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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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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暮春之时,是满城的绯色。
交民巷中最热闹的酒肆,左岭梅一身交领竹纹描金窄袖云锦,金色束腰掐出一段纤细的腰肢。流仙髻系于三两玉质白梅,发髻上斜插着一根团花金钗。
朱唇玉面,眉似远山,瑶鼻挺立,一双杏眼幽幽看着手中的青瓷酒杯,单手支额,端的是个慵懒相。显得与周围划拳行酒,飞花传令的众人格格不入。
她看似是在自饮自酌,却将周围几桌桌上的事都听了个遍。
左面是一桌花花公子,自她落座便一直在她身上瞟来瞟去,说的内容也大多是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里的轶事;
右边呢?是一双刀客,身边都带着刀,一言不发,神情肃穆,一看就是不想徒惹是非,应该是替人卖命的;
前桌是个背着书箱的书生,拿着本李唐诗集;
倒是斜对面这桌,紫阳派打扮,两男一女,他们叫了酒肆里的招牌菜——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还有几个时令果蔬。一看就不是寻常弟子,十有八九是叫得上名号的门中翘楚。
只可惜,她这几年不是在边关,就是在宫里,也不晓得那些江湖上的故人还在不在?现在又是什么个情形。
巧的是,她刚想到这一茬儿,这三个小的就“给她”说了件有意思的事。她喝着就,饶有兴致的听着。
“师兄,你说陆夫人到底是不是无咎尊主害死的?”面容清秀的姑娘看着坐在她左边的青年男子说。
青年长得周正,是个正派相,说话的声音也略带威严。
“江湖上都在传无咎尊主夜袭停云山庄,不过父亲教导我们眼见为实,寒露,没有证据,不可妄断。”
“诶呀,师兄你好讨厌啊,搬出师父来压我”姑娘的语气里带着沮丧,让人听起来却更像是撒娇。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青年这样的态度。接着又将眼睛转到另一个青年身上,半个身子伏在桌上,一扫之前的沮丧,重整旗鼓,兴致勃勃地问: “秦师兄,你觉得呢?”
被她唤作秦师兄的年轻人不似先前的那般严肃,性格更为活泼些,和她是一路货色,看上去没有那个靠谱。
没等到她来问自己,便迫不及待地说: “师妹,师兄的意思是我们紫阳弟子不能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判断。但是依我看,就是那女魔头干的!”
他还想继续列举那女魔头的种种恶行,却被青年的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行了,是非曲直,明日到了停云山庄自有定论。”他皱着眉头止住了话头。
说到停云山庄,寒露的关注点便转移了, “听说停云山庄的丧仪上会来好多人,陆庄主几乎把南北武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了。”
“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比武切磋。”她手掌托着下巴,双肘撑在桌上,尽显娇憨。
而那二人却是对了个眼神,一个神情更加严肃,另一个也收起了先前的懒散。看来,事出反常。
不过很快店里的伙计把菜呈上来了,那两个活泼的又闹腾起来。年轻人抬手给了寒露额头一个暴栗,“一路上尽吵着要吃扬州菜,菜来了就快吃!”
“诶呀,师兄你管管他呀,整天就知道欺负我……”
剩下的便都是寒露与那位秦师兄的插科打诨,没有左岭梅感兴趣的了。这三个毛孩子只说到了一桩事,停云山庄陆庄主的夫人过身了,而且似乎还与“无咎尊主”有些关系,想到这里,她眸底闪过一丝阴鸷。
出了酒肆,到路边的算命摊子上借了纸笔,写了个字条,装入信封,走到街角那个小乞丐面前,在他身前的破碗里放了一串铜钱。
她丝毫不嫌弃地看着他脏乱不堪的脸,右手摸着他的头发,左手把信递到他眼前,弯下身子,说: “小孩,替我把纸信送到康乐坊花满楼的老鸨手里。”
生存中摸爬滚打的孩子最会办事,抓起破碗里铜钱和信塞进怀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到了花满楼,门口的龟奴将他挡在外面,看他脏兮兮的,生怕他扰了生意,连累自己被老鸨责骂,想也不想就要赶他走, “去去去,别在这找晦气。”
老鸨秦娘此时恰从里面走出来要到门口揽生意,看到他眼神便暗了几分,带着旁人看不出的深沉。康乐坊鲜少有乞丐,更何况他们也不会到妓院来,怕是有人来找……
她极快地收了心思,拦住龟奴,换上招牌笑容,抬手将小乞丐招来身前,笑眯眯地问他: “谁让你来的?”年近三十的美人有一副世事磨砺出的亲和。
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信递给秦娘,没回答她的问题,转身就跑了。好似身后有洪水猛兽。
秦娘也没追他,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便转身回屋了。上了三楼,推开正中间的房门,柳眉横斜,面上带笑,说: “小公子,主人给你来消息啦!”
