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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稚鬼·不敢 “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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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去杭城看病,不去首都?”临走前我们聚的最后一餐,李天涯点了一桌子菜等着我吃,我才吃了一口,她问的问题。
“杭城也能医啊,而且天气好。”
她说你别装傻,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我确实知道,但杭城的天儿也是真好啊!
她移开我们之间没必要的几张椅子,坐得离我很近,又说:“杭城的虫子也真多啊。能不能好好说话,别笑别笑。”
说着她自己又要笑起来,好像海川的虫子不多似的?
我们笑的不是同一件事,她一笑我就知道,她笑我的儿化音。我一笑她也知道,我笑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我自认笑得很无辜,她就拿我没有办法,只好叫我快点把好吃的都吃进肚子里,去了杭城甜口的菜多,要想吃辣很难。
川菜,湘菜,我喜欢最辣的。所以以前对邻居的辣椒自由也非常羡慕,大红辣椒可以和大红灯笼相提并论——不过其实橙色的小辣椒最好。
我白她一眼,“病人要忌口的啊。”
李天涯起身,拿起汤勺给我舀了满满一大碗。她看着圆桌上红通通的三个菜,报菜名。“油爆龙虾,炙辣羊蝎子,农家小炒肉。无辣不欢了我的杜小姐!”
李天涯是幼稚鬼,她不承认。
幼稚鬼记得我喜欢吃什么喝什么,今天这品汤是猴头菇煲竹丝鸡,妈妈在家里会给我做,饭店里的味道会和家里的味道一样吗,一样的。她去世后我吃任何一道以前她做过的菜,都是她做的味道。
我不伤心,喝了三大碗。饭里满满的红油攀上碗沿,浸透了白米粒,腻得喜庆——因为好吃而且一个碗都不用洗。不用妈妈洗,我不会给她添麻烦。
我们吃饭从来不喝酒,只点汤和饮料,她拿我当小孩。
她爱泡吧,泡清吧听听音乐,吃点小菜,偶尔蹦迪,蹦到凌晨三点半给我发消息。
现在我一个人在杭城,我说,以后没有人来接你,记得别玩太晚。
李天涯没回我,我切换界面去扫地铁的码,扫完收好。
我是迷茫地跟着人群一同流去的,人群是流水,我是碎石头。碎石头不是现在碎的,不是从哪一块石头上分裂下来的,只是我就是这样冥顽。坐地铁有阴影,抢座位抢不过别人,八百年前我和我的心上人说过不下十遍,她没有笑我,问我难不难受,那时我不认识李天涯。
99年我出生,我生于自己喜欢的季节,她不是。她是在现如今十一月往前五年又两个月的时候离开我的,或许更早,但我发现得很迟很迟。如同每一个高中时期赖床晚起的清晨,宿舍楼下同学们在晨练,我身体不好,不练。但时间只刚好够梳洗完跑去教室,连早餐也不吃。
高二开学后的第二周,她发现了,给我发短信:胃病从不吃早餐开始。我噗嗤一声看着手机笑出来,于是十二点过,赶上突击查寝,鸡飞蛋打。我的手机被宿管阿姨没收了。
据说四楼窗外都能看见我屏幕的亮光。
澄清:是手机不好,和我没关系。
后来那部不好的手机被我放在衣橱下面的抽屉里,老式推拉衣橱是我出生之前妈妈就用着的,我用来装她和我的旧物,放的时候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情,索性到现在都没想起来。
高考前换的手机用到了现在,但是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妈妈,没有我的高中,没有我画过的画唱过的歌。我画动漫,三岁开始握笔,这是正式的说法。小孩子未发育完全,我其实握不稳,画得并不好,但人们把这种启蒙叫作“开始”。
没有创新力,没有灵气。一般熟悉我的人会说,杜声声最擅长模仿。
给了我另一半染色体的人是设计师,没有遗传到他,我觉得高兴又不高兴的。高兴是不像他那样不负责任,以此安慰自己,做个好人。
不高兴是如果我能够再有天赋一点,可以在画笔里倾注更多的爱给我曾经“爱”的人,他做不做到不关我的事,我要不要做也不关他的事。
在选择要不要做个美术生的时候,我对于他的决定仍是笃定的,出于对长者的信任——尽管他在我这里可有可无,我放弃了。
现在想来,他不画我和妈妈,是因为他不爱我们。我想画妈妈、画我喜欢的女孩、画李天涯。爱是个很重的词,谈不上,但是我喜欢她们。
第一次对我的心上人产生喜欢的印象,就是在她唱歌的时候。英文课上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彼此熟络一番。原来班级里的同学都认识,我在课间听他们说过,大半个班的人都是小学同学,很有缘分。
作为转校生的我坐在最后一排,趴在课桌上,谁也不认识,无数愁绪被无形的手灌进我的身体里,突然我听见她说话。
半长的马尾扎在脑后,扎得很低。她站起来讲话的时候是侧着身子,我坐直了看她,圆框眼镜规矩地架在小巧高挺的鼻梁上,稍稍挡住眼睛的齐刘海也显得很温柔。
“我叫杭悦。”
众人都起哄,杭悦很受欢迎。她说话的时候双颊飞红,腼腆柔软。紧接着在全班面前唱了一首Taylor Swift的《love story》,我没听清,可鼓掌最大声。
她唱完,夏老师点了我的名。“新同学,我们来认识一下?”
我总是很注意师长的语气,谨小慎微,汲汲营营,我受用于他人对于我的好奇目光。站起身,道:“我叫……杜声声。”
夏老师想到杜月笙,叱咤上海滩,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哭笑不得,想去看杭悦的反应,只是刚转头,发现她盯着我看,我就再不敢看了。
我在网上看见过一个笑话,说一对父母很爱他们的孩子,避开了所有寓意不好的字,给他们的孩子取名叫杜月笙。我的名字其实也很用心,但暂且没人知道。
杭悦唱了很多首歌给我听,每一条她发的语音我都要收藏下载保存一个不落,不是因为好听,不过她问我的时候我依然会说:“杭悦唱歌是世界第一好听。”
对于她的声音,我像机器人或者是ai运行程序一般拥有声纹识别系统,她消失的那一天我开始练就这个技能,我要做足准备重新遇见她。
地铁上的女声英文粤语混合声在播报下一站,文化公园。
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挽着长头发的女孩站在我的右手前方,她的短发微卷,俏皮地贴在脑后,微微露出白皙的下巴和秀气的鼻梁,剩下的部分被口罩挡了个严实。我也戴着口罩,从我的角度看不见什么,我握着防滑扶手站定,偷偷瞥她。
她跟着播报念:下一站,文化公园。
我不敢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