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落匆行的，不是我们》酿酒师美玉

2、part 2.无处安放 我

　　我向后仰倒躺在了床上，将手机自然地扔开，双眼盯着天花板，这条微博我这十几天刷新了几百遍，对我的伤害远不及第一次看见。

　　脏乱差的房间，满厕所的脏衣服和一地的卫生纸。

　　下午3点，肚子又咕咕叫起来，我知道，一根蔫黄瓜是无法打发它的，我决定出去走走，吃点东西，顺便换个心情，让我试着暂时忘记他。我随手套上了一件带帽子卫衣，临走拿上钱包，还是不想锁门。

　　还是楼底的那家老鸭粉丝店，这个点的客人并不多，店长跟我很熟，因为我和他以前经常来这家小店吃东西，每次我都必点老鸭粉丝汤，他却总是在吃炒河粉。其实这家店的味道真的不错，后厨的手艺是很通俗的，不管是哪道菜让你吃到嘴里的第一口只会有一个意识，那就是好吃。我记得我问过他为什么不吃这里的蛋炒饭，他说以前最喜欢品尝各处的蛋炒饭，但是自从吃过我做的，对任何蛋炒饭都索然无味了。当时的我，听到了他这么说，差点感动的落泪，心里一阵美滋滋的，不管是不是真的，这番话从一个男人嘴里说出，对于心爱的女人来说无疑是很致命的，人们常说，想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必须要先抓住他的胃。这点我做到了，这无疑是我当时最自豪的事情。

　　生意闲下来了，店长出来时用右手端着泡满了绿茶的粉色保温杯，左胳膊倚靠在我后面插着假花假草的塑料隔挡，那种隔挡类似于必胜客里面的，只是质量一看就很差，小店嘛，很正常，但他总是斜靠在上面，让我有种早晚要被他压垮的感觉。

　　“呦，怎么都没动，今天的粉不好吗？”他的语调很有特点，我怀疑是不是身材有些许肥腻的人都会发出这种尖而细的声音，仿佛古代不用进考的公务员。

　　“没有，跟以往一样，挺好吃的。”我淡淡的说道，因为我怕别人问那句话。

　　“忙了一上午，可算能歇歇了。”他懒懒的自言自语到，说完便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叶。

　　我在心底庆幸，还好他换了个话题。

　　“哎今天怎么你一个人来的，你男朋友呢？”

　　“···············”

　　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者说不知道该不该接他的话。

　　就那么寂静了十几秒。仿佛周围的事物都静止了一样，仿佛他还靠在格挡上等我向他回答，幸好这时候从外面进来了客人，他见我没回答，或许是明白了什么，就赶紧去招呼客人了。反观我，眼睛慢慢湿润模糊了起来，有两行热乎乎的东西顺着脸颊滴入了面前的碗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模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对面的桌子，女孩一边大口吸着汤里的粉丝，嘴里却含糊不清的讲着什么，男孩则静静品味着，不仅品味食物，还品味着面前的女孩，阳光、开朗的性格正互补了男孩的温文儒雅，仔细看清了他们的脸，一个是我，一个是他。

　　想到这，眼窝的泪越发止不住了，我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右手从钱包掏了三十块扔到桌子上，捂着鼻子擦着眼睛，啜泣着说了句“结账”，就从小店跑了出去，只留下服务员站在原地满脸错愕的表情。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了，不知不觉我走了好久好久，从那家小店出来，我就一直没停下，先是拼命奔跑，渐渐的变成了小跑，眼泪被风彻底吹干时，我最终只剩下了踱步。当我站在一家人来人往的CBD广场中央，抬头仰视着那座硕大的钟表，我才知道已经是晚上8点了。

　　我就那么不知不觉的游荡了5个小时，不知道该去哪儿，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在没有了太阳照射下的夜晚，它根本不足以抵住这入秋来的寒风。我用双手抱住胳膊，这样可以稍微减少温暖的流失，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回家，因为那里充满了我和他的记忆，有谁能懂得，心里的痛，是无法用□□去衡量的。

　　双腿就像灌了铅一样，一步步的挪动愈发艰难，我在广场对面的一排台阶前坐了下来，双手抱肩低头啜泣着，脚上不断地传来肿胀感，再加上身上水分丢失了太多，又渴又饿的我在一阵阵寒风吹过下不断打着哆嗦。

　　不知又过了多久，总感觉面前的人海一刻也没停下过，一波接着一波，在我身边缓缓的穿过，从未有人注意过我，坐在台阶上伤心的女孩，仿佛已经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刚想逃离这令人失望又伤心的境地，身后突然响起一句陌生的问候：“你好？”