她的口音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即使徐娘半老,说起话来也有几分妩媚的味道。可屋里坐的不是深谙男女之道的风流公子,更像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有消息了?她有消息了?”少年迫不及待地翻身从窗上下来,几乎是从秦娘手中抢下信,拆开一看,嘴里嘟囔着: “主人说要去停云山庄,让我给她弄个名帖。”
“那事不宜迟,小公子快去吧,别让主人等急了。”
“嗯,秦娘,那我先告辞了。”少年火红的衣摆蹁跹,直接翻窗而走,只留下窗子在一晃一晃地互相拍打着。
他奔走了小半日,可算是偷到了那所谓的“停云山庄丧仪名帖”,这次,停云山庄请了不少江湖人,但都是名门大派,江湖人警觉,他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坏了主人的事。
于是,便辗转到扬州刺史府中碰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还真让他得手了。
之后,便去了清平街的“黑铺子”,找影子张仿制了一份。他又将真帖子送了回去,记得主人说过,不问自取即为偷,可他若还回去的,便不作数喽!
一转眼,天就暗了,眼前便是主人交代见面的地方——交民巷,缘来客栈。
翻身上了屋顶,自以为小心地慢吞吞地挪开屋顶上的两片瓦,一颗弹珠直飞上来,差点儿戳进他眼睛里。抱着瓦偷偷往里面瞧,屋里灯火通明,暖融融的,主人背对着他,在喝茶。
左岭端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喝,听到屋顶的动静,条件反射般地飞了颗弹珠上去,现下想来,应该是贺远那小子来了,毕竟她也只把这里的地址送到花满楼一个地儿了。
她装模做样地清了清嗓子,说:“进来。”
她一声令下,贺远立马跳了下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蹭到她面前,抱住她一条腿,染了哭腔说:“主人,您终于回来了,阿远好想你啊!”
贺远已经三年没有见过她了,之前,她每年会离开月余,可上次竟然一走就是三年。
左岭梅左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地轻点着红木桌子,“别装了,我看你在秦娘那儿呆乐不思蜀了。”因着位置的关系,贺远看她是仰视,她看贺远是俯视,居高临下,便就带着几分质问和嘲讽。
“她怎么能跟主人比呢?您不在,我得替您牢牢地看着她,可不能让她反了天去!”
“反天?她还不敢。”因为她是贱籍,卖身契还在她手里,能反到哪儿去?当然,这话自然不能对这小子说,以免他以后将这事儿抖搂出去,伤了她与秦娘多年情分不说,再让这小子引火烧身。
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说:“行了,你先起来吧。”
贺远用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坐到她身边。一副什么都听她吩咐的乖巧样。
她左手撑在膝上,微微转头,笑着问道:“今天交代你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贺远觉得她的笑有些瘆人。
“一接到信儿,我是马不停蹄,赶紧给您办好了的,影子张说明天天擦亮就能去拿。”他说话总有股天然呆傻劲儿,这三年自己又历炼出了几分油滑。
“如此甚好,那便……再说说这几年家里怎么样吧。”
她抬手给他斟了盏茶,“铛”地敲放在他面前。意思是,让他慢慢说,说仔细。她自己拿起桌上的玉骨扇轻扇。
贺远把杯子端起来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又双手捧着空茶盏递到她眼前的桌面上,刚才说了这么多,还真是有些口渴。
左岭梅瞥了他一眼,嫌弃地又给他斟了一盏。
他对自家主人嫌弃的眼神视而不见,又干了这一盏,便开始说:“您不在家,刚开始,迫于您平日里的威慑,家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都怕您回来秋后算账。可日子长了,他们也接了不少私活儿,干了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
“一年半前,清风剑派灭门一事,一年前走刀客被劫,半年前流仙门阮掌门的儿子被杀,还有几日前停云山庄陆夫人一事,都是有人照规矩下了帖子,买了人头,让姓余的和另外几个带人去做的。”
她猛地收了扇子,“唰”地一声响,眉间染了怒色,声音也愈发阴鸷:“胆子不小啊,这还不是大事?”
扇骨的嗡鸣声吓得贺远打了个冷颤。
“主人,对不起,我没替您看好家。”
她闭上杏眼,沉了两口气,不怪小孩子,也不怪老东西,她以前是过分些!扇子复又打开,“开开妓院和赌坊不好吗?要赚钱,什么营生不够干?非要惹一身腥。”也或许那些老的就是要沾她一身腥。
本着替主子分忧解难的原则,贺远小心翼翼地说:“主子,那咱们教训他们一顿如何?”
“再说吧,多事之秋,账慢慢算!”她阖着眼睛,平静地说。
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说:“你先走吧,明日把帖子送来,与我一同去停云山庄!”
贺远眨着眼睛看她,见她闭眼入定的样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一夜无事,次日天色渐白,屋里入定的人睁开杏眼。
三年来,习惯了风餐露宿,有些习惯还没改过来。到了这富贵窝里,竟是坐着睡了一夜。拍了拍还不甚灵光的头,起身,换了身象牙白的交领银织梨花纹裙衫,挽了流仙髻,拿起桌上的玉骨扇便出门了。
一下楼,便见客栈大堂里胡吃海塞的贺远,一扇子打在他头上,“饿死鬼投胎吗?说了多少次,吃相别太难看。”
贺远抖掉手里身上的点心屑,咽下嘴里的,才说道:“主人,我今日没吃早饭,在这等了你快一个时辰,自然……自然是饿了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心虚地把头低了下去。
他这副模样倒是把她逗乐了,抄起桌上的糯米做的点心,大口咬着,说:“算了,赶紧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