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迢迢，路遥遥》癸酉丙子

4、昭明国寺 “手要

　　“手要再抬高一点，与肩持平，很好。”苏嬷嬷满意的看向面前行拜礼的路侵雪，她在宫中已经四十余年了，自先帝驾崩后，她一直在养德宫侍奉太妃娘娘，圣上当年还是太子时，便是由她教习当时的太子妃也就是现如今的皇后娘娘大婚相关礼仪，如今再来教导这位准太子妃，果然是如同传言般知书达礼，举止端庄。

　　准太子妃路侵雪保持着标准的拜礼以及脸上弧度堪称完美的微笑，在心里默默的问候了一句老天爷。

　　她已经学了好几日了，强度不算高，却相当繁琐，要是以前恭谨懂礼的路侵雪应当是游刃有余，她这个穿越而来的半吊子真是学得够累，装得也够累，她颇有些上辈子军训的感觉。

　　霁朝百姓成婚要依照六礼，分别是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皇太子大婚也要按照六礼进行，但具体要比普通百姓成婚更为繁琐，纳采前要临轩命使，告期后还要告庙、册妃、临轩，然后才亲迎，亲迎后，又有同牢、朝见和会群臣。如今从准备选妃开始，历经半年的时间，终于是要到亲迎这一步。三月后癸酉之期，宜嫁娶，她和太子将会那一天成婚。

　　路侵雪合理怀疑，她会累死在那一天。

　　“今日便到这里吧，路小姐辛苦了。”苏嬷嬷朝路侵雪行礼示意结束。

　　“有劳苏嬷嬷了。”路侵雪拜礼回应后微笑着转了身，忙碌了一天的路师傅饿得不行了，迫不及待想要干饭。

　　穿过长长的回廊，路侵雪到了自己所住的沁雪院，屋里的丫鬟见她回来，端水的端水，传膳的传膳。

　　“不用了，给我吧，我自己来。”路侵雪洗过手，拒绝了要给她擦拭的丫鬟。

　　刚擦干净，晚膳就端上了桌。

　　“莺儿还没有回来么？”路侵雪拿上筷子问道。

　　“回小姐，还没有。”

　　怎么去了那么久？

　　吃过晚膳后，路侵雪独自坐在案几前看书，这几日，她让莺儿买了许多游记和列传回来，无事时便翻开看看。

　　前世路侵雪读的语言学专业，研究方向是方言，那个时候，她跟着导师几乎是把大江南北都走遍了，就为了调查方言现象，记录方言语音，好进行课题研究。

　　如果有机会，她很想调查这里的语言。

　　路侵雪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一件事情，她能够完全听懂他们说话，并且自己也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能够无障碍的说出来。但是那个时候她世界观正在坍塌重建，整个人都没有回过神，完全没有心思顾及其他。

　　其实这是一件很不科学的事情。

　　因为语言是会变化的，这里的文明距发展到现代还有那么长的时间，无论是语音、词汇还是语法都有非常大的差别，就像后世人读古人的文章，会觉得晦涩难懂，一定要经过系统的学习，才能够明白，这中间，是时间造成的沟壑。

　　不过传世或出土的文献那么多，到底有文字的记载，互相比堪，总是会知道自己所认知的古文是否正确。

　　然而语音不一样，以前没有记录语音的工具，虽然说有反切法、直音法等注音方法，中古以后，也有了《广韵》、《集韵》等语音相关的书，但到底没有那么科学和简易，而且不在普通人之中流传，时间一久，语音就会断裂，后世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准确的知道古时的发音，只能够靠推测去构拟。

　　但她能够听懂这里人说的话，能够无障碍的交流。

　　这是不科学的。

　　然而比这更不科学的穿越路侵雪都经历过，再来几件这样的事也无妨了。

　　路侵雪开始幻想，她要是能将在这里所知的带到后世，肯定会震惊学术圈吧，估计她导儿能激动的连夜申请八百个国家基金项目。

　　可是，这也只能幻想，她回不去了。

　　——

　　大约过了三刻，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路侵雪抬头望去，莺儿心不在焉的进来，将从醉仙居打包的食盒放在桌子上。

　　“莺儿，莺儿？”

　　“啊，你喊我？”莺儿回过神看向路侵雪。

　　“没有，我没喊你，我在喊穿青色衣裳，梳双髻头发的女子，请问你看见她了吗？”

　　莺儿已经习惯了路侵雪跟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她也一样，她们俩单独相处时，主仆不像主仆，敌人不像敌人，朋友不像朋友，倒是出奇的挤兑又融洽。

　　两人心里都有数，默契的在周围有别人时，谨记身份做足了样子。

　　当下莺儿忽略路侵雪的打趣，突然三两步走到案几前，压低了嗓音轻声跟路侵雪说：“我跟你说，我感觉有人跟着我，我从没得罪什么人，是不是你之前是不是惹了什么仇家？”

　　“你把门关上，说说什么人在跟你。”路侵雪挑了挑眉，放下书册，幽幽的开口。

　　莺儿冲冲的跑过去关上了门，又跑回路侵雪旁边。

　　“你今日不是说让我去买以前小姐喜欢吃的桃酥吗，我跟掌柜买的时候就感觉醉仙居二楼有人看着我，出来的时候，我后面跟着一个男的，其实他已经隔得很远了，以为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能感觉得到。”

