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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告死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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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小队在森林中的一块空地扎营休整,两位囚犯分得了用火重新烘烤过的干面包和咸牛肉干以及一些淡水。
鉴于没有人愿意亲手喂食马尔科神父,艾比只好下令暂时给他松一会儿绑,他被捆了几乎一天,手脚都已经僵硬得没有知觉,盛水的碗洒了一半。
有几个心软的学者想过来帮他,却都被艾比斥责喝退,他们便向迪特琳德投来恳求般的目光,她也心软了,把自己的干粮掰成了小块,和马尔科交换。他的牙齿也在咯咯打战,总算没空来嘲讽她。
临时营地分成了几个火堆,众人围着温暖的篝火,裹着厚厚的毯子和头巾、垫着草席卧眠,每个时辰都有轮流值守的仆役和学者,既防范野兽,也监视囚犯。
魔导书的力量让仆役们也十分惧怕,不敢玩忽职守,总有眼睛盯在迪特琳德和马尔科的身上,让她觉得要在这种情况下逃跑难上加难,更何况在野外逃跑,十有八九会迷路,万一再碰上一伙强盗,这回可没人来救她。
所以她决定路上尽量养精蓄锐,等到了萨斯托领再考虑脱身方法。
她翻了个身,无视马尔科神父欲言又止的神色,闭上眼睛。
火苗微弱的噼啪声和人们的鼾声、混杂着林间树叶的簌簌抖动,以及疑似猫头鹰的咕咕啼鸣,在她心中荡漾开安稳与不安交织的涟漪。
在这半梦半醒的无边寂夜之中——
升腾起一尊冷冽剔透、以冰铸成的巨大神座。
迪特琳德这才发现脚下似乎是一块犹如镜之湖凝固而成的冰面,边缘处有矗立拱卫的尖锐冰锥,而那神座就在冰面中央。
如果在更宏观的角度看,这副画面就像是一顶大到足以容纳一座竞技场的水晶王冠。
空中四处飞舞着银河般璀璨的光点,逐渐汇聚成几道涡流,绕过迪特琳德,涌向空空如也的神座,寒气愈发刺骨。
光芒散去,一条银色的、如同被冰雪覆盖的、人类的双眼无法容纳其全貌的巨龙盘踞在神座之上。
祂并非直接坐在上面,而是呈环抱神座的姿势,将那遮天蔽日的双翼笼罩在两侧,爪子攀住扶手,身躯贴在椅背上,后面还拖着一道冰鳞的鞭尾,银色鬃毛的修长颈部连着带角的头颅微微垂下,仿佛正在守护着珍爱无比的秘宝。
绝不会有人质疑祂身为战神的资格。也绝不会有人想要与之为敌。
祂的存在本身,就是力量的象征,轻易便可带走任何生命的温度。
迪特琳德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龙,一时间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大脑完全停止了运作。
【迪特琳德,我的命定之人,请你过来。】
她浑身僵硬,双脚不听使唤地向中央走去。
巨龙慢慢抬起了头,露出那双融金般纯粹而威严的竖瞳。
【首先,我必须感谢你的协助。幻之书内蕴含的力量使我恢复了不少,甚至得以呈现出我应有的姿态。】
“您、您、您太客气了……”
【我不希望你因此和我生分,若这副模样令你畏惧,我可以化成任何你喜欢的样子。】
“不用!这样就可以!”她有些激动地制止,“我希望看到您真实的一面……”
倒不如说,这正与她心目中的战神之姿相称。虽然可怕,但也无与伦比地美丽。
而那略带寂寞的礼貌口吻,也令她再次意识到,这果然是那个她熟悉的维克伯格。
“说到幻之书……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对,究其根本,魔导书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她终于想起还有正事要问,赶紧又补了一句,“如果您方便透露……”
维克伯格沉吟片刻,尽可能简略地向迪特琳德解释了一番。
魔导书和神圣武器一样,属于圣遗物的一种。
它起源于智慧之神·斯科瓦萨,起初,祂将知识记载在书籍中,传授给人类。
其余诸神觉得用这种方式与人类沟通、传达自身意志颇为有趣,于是便仿照斯科瓦萨的做法,各自把些微神力灌注在空白的书本中,形成了不同能力的魔导书。
魔导书本身虽不具备智能,但在漫长岁月中,也会被其主的神力浸染影响,催生出类似“个性”的反映。
【如你所见,幻之书是德谟斯的造物。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我并不是吞噬了它,只是取回本属于我的力量罢了。】
“原来如此。”迪特琳德点点头。
幻之书那喜欢给人展示绝望的恶趣味,确实和德谟斯的性格有点像,这么一来,也能解释祂对它那种轻蔑的态度从何而来了。
“那么它上面出现的预言是怎么一回事呢?”
【那是预言之书附在幻之书的残骸上所致。】
克兰特先生好像提到过,预言之书总是很随心所欲地显现在不固定的场合,那么它想显现在幻之书上也不是不可能。
【不,说它是告死之书更为准确。】
“告死之书?”
【嗯,若我判断无误,它是生命之神米格尼的眷属,告死天使们的造物。】
也就是说,只能预言与死亡有关的事,还总是出谜语,真不知让人怎么评价才好。
“它写下的死亡谶言,是不是也会有谬误呢?”
