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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俩人最后还是勾搭成奸了。
      这事终究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传出去了对谁也没有好处,余听弦和邱术便全当那次之后再没了联系。
      余听弦肯定是看不上那些走路都走不稳当的老头子的,而那些年轻的大人物又不能顺遂着他的心来。至于邱术,人家也是寻常人,美人在怀,某些事情也就没必要计较太多嘛。加之两个人都没什么底线,自然而然地也就没什么矫情桥段。
      余听弦手上有不少人家送他的戏服,可送戏服的人或许根本就不怎么懂得戏曲,反而多少怀着些别的想法。余听弦也就懒得把它们好好保存,过上几天就用一件。以邱术平平无奇的审美观念来看,他对这种事非常支持。
      当然,余听弦更多的时候还是只顾着自己一点,弄得邱术每次都是又爽又苦恼。
      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了许多时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却仍然没有什么深入。谁也不曾询问彼此的过往,谁也不知晓彼此的喜好,就那么各自按各自的法子活着,只把相见当成放纵的新法子。
      直到香港沦陷。

      听说九龙失陷的时候,邱术完全是茫然的。
      干爹当时预料说,香港远比北平安全。于是他们带着金银细软,夜奔到香港。
      果然北平不久就陷落了。
      可如今,香港还能撑几天?香港完了,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他脑海里浮现出余听弦的脸——余听弦呢?他又能往哪里逃?

      可是太快了。
      那天邱术远远地听见尖啸,或许是隔得太远,又或许是时间太久,他恍惚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那是枪响。
      在日军到来之前,香港几乎就是个难民收容所。对于港外的人,这里是天堂一样的地方。所以香港里涌来了无数的人,名流有之,吃不饱饭的人同样有之。
      邱术想到南京大屠杀。香港有百万人口,万一……
      又该是怎样的人间惨象?
      一片混乱中,邱术也不知道干爹去了哪里。没了干爹,他什么也不是。他逃不出香港这个囚笼了,他逃不出战火了。
      这些年的命,这些年的安宁,全是老天赐给他的。之后要怎样,却只能全靠他自己了。可他能做什么呢?他能拿得起枪,跟敌人打吗?他能拼了命,陪着香港殊死奋斗到最后一刻吗?
      他知道他自己不能。
      还没沦陷呢,还没到绝路呢。沦陷了又怎么样呢?沦陷了也不一定就会死吧。好死不如赖活着,他想活着,说不定他就能等到自个儿国家的军队把他们救回去,说不定呢。
      邱术随着人流跌跌撞撞地走,再与人们跌跌撞撞地缩在一处。他远远地看见了余听弦,连戏服都没换下,也是茫然的,像方才从一场醉生梦死歌舞升平的大梦里醒过来。
      两个人隔着人山人海,都从彼此虚假的皮囊里看到了真实的内核,那是他们第一次不通过任何言语直面彼此潜藏的东西——原来他们只是两个懦夫而已。他们早料到这一天,却谁也没有勇气去改变,只好把它的到来推到无限远。
      以至于自己都差点相信,它再也不会来。

      香港陷落,日军几乎管控着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余听弦和邱术一起住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棚子里还有一群叫不上名来的陌生人。
      余听弦是经过苦的,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没有那么煎熬,可两件事是他单凭着毅力撑不过去的——鸦片,还有他自己在香港的声名。
      鸦片,他身上还藏着一点。但那一点不过是瞬时的慰藉,是暂时的解脱,何况他已经吸了那么久,他手头上的甚至不能给他哪怕一秒的彻底的满足。
      他也不敢出门,把自己藏在很久没有修剪过的头发底下,以防别的人认出来他。
      这一切使他形销骨立了,使曾经见过他的辨认不出他来了。
      邱术难免感到惋惜——虽说这个时代,无处不是以人生谱就的戏曲,可他究竟旁观了这一场大戏的开场与落幕,甚至在某些瞬间涉足其中。
      人们本是需要空间的,没有人会喜欢一个能看透自己的人,可这时候不一样——到处是虚伪、麻木、猜忌、冷酷,到处是障壁,笼罩起压抑的孤独,无处不是监视的眼睛,窃听的耳朵,这时候过分的理解反倒成为保护。
      那缠绵的吻与迷乱的夜都省去了,只留下浅淡的温存。可偏是这些一言不发的日夜把他们连接起来——比以往的任何一刻。

      同他们住一处的,有一个姓于的老头。虽然步子走不稳当,话也说不利索,但人却不坏,看余听弦可怜,偶然也会装作不经意地给他几口饭。
      余听弦心中领情,但是症结毕竟不在那里——他摸摸自己的脸,硌人的紧,让他想到森森白骨。
      可他是一定要活下去的,更坏的人都活得那么潇洒呢,奸淫掳掠,杀人如麻,他又凭什么死?

