹了,好整以暇地看屋外仙鹤气急败坏。
他端起小瓷杯,浅尝一口,确实清香独盛,花香扑鼻,是昆浮会喜欢的滋味。
“对了。”
欢雪意忽想起来,“公叔宗主,那之后如何?”
“啊,师父他,”秋子潢被猫爪子拍了脑门,“那一战之后,师父便隐居了——是这段日子他总想着要把屋子重修,每日睁眼便换了个模样,我没地可待,才到这来叨扰。”
欢雪意笑道:“倒是悠闲。”
秋子潢:“其实若非虚极宗重担,师父早便生了青山之心,如今有正天门独大,他也乐得轻快。”
欢雪意:“能教出你这样的弟子,你师父想必也极欣慰。”
秋子潢:“仙君过誉了。”
他怀中狸奴一下翻出去,轻巧落地,冲篱上仙鹤娇声叫唤,撒娇似的,可讨喜了。
狸奴常是些小雀的天敌,但这只不过小臂长,鸟又几乎高过栅栏去,谁欺负谁还真说不定。
秋子潢可紧张着,盯着他家狸奴,眼珠半瞬不错,见仙鹤曲颈低喙,紧张得衣襟都要揪烂。
仙鹤只是用长喙轻轻拨开猫儿,无事发生般溜达走了。
“此前我便有疑惑,”秋子潢出门去把他家猫抱回屋里,“仙君这鹤……看着极通灵性,不是凡鸟?”
欢雪意似笑非笑地瞥去一眼,“嗯,是灵性之物,不是凡间生灵可比。”
秋子潢正了正神色,“那可不好办,禽鸟之类,若再通些人性,最是记仇。先前我师父养了只鸫鸟,不知何时得罪了它,从此便再无宁日,只要出门,必是天降飞白的。”
“鸫鸟心眼太小,涉禽当不至……”欢雪意回头,神情复杂,“罢了,也差不太多。”
他说这话又不避着谁,仙鹤听了,勃然大怒,抡着翅膀就跳进屋里,猛啄欢雪意。
后来,欢雪意在小院里蓄水引流,造了个小池。称不上多雅致,只是给仙鹤引些水来栖身罢了。
时日长了,仙鹤见着秋子潢也不那么如临大敌,但还是不把人当回事,也不同那小狸奴亲近,成日自顾自飞来,撩拨欢雪意几下又溜走。
欢雪意索性也不束发了——他簪上那点小坠太惹仙鹤喜欢,每回都要给他叼了去,何必费这束发别簪的力气。
大概是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做饭的天分,欢雪意也不纠结,索性给自己换了些事做。
人间天界对上古旧事的记载多有篡乱,十二仙十二族手眼通天,叫许多事语焉不详,欢雪意便寻了好些旧典籍,又托天帝给他带些天界旧史来,打算将这些前尘往事刨根问底地重撰。
这便看出秋子潢在此的好处了。倘若有什么拿捏不定的,开口问问他,依秋子潢直觉,十有八九不会出错。所谓得天独厚,不过如此。
不过这些事可是钻研不得的,欢雪意越陷越深,几乎废寝忘食,痴得不分来人去者了,直到仙鹤糊他满脸飞羽,这才想起来已过了时辰,忙活好些天了,也该歇上片刻。
欢雪意抚了两把仙鹤羽翼,安躺陋榻之间,在仙鹤庇护下睡去。恰有天帝回信,也被仙鹤收了去,搁置在旁,没打搅欢雪意安眠。
身在山中,比之天界清净太多,也没了那一言不合便争执难下的躁意。
最不缺大把光阴,可以不紧不慢地琢磨许多事。
绕来绕去,欢雪意又回到昔日难题上。
欢雪意:“道子可对轮回有所了解?”
秋子潢阖眼,微微蹙眉。
他沉息片刻,道:“无所回应。”
这可怪了。
道子身通天道,三界之中,只要他想,皆能略有感应,甚至能得天道福音,亲自解惑。可欢雪意问及轮回,他却说“无所回应”,这轮回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据欢雪意所知,轮回尚在时,世间魂灵断数罪业,由冥君判罚,来生也依罪业福报投胎转世,自有轮回法则定夺。
而轮回崩溃后,魂魄没了来生,元神□□的修士可以留于幽冥修行魂魄,而凡人走兽大多散魂死彻,归于天地,他日大道再生新魂魄,也与前尘没什么干系了。
轮回崩溃已有万年,即便如今冥君归位整顿幽冥,但这样的平衡还能维系多久?
欢雪意心道:他日得空,还得拜访商无别一回。
只是一想到要与商无别楚梦断打交道,便头疼得紧,顿觉前途无望。
但其实说来数去,放眼全天界,也就欢雪意勉强能在冥君面前说得上话,更何况他来去幽冥数回,也算是熟人了。
欢雪意:“过些日子,我应当不在梅山,道子这个月莫要跑空了。”
秋子潢向来不多事,爽快道:“好。”
“对了。”秋子潢抚着狸奴脊背,把猫哄睡了,声音也放轻些,“若是仙君要查轮回之事,我倒是略有线索。我曾在江南遇一道友,虽一面之缘,但天道警示,其或身负轮回之秘——那样厚重的魂魄,非一世一生能有。”
欢雪意:“竟有此事?道子可知是什么人?”
秋子潢:“姓名忘了问,但当时他身边有一功力高深的虎妖相护,那虎妖应极年轻,修为却不弱。哦对,虎妖还在卿卿身上施加了血脉之护。”
欢雪意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