　　路侵雪相信莺儿说的，有时候，女人的第六感是没有原因的。

　　莺儿从小就在丞相府，是府里的家生婢女，确实不怎么可能得罪人，多半是冲自己这个主子来的。

　　就是不知道，冲的是丞相府的路千金，还是她这个替嫁的路侵雪。

　　丞相府的路千金作为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若是冲她来，必然是冲她这个身份，但这可是霁朝京城，又有谁会跟踪当朝宰相女儿的身边人？

　　若是冲自己这个假货，也不太应该。丞相是一国的首辅，心思谋略是嘎嘎在线的，就算再怎么对她这个弱女子不设防，替换太子妃也是欺君的大事，肯定还是会调查一下她这个所谓的流浪孤女，处理好不必要的麻烦，丞相不在意她之前的身份，但应会剔除她之前所有联系。

　　不过，当然也不排除有其他可能。

　　“你看见他样子了吗？”

　　“我不敢回头望他，一时走得急了，不小心把桃酥摔了，后面我回府了，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就让府里看门的小卓子又和我去买了一趟，却没见着可疑的人了。”

　　路侵雪食指无意识的敲着，她现在没有任何信息，也没有这个身体原本的记忆，再怎么也推断不出所以然来，别再吓着这傻丫头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莺儿正担忧着，却见路侵雪思索片刻后不急不慌转头问了她个不相干的问题：“你摔了？摔得怎么样，别摔得更傻了。”

　　“你这人，我好好和你说呢！”

　　“无事，你别担心，就算真有什么人要对我不利，我们前面还有丞相挡着呢，别怕，先去吃点东西压压惊。”说着，她眼神朝桌上的食盒示了示意。

　　莺儿无言，别别扭扭的说了句，“我不吃，那是给你买的，不管了，皇帝不急也急不死太监，我去找小春吃去了。”说完开门便出去了。

　　路侵雪失笑，这丫头才几日啊，皇帝不急这样的话都敢说了。

　　不过令路侵雪也没有想到的是，兵会这么快来，也没有想到，兵会是他。

　　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昭明寺上空烟雾寥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香火气，翠绿的柳枝在红色的墙前摇曳，偌大的寺庙建筑矗立在空荡荡的天空下方，背后群山座座拥护围绕，显得慈悲而又圣神。

　　路侵雪在昭明寺的山门前下了马车。

　　前几日她被告知，霁朝的规矩，女子出嫁前，若家中有逝去的嫡亲，要挑日子为其供灯诵经。

　　丞相夫人在生丞相府小姐的时候血崩去世了，路侵雪出嫁前，需得为她诵经三日。

　　在府中跟着苏嬷嬷学习大婚礼仪和宫中规矩约有六七日了，路侵雪早就受不了了，能出来她实在谢天谢地。

　　路侵雪望着山门上的牌匾，工工整整的“昭明寺”三字。

　　“施主，这边请。”

　　路侵雪看向从山门下来的小沙弥，朝他点点头，真是不错，寺庙三日小假期，还有向导。

　　昭明寺位于京郊的鹿鸣山，是距离京城最大的寺庙，被先帝亲笔御封为国寺，自其建成以来，前来供奉香火的香客就一直没有间断过，至今已有近两百年的历史。寺中有位空了大师，在很小的时候遭亲人遗弃于此，被寺里第三任方丈收留为弟子，在童龀时便能通晓藏经阁所有经书，规劝犯错的人回头，指点迷惘的人醒悟，经年已过，据说他已成为能知前世晓往生的高僧。

　　路侵雪不信神佛，人只有在自己无能为力时，才会将希望寄托于外界，以某事物依托作为信仰。不过在这庄重肃穆的寺庙面前，路侵路到底存了敬畏之心，她不信，但尊重。

　　路侵雪要在昭明寺待三天，前几日，路丞相就派人来寺里跟主持打了招呼，京中常有世族夫人携子女来此修行，从先帝起，寺院就留有供外来访客的客房，路侵雪三日就留宿于此。

　　昭明寺很大，寺庙的建筑按照分工各有各的不同。一上山看见的就是山门，山门前是一大块围起来的放生池，进山门后就是钟鼓二楼左右对立，中间是第一座寺庙天王殿，往后便是正殿大雄宝殿，也称为大殿，香客可在寺庙规定的时间来此上香拜佛，在正殿旁边是东西配殿，再往后就是法堂、照堂、经堂与讲堂，四堂左右两边为乐台、拜台、高台、戒台四台，之后就是大斋堂，再后面靠近树林是禅房，越往后，还有监寺院、方丈院、藏经楼和碑林，整座昭明寺呈中心轴式展开，主线上的便是以上的建筑，而左右两边的就是普通僧人和重要访客所生活居住的地方，称为群房，僧人住左边的群房，访客住右边的群房。路侵雪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尊贵，被安排在群房最里的一间。

　　“莺儿，跟上。”路侵雪带着愉悦的心情迈上台阶，踏入了昭明寺山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