      谁成想,那天邱术病了,余听弦只得自己到街上去领饭食。突然几个日本兵拥上来把他绑了去,混沌间他看见身后的于老头嘴唇颤着,把什么亮闪闪的东西塞进了怀里。
      妈的。
      摊到别人身上,知晓了,他也不过随人群漫不经心地叹两口气,可人总是自私的,他这一刻居然难以自抑地感到生气。
      非亲非故的,你指望人家怎么待你呢?

      “这面黄肌瘦的,一看就是好些日子没吃饱了,长得再好看又怎么样?”
      “怕什么,□□人的戏你没得瞧过?你给他妆扮妆扮,全然又是另一个样,谁让中尉点名要他呢?”
      余听弦脑袋发昏,由人摆弄着,也不知晓他们在说什么。脸上的“施工”甫一了结,屋子的门便被推开,外头站着个穿褐色立领军服的日本军官。
      挟住他的两人立马停下手中动作,像军官行礼。
      平心而论,这军官长得也不算特别坏,没生出皱纹,不秃顶,个子不矮,肚子也不至于赶那怀胎五六个月的圆。可余听弦眼里,这军官偏是十二分的可恶,只消那军服一穿,就已经是寓意着残暴、杀戮,象征着恶魔了。军官的眼神明明与原来那些人看物件儿一样的神色没有别的分别,他却觉得比那令人恶心得多。
      他试图碰碰运气——如果这人是意欲听他的戏的,那大概总得会几句中国话吧?
      “大人是要?”
      “早闻你的名。”
      军官中文固然蹩脚,但听在余听弦耳里倒也能分辨。他环视一周,轻声问:“就在……这里?”
      军官摇摇头,瞥了几眼他的脸,目光里闪过使人不太舒适的惊艳:“你随我到屋里来。”
      “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这么一看还别有一番风味呢。”
      “行了,别叨叨了,有啥风味也不是你的。再说那是个男的,带把的,你不是不喜欢那来?”

      余听弦换了衣服,跟在军官后面进了屋,显得有些恐慌。
      他咬了咬牙,问道:“大人想听什么?”
      “那就来首你最有名的《牡丹亭》吧。”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他眉目含情,水袖翻飞,好像真真入了戏中。
      人道是,戏子多情。在戏里时,余听弦看向谁,谁便以为他爱上了自己。
      他没唱两句,便觉得嗓子发疼。可再疼也没有办法,他不敢停,不能停。
      “昨宵个微芒暗影轻罗,把势儿忒显豁。为什么人到幽期话转多?”他把嗔怒的风情显在外面,活脱脱一个羞恼的杜丽娘。
      军官朝他招手,他便乖乖地凑上来。
      “大人,我想……”

      余听弦解开军官的腰带,对着军官笑了一下。在军官欲要开口时,他却兀然将刚刚去下的腰带塞进了军官的口中。
      军官愕然,却被自己纵容着余听弦打在腕上的“活结”钉在了床上。
      余听弦看着这张脸,想起那天看见一群日本兵走在街上,不过因为一个小孩哭闹,便蹲下身去,一边笑,一边把手中的枪杆捅进小孩的眼睛。
      小孩的母亲就站在旁侧,呆呆地想要将小孩扶起,却只摸到了一手的红与白。
      “你怎么又玩颜料?”母亲嘴唇颤着,怀抱是轻柔的,表情是空茫的,语气是严厉的:“你瞧,又弄得一身脏……又弄得一身脏……”
      他本该趁此时走掉的,可或许是他早就疯了罢,反倒是伸出自己修长的食指,缓慢地插进军官睁大的眼睛。
      军官拼命地挣扎着,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把床板弄出“砰砰”的响声。
      余听弦也发着抖。他用痛苦而嘶哑的喘息掩盖着这间屋内发生的一切——那是他曾听到过的声音。
      多少人的苦痛在这一刻纷涌入他的内心,负罪感总是来得那么不合时宜又不讲道理。
      那些被迫柔媚的、被迫坚强的、被迫屈身的、被迫站起的……
      他从窗间跃下,拼命地向树林中逃去。隐约中他听见军官气急败坏地喊叫:“啊啊!给我抓住那个婊/子!”
      去他的婊/子吧,我连国人都不给干,何况你个日本鬼子?你趴地上给我日我还不稀罕呢,谁他娘的才是婊/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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