　　这个时候会有陌生人对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搭讪，让我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感觉，我回过头去，用哭红的双眼和惊恐的神情来面对这句可疑的问候。

　　居然是一个少年，确切的说是穿着工作服的便利店员，从那双清澈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的年龄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正是人一生最美好最无忧无虑的年纪，所谓的情窦初开，都会在这个年纪的爱情里生根发芽。

　　“你好？”不知为何他又打了一遍招呼。“你好像在这待了一晚上了吧。”

　　“你要干什么？”我瞪着一双红眼睛，用非常不友好的语气低声吼道，好像是他惹得我一样。

　　“那个，你别误会，我是那家店里的，看你在这坐了一晚上，这个点几乎也没客人了，你要不要进来坐会儿？这会儿外面起风了。”说着便用手撑开他身后的一道门。

　　我还是那么瞪着他，从我的表情上得不到任何回答。

　　这时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全身颤抖了一下，在店里工作，穿的也是很单薄的，从那座温室乍一下出来，被冷风刺激的感觉肯定是很明显的，颤抖完，居然还给了我一个微笑，那意思好像是在说：“来吧，快进来吧。”

　　我还是愣在那里，只不过，这次是被愣呆了。

　　他的那一个颤抖，那一抹微笑，为什么这么像他。

　　那一瞬间，让我想起了那个夜晚的他，那个我们初识的夜晚，他也有过这样一个动作，仅仅的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却在这个少年身上重现了出来，尤其那一抹微笑，像极了他当年的不好意思。

　　我的大脑好像翻江倒海一般，各种无尽的回忆连绵不断，但被我制止住了，少年还在用手撑着店门，我抬起腿，在他的注视下，紧贴着他的胸膛钻进了店里。

　　进来的瞬间，一股扑面而来的温暖让我深吸了一口气，暖洋洋的感觉真好，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的大环境下，还能有这样一家小便利店坐落于街角，使得路人可以在此驻足歇息，暂时躲避外面的风寒和饥饿，以前的我从未觉得它们如此美好。

　　和普通的便利店一样，刚踏入大门，就可以看到对面的工作台，上面放置着收银机和关东煮，旁边的架子上摆有各种品牌的香烟口香糖······以及那种东西。看得出少年整晚就是站在这工作，给每个顾客扫码收费找钱再陪送一句谢谢光临。

　　我还站在门口环顾四周时，他关上了门，从我的身后绕到了面前，还带着那种温和的面容，指着玻璃窗前的一排座椅——顾客们购买了东西即可在这食用，或者像我这样仅仅在这呆坐休息会儿。

　　“坐吧。”他还是用那平缓的语气，说完就快步走向了工作台。

　　我还是双手环抱着胳膊，坐进了最靠里的一个位子，虽然这么晚了，已经不太会有客人光顾，可我还是想找个最安静离喧嚣最远的地方，哪怕只有几米，因为我不想让人们进出就可以看到我这么悲伤的一个女子。

　　真的好暖和，尤其是面对着玻璃隔绝的外界——整个CBD广场的夜晚，灯火通明，辉煌大气。商场的大门不停的开开合合，迎接着每批次不同的客人，门外人潮汹涌，每一分钟不知道有多少人踏入这片广场，又有不知道多少人的脚正在离开铺在广场的最后一片瓷砖。

　　“被刮透了吧？”少年突然的出现在我身后，左手握着一只空纸杯，右手端着一只白色水壶，壶里好像装满了水。

　　他慢慢走过来，放下了纸杯，拧开盖子，从壶里缓缓的倒出水，直到水平面快要接近纸杯口，他收了手，将这杯冒着热气的白水推到了我面前。

　　时间滴答滴答的过去，时针逐渐的往11上接近。这期间，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过店，购买的东西无非是宵夜或饮料。我则慢慢喝着纸杯里的水，以此来打发时间，没喝之前，我以为它只是杯普通的水，当第一口接触的时候，我才发现，它竟然是甜的。

　　是葡萄糖。甜甜的，又饱含热量，对我这种又冷又饿一下午没吃东西的人，是最合适的了。我能尝出，是葡萄糖粉冲的水，没想到如此渺小的一家便利店，还能给店员乃至客人准备了这个，真是让人欣慰。在这样一个夜晚下，面对着繁华似锦的广场，凉风阵阵袭击着路人，而我却能坐在这般温暖的屋子里，喝上一杯热葡萄糖水，真的有几分惬意。

