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触手2 ...
-
414的铁门比江序家里的要新,看上去前不久刚刷过漆,难闻的刺鼻气体还模糊地萦绕在鼻尖。
江序用力地拍打着门,“哐哐”的巨响在筒子楼里回荡飘遥,好几分钟后,他才听到若隐若现拖鞋拍打地板的“嗒嗒”声。
“你好。”
少年从门后探出头,那张与江序照片里相差无二的脸此时有些憔悴,毫无血色的脸边散落着一两点乌色的淤青。
是沈聿白。
江序愣了愣,回他:“你好。”
他略微窘迫地拿出自己藏在身后的练习册,头低着眼观鼻鼻观心,说话结结巴巴:“我、我是江序,吴老师说年级安排了互助组,我离你、你家近,就和你分到一起了,他让我们在课下互相补习。”
“是吗。”沈聿白歪了歪头,“那你要进来吗?”他的瞳色深得可怕,漫不经心地拉开门,预留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给江序。
一阵阴恻恻的冷风刮过江序耳边,他悄摸着观察了里面一圈,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般去看沈聿白的脸。
“可以来我家吗?我已经给你切好水果了,很近的,就在隔壁。”
“好,请你等我一下。”
他对江序笑笑进了房间,出来时身上背了一个包,沉甸甸地挂在沈聿白的背上,里面的东西多得快要鼓起,像一块突兀的巨石。
很正常,很和善。
这是江序对沈聿白的第一印象。
414到412的距离很近,不到两步的路程,可那个吊死的女鬼存在感依旧强烈得可怕,哪怕江序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地板,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窥视。
他打开门,进去给沈聿白找了双拖鞋,客厅依旧维持着他出去时的样子,江序领着沈聿白到沙发坐下,从抽屉找出几根牙签,插在了提前弄好的果盘上。
“谢谢。”沈聿白接过江序递给他的水果,看上去很是面善亲人,倘若江序不知道他是个怪物,也得被这副模样给骗了去。
江序将那本物理练习册摆到沈聿白面前,面对几乎全错的习题,他发现沈聿白似乎微不可见地弯起嘴角。
江序:?
他按下心里的疑惑,壮着胆子指了一道长长的大题问他:“可以给我讲讲这个吗?”
“好。”沈聿白的声音如玉石坠地,眼神却像涣散着发呆,直到江序叫他时才拉回了魂魄。
桌上的黑笔拿到了沈聿白的手上,他的笔锋遒劲有力,草稿纸上的公式整齐漂亮,江序一时间看得有些入迷,着了魔一般盯着他的笔迹。
“江同学。”沈聿白忽然叫他,“水果上的牙签没了,可以再拿一根给我吗?”
江序霎时感到奇怪,明明果盘上放了四五根签子,怎么一下子就没了?
他缓缓抬起头,血液在那一瞬间倒流冷却,整个灵魂坠入了冰窖,瞳孔极速放大,心脏“咚、咚”发响,震耳欲聋。
沈聿白的双眼变成全白,插满了木色的牙签,如蜘蛛网般的血丝爬上眼球底部,一个个细小的血孔从牙签插入的边缘扩散成了大圈,猩红的血液从孔里缓缓淌出,盖过眼眶弯弯曲曲地滑落到下巴。
他张着嘴,歪了下头,似乎在疑惑江序为什么没有理会他的话,于是再次问了声:“江同学?”
“好、好的,好的……”江序四肢僵硬犹如木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让他在这一时变成了帕金森患者,倒出来的牙签有几根落在了地上,他蹲下身去捡,眼前却忽然蹦出一张流着血泪的人脸!