至少,克兰特先生的死亡暂时被删去了。
【一般情况下并非如此,只因你是特别的人。】
“可我觉得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迪特琳德打心底里觉得,克兰特先生是凭自己的意志打破预言的,她只是起到一个加油鼓励的作用。
【你……将他心中的绝望,扭转为了希望。】
维克伯格那万年不变的、沧桑沉稳的语气,竟然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不愧是……】祂喃喃低语着什么,迪特琳德听得并不清楚。
【以此为契机,就让我来激发你身上蕴藏的力量吧。】
“什、什么?”
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地向维克伯格飞了过去,跌撞在了坚硬冰冷的神座上,不等她反应过来,维克伯格立刻合拢双翼,宛若将她囚禁似的牢牢关在里面,巨龙霜冻般的吐息近在咫尺,她却觉得浑身血液近乎沸腾地灼烧起来。
【罗特利德的赐福之子啊,你已点亮希望与绝望这一对孪偶之物。】
【我看见了你的光辉,那么——】
“再次扭转【虚幻与真实】吧!!”
“呵呵……这次,我是真的能送你一份礼物了。”
迪特琳德蜷缩在神座上,抱住脑袋,拼命祈祷这莫名其妙的发热能快点过去,维克伯格的风声般的呼啸就在耳边,但她一句也听不太懂。
“喂,喂,醒醒!”
她感到自己被一阵大力摇晃,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艾比皱着眉俯视着她的脸庞,明亮的阳光从她身后的树叶间倾泻而下。
虽然只有一天没讲话而已,她却觉得许久没见到艾比了,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钟。
率先有所行动的是艾比,她两指并拢,贴在迪特琳德的额头上,很快移开,扭头向仆役冷淡地说:“她没生病,就是睡迷糊了。”
她的视线向下移了一段,眉头皱得更深了。
“衣服扣子怎么松成这样。”她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马尔科神父,“一段针线我还不至于不肯给你。”
迪特琳德低头,这才发现领口的纽扣不知何时摇摇欲坠,随时脱落都不奇怪。
“感谢您的仁慈。”
“你给我老实点。”她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有个好心的女学者借给迪特琳德一件上衣,她走到树林中的无人处换好衣服回来,吃过和昨天的晚饭一模一样的早饭,再次登上囚车,马尔科神父早已恭候多时。
在颠簸的马车中,她光是把线穿进针眼就费了不少工夫,摸到那两颗扣子时,她立刻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纽扣。
是剑鞘。
她把那只存在于幻境之中的蔷薇刺剑和结晶剑,带到了现实中来吗?
不,不是她带出来的……是维克伯格。
“你用剑刺穿戈迪耶的时候面无表情的,用针戳进布料却如此犹豫,唔,真是有趣。”
躺在一边的马尔科神父百无聊赖地说道,随即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昨天的提议考虑得怎么样了,爵士?”
有了武器在手,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为几句话动摇,心里笃定了许多,面对马尔科也有底气了,她气定神闲地继续缝补衣服。
“哦?把我们关在牢里的时候,您还大谈交涉之道呢,这会儿已经忘记了吗?”
“哎,怪道说大人物的脾气都是阴晴不定,这才过了一夜,爵士就拿鼻孔看人了。”
“别爵士爵士的叫了!”迪特琳德小声呵斥,愠怒道,“你别以为抓住了我的什么把柄,此前不乏企图在我的身份上做文章的人,却没有一个成功的,你也不例外。”
马尔科虽然发现她是敌国主将之一,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这一点,以艾比的性格,她是不会仅凭嫌疑就给人冠上如此严重的罪名的。
马尔科并不愚蠢,他相信迪特琳德绝对有本事逃走,于情于理,他才是求人的一方,在抵达萨斯托领之前,他得想办法让这位蔷薇骑士答应带他一块儿走。
好在,他还有机会,就算身体动不了,他还有一张嘴,他用这张嘴编织过无数美好的谎言,向陷入泥淖的村民们散播神明久候不至的救赎,他代替神明回应人们的祈祷,却无人回应他的呼唤。最后,他只需要聆听自己心中的回音。
言语尽是虚伪,然而,只要运用得当,也可以套到实际的东西。马尔科有时觉得,自己这神父当得和骗子没什么两样。
“嘿,我昨天听到你们聊天,护送完这一趟,你就要回老家结婚啦?”他翻个身,向囚车旁边的仆役搭话,对方神情紧绷,目视前方。
“法尔帝亚切断了和瑞拉赫的遗迹石交易,你们结婚要弄到成对的遗迹石可不容易吧?新人最需要的就是来自诸神的祝福了。”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亲切,很温柔,甚至有如蜜糖般甜美。
“没错,我是个罪人,马上要被诺斯顿大人送到教廷的审判庭去,在那之前,我想替我的遗迹石找到下一个珍惜它的主人,我已经没有资格佩戴它。”他的忏悔是如此诚恳。
仆役的脸颊上的皮肤微微抽搐起来。
神职人员佩戴的都是教廷统一颁发的神殿遗迹石,是平民百姓绝对接触不到的珍稀品相。
“不要钱。”最后这句话言简意赅地击穿了仆役的心理防线,“只要人情,我不会为难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