　　这回他并没有像前两次般突然出现，而是迈着正常的步子，我能听见他一路走来的声音。他还是端着那只白色水壶，只不过这次拉开了我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也面朝着广场。

　　我俩就那么一起望着对面，半响，没有人说话。我侧过头偷偷瞄了一眼，他的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了。

　　广场外行走的路人，已经变得不多了。

　　从我最初见到的人来人往，已经变为稀少的散人出现，看得出他们只是路过；商场大门里不断的走出顾客，他们简单的告了一下别，就分头去往了不同的方向，逐渐离开了广场；渐渐的，底层商铺一家接着一家关闭了璀璨耀眼的灯光，零星的出来几个下班的员工。直到最后一家商铺也关了灯，整个CBD广场都熄灭了灯，结束了一天的繁华。

　　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十几分钟前，这座商场还是灯火通明，现在却在黑暗里静悄悄的，仿佛是一只在城市夜幕下趴着休息的庞然大物。

　　“我每晚都会看到这幅景象，商场营业的结束，居然进行的这么快，才刚刚的那么多人，转眼都不见了踪影，每个人走上各自的归途。再金碧辉煌的商场，也会有停下休息的这一刻。”他突然的开了口，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我感觉人生也是这样，每个人都会路过这个广场，他们眼中会看到无数的人，会和无数的人有过对视，可是他们不会对看到的每一个人都打招呼，不会去和每一个人交往，即使有过几句简单的交流，也会很快离开，继续赶路，哪怕是一起结伴踏入这座广场的人，到了下个路口，也会有摆手告别的情况，甚至还有在广场上就走散掉的······”

　　他突然面向我，专注地说：“好多人一起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就散了，即使曾经度过再美好再靓丽的时光，也终会有离别的时刻，这是无法避免的。但是，第二天的商场，又会重新张灯结彩，开门纳客。又会有无数人接踵而至的路过这座商场，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而且还有很多是前一天就走过的人。刚刚踏入这座广场的人，踩着前一拨路人的步伐，一步步的走出这座广场，一波接着一波，人潮是不会断的，还会有新的一波路人踏入。这座广场，就像我们的人生，走失了一个人，你会重新遇上另一个人，陪你走出这里，直到路的尽头。”

　　他的这番话竟让我惊讶了许久，这根本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能说出来的。十七八岁的年华，就懂得了这么多，看不出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过，我相信他在自愈方面，做的比我好多了，他说的一切，是我现在正面临着，也是现在最应该去做的——不要总是驻足在原地回首过去，坦然接受事实吧，这样才能让你更快的走入未来，离开了这段阴影去寻找下一段感情。

　　我明白了他想告诉我的意思，对于一个半夜失魂落魄蹲在街上哭泣的女孩，我想普通人都能猜测出原因。我现在相信，人一旦走入了困境，那么便会有另一个人是你的指路明灯，他会告诉你接下去的办法。我甚至在想，这个小男生，身上竟如此温暖，我要是抱住他，他会不会拒绝我，毕竟我们的青春并不在同一个时代。

　　见我还在盯着面前的杯子发愣，他拿起水壶又给我倒了满满一杯的葡萄糖，刚刚见底的杯子又盛满了，中间还有一股小漩涡在缓缓的转着。做完这些，他便想起身离开回去工作。

　　周围还是静悄悄的，他刚刚转身站了起来，想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谢谢。”

　　“嗯？”

　　这回轮到他有些许惊讶了，扭过头来盯着我——进来这么久，这是我说过的唯一一句比较客气的话，不过片刻之后，他脸上的神情就恢复了正常。

　　“不客气。”他很开心的回了我这么一句。

　　我能默默感受到，我俩的关系正在慢慢接近，便抬起头来，一改之前怨妇的表情，换做一副天真的笑容。

　　“我是说，谢谢你的葡萄糖水，它很好喝。”

　　“这个啊，你喜欢喝就好。”

　　“你们店里总是给客人冲这个喝吗？”

　　“不是啦，”他突然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店里不卖这个，这是给我女朋友备的，平时她来找我，只爱喝这个。”

　　“你有女朋友啊？”

　　在回去的出租车里，我把头倚靠在车门，看着窗外的夜景，回想着刚才那个小男生，他努力讲来了那么多大道理，尽管对我来说其实听起来已经有些幼稚了，还是个有故事的小男孩。离开时，这个孩子最后跟我道别的笑容，那么从容那么自信，真的有几分像他，让我想起，跟他初识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