他崩溃得想要尖叫,但也只能用手拼死捂住嘴巴让自己不发声,眼睁睁看着沈聿白收回自己扭曲的脖子,将牙签放在手心,一根、一根,插进自己的眼珠。
“谢谢你的水果。”沈聿白用手摆正自己的头,侧身对江序做出一个友好的微笑。
“我很喜欢。”
江序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呆呆地坐在沈聿白的旁边,后背止不住地冒着冷汗,他只能死死地盯着练习册上的题目,仿若这样才可以抑制刚刚的画面在脑海里回现。
沈聿白又开始在列公式了,他接过江序送来的牙签后心情格外的好,就连写字的速度都轻快了几分,嘴的弧度不断上扬、上扬,延伸到耳垂下方。
他手指指着上面的字迹,开始耐心讲解每一步的思路,眼球的血液不时滴落在练习册上,沈聿白倍感抱歉,身体往前探去拿一张抽纸擦拭污迹。
“对不起,把你的书弄脏了。”血迹在有些泛黄的纸张上被纸巾糊成一块雾,牢牢扒在黑色的字体上,沈聿白见挽救无果后停下了手,真诚地把目光移到江序的方向。
江序的手依旧在抖,好像有人闯入了他的大脑在里面拨动他一根根脆弱的神经。他拿过沈聿白擦过血迹的纸,生理盐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一股难言的恐惧扼住他的喉咙,呜咽地崩溃开口:“没事,没事。”
无边的绝望与恐惧像是忽如其来的龙卷风席卷,江序的理智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泪水决堤而出,他惊恐的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可唇瓣依旧不由自主地抽搐,窒息感逐渐涌上,江序觉得自己很有可能死于憋气。
沈聿白好像没有看见他的异常,有条不紊地讲解题目,像一个井井有条的机器人在执行任务。最后一个话音停下,沈聿白终于结束了他的解答,头如同上个世纪的关节的玩偶,转动时出现“咔”“咔”的声响。
“我有讲得明白吗?”他像一个虚心的学生,在向教导他的老师请教问题。
江序“呜呜”出声点着头,眼泪早已模糊住他的视野,顺着手与脸颊的缝隙糊了一整个脸蛋。
沈聿白再次转头,原本只停留在肩膀的头瞬间正正地转到了后背,面对着深色的布艺沙发,机械开口:“我有讲得明白吗?”
“明、明白了。”江序想要尖叫,眉毛皱成了一个八字死死挤着肉,从嘴里艰难地发出几个字音,才见到沈聿白的一下又一下,咔咔地转回原处。
他的嘴巴恢复了原状,忽略掉他的眼睛又是那一副明媚的少年模样。沈聿白忽然站起身,拖起他的书包边往外走边说:“那么我先回家了。”
江序抬头看了一眼时钟,此时距离沈聿白死亡时间还有六个半小时。他心中一横,跌跌撞撞地扑倒沈聿白的脚边,猛然抱住他的小腿,一边摸泪水一边断断续续开口:“不行,还有题目没讲。”
沈聿白看上去有些为难,“如果我还不回去,会被我的家长打。”
“那就别回去了。”江序紧闭双眼,害怕自己一睁开就看见沈聿白的脖子再次拉长扭曲把头送到他面前,“你、你在我家住着。”
灯闪了闪,像是年久失修,再一瞬间忽然彻底暗下!江序的心脏吊到了嗓子眼处,他感觉到有人在用利器戳他的眼皮,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死死地闭着眼睛,更多的泪水却从缝隙簇簇流下,不要命地滴到板砖的缝。
“为什么要哭?”沈聿白从眼球上摘下一根牙签,在江序的眼皮上反复比划,试图用牙签把他的眼皮掀开看一看。
江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沈聿白的手轻轻颤抖,语序变得颠三倒四,“因为我、太高兴了,你给我讲作业,我很喜欢。”
这句话像触发了一个奇怪的开关,江序从这一刻开始哭着喋喋不休,“求你别走,我真的暗恋你很久了,你光是和我说说话我都能兴奋得满地找头,但一想到你要离开,我就感到呼吸困难心脏骤停。求你在我这里待一个晚上吧,你家长要是打你我替你挨,今晚要是不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难过到跳河自杀,你不是最关爱同学了吗?你肯定不忍心看到我死掉对吧……啊啊啊!妈妈!妈妈……!”
牙签在一瞬间扎在了他的眼皮上层,江序崩溃地大声哭叫,痛觉从眼上蔓延。
但是停下来了。
沈聿白的动作停下来了。
他的眼皮没有被扎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浅坑,但也足够让他一直铭记刚刚的恐惧。
江序的心里杂乱如麻,他努力控制情绪减少泪水,在感受到眼前没有任何东西后睁开了眼,万幸眼前出现的没有人脸,他的视野所到之处一切正常。
沈聿白的动作在这一瞬间僵硬,他站立着,还没来得及背上肩的包从手里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碰”。
“妈妈……”沈聿白的语速呆滞而缓慢,“对,你说得对。”
江序连忙顺着他的话附和:“对对对,我是你的同学,我叫江序,和你一个学校读书,我在高二十三班。”
感受到沈聿白要下蹲的动作,江序连忙配合地松开他的裤子,恐慌地侧身移到了前面,沈聿白蹲下来时正好面对着他。
“我最关爱你了。”沈聿白的嘴角再一次拉扯到了耳后,兴奋地从后背伸出几根长条,但很快消失在江序的耳边,仿佛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对,你最关爱……什么?”江序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对上沈聿白插满了牙签的眼珠,心跳疯狂地飙升到极速。
沈聿白以为他没有听清,拉过江序的手,俯身贴到他的耳边再次开口:“我最关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