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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炖 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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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倒是风平浪静,在相安无事中度过了。
在得到了萧客严的首肯后,词忻独自回了自己的住处,去收拾一些衣物与用品。
兴许很长时间不会再踏足了,有些东西总要先去收整好。
位于郊区的租住房,治安与环境等同于无,但胜在租价低廉,临近市区,是一些打工奔波者的不二之选。
老旧的楼层与水泥梯,裂痕蜿蜒霉点斑驳,词忻顺着楼梯缓缓向上走,阳光从顶层的窗子挥洒而下,将拐角处站立着的人照射下一道影子。
影子一角,恰巧照映在词忻的脚下。
他顿住了脚步,没有再上去,抬头看向了门前的不速之客,很快就认出了来者。
“陈景?”
眉心轻微皱起,眸中也跟着泛起冷色,他显然有些不太欢迎对方,连声音都仿佛竖立起棱角的冰,疏冷至极,“你来做什么?”
衣衫与头发都有些散乱的少年显然在这等候许久了,门前的地上垫着校服外套,一旁还靠着个背包,而今天是周三,轻易就能看出对方明显是逃课了。
时光流逝的总是很快,如今十七岁的少年早已体态挺拔,俨然一副大人模样,只是神态沉郁,加上脸上的擦伤,便让他多了两分狠厉。
只是如今这般样子出现在这,倒像是只无家可归的大狼犬。
词忻在他身上那带有破损痕迹的衣服上大致扫了眼,很快便挪开了目光。
“你屏蔽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些天,我一直找不到你。”他对上词忻冷淡的目光,心中浮起些酸涩意味,有些难堪,又有些艰难的开口道。
“现在见到了,有什么事吗。”
词忻抬脚,继续上楼,与陈景擦肩而过,径直走到了房门前,拿出钥匙开门。
老式的门锁随着钥匙转动间带着锈涩的声音,不好听,甚至吵扰。
少年手掌握紧了衣衫一角,面色怔怔,喉结滚动了下,心中思虑着话语。
门开了,词忻先一步走进去,打断了陈景即将出口的话语,“进来说吧。”
陈景投去了目光,有些恍然的落在词忻身上。
静了两秒,他拿起地上的书包和外套,听话的跟了进去。
这处房子面积不大,东西也不多,自带的沙发或是桌椅都不算新了,但一切都收拾的井然有序,富有生活气息。
在词忻的示意下,他坐上了沙发,神态中多了一些复杂。
“他们管你要医药费的事情,我前天刚知晓。”
陈景停顿了下,眸中升起诸多情绪,终究是忍不住开口,“你早已经不欠他们任何东西,为什么还要去管他的死活?”
他对词忻的圣人行为心怀不解,也看不得他那副受制于人的痴态。
在决定袖手旁观事不关己之后,却陡然发现天平高高扬起,尽数将重量压向了词忻一人。
哪怕他与词忻该是毫不相干,可这个乌烟瘴气,家不像家,亲情不似亲情,让人啼笑皆非的所谓家庭,让他做不到继续再一次的“旁观者清”。
一次的错误就足以让他悔恨煎熬了。
陈景不想再事态重发第二次。
可当他来了,当在焦急中等待了两天后终于见到了词忻时,却打散了那凌乱诸多的满腹草稿。
对着被献祭索取的受害者质问,你为何要去做那受害者?
房中光线不够充足,窗帘只拉开了一半,词忻恰巧便坐在了那一半被遮掩的昏暗中,面容虚虚晃晃的隐匿在其中,陈景瞧不清,只隐约看到他好似扬起了笑容。
他没看到那双全然了无生趣的眼眸,没看到对方眼角的泪痕,只听到那句,“陈景,我要还的仅限于此了,这件事之后,我和陈家再无亏欠。”
那肮脏的地方,他绝不会沾染半分。
陈景愣住,良久过后也没出声。
词忻则起身,走到窗前彻底拉开了那面窗帘,阳光挥洒进来,终于将此处,也连同他,照出了些明亮。
陈景仍在身后,目光看着词忻,却突然皱起了眉。
那双漆黑的眸子猛然睁大了些许,多出股刺人的厉色。
而在其眼中,迎着朝阳背对着自己的的词忻,那截露在衣衫之外的脖颈,上面已经积淀成了些许青紫的痕迹极为醒目。
是齿印,是被人埋在颈侧,生生撕咬出的印记。
本是安稳坐立于沙发上的少年瞬间站起了身,双眸升腾起血色,隐匿于表象之下的狠厉与迫人感遍布周身。
他想起来了,是从见到词忻开始,就不知不觉被忽略的一点。
“那些钱,是从哪来的,这些天,你都在哪里工作?”对着浑然不觉的词忻,陈景问出了这句话。
与他此刻的模样相比,声音却是意外的沉静。
颇显突兀的一问。
词忻不甚明显的僵了下身体,似有所察觉的转身,便对上了陈景的目光。
轻轻抬眼,目光所及,是对方紧攥的双拳,和那双凌厉刺人,却盛满了痛楚之色的漆黑眸子。
词忻却扬起唇,笑出了声,尽是满满的嘲弄意味:
“你是在向我寻求解释吗?”
“陈景,你又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得以用这副质问的嘴脸,站在我的面前来?”
胸腔之下是心脏沉而快的跳动,震的他生疼,入耳的一字一句,像是扎人的冰刺,让陈景僵麻了躯体,遍体生寒。
他知道词忻此刻是在避而不答,故意偏离重点,但张口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丝声响。
未得到回答,可答案,似乎已经跃然纸上了。
阳光顺着窗子挥洒进来,照映在他那张有些悲凄的面容上。
“…词忻……”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这些事情不值得你如此的作贱自己,想说,你应该有更广阔灿烂的天地……
而不该被折了双翅,扣上锁链,困在这阴暗无光的狭小囚笼里,任由伤口腐烂,生息消散。
是什么将他摧毁至此的呢。
陈景恍然想到了,或许是自己。
身体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年盛夏午后的灼热,及乍然推开房门后,那心跳与呼吸都要停止的瞬间。
“哒、哒、哒……”
是从怀中滚落的篮球一下一下砸在地板,滚脏了散落在地上、被撕扯了开线的衣衫。
他是共犯,是将真相隐匿于口舌,彻底将对方推入深渊的共犯。
于是,词忻冷声说:
“还不滚吗?”
宛若最为尖锐的话语,仿佛生生将胸腔捅了个对穿。
灵魂在身躯中震颤,浮出的是藏不住的卑劣与脏污,让他无法自控的后退了一步,妄想掩盖、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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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房内发生的一切,宛若一个小插曲,被轻轻翻过了。
但那双神色虚晃的眼眸,却清清楚楚的告知着,一切并没有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被压出褶皱的纸张,本就再难抚平,印记早已深深印刻在上,留下的是无法抹去的伤痕。
这是词忻在年少时便醒悟看透的事实,再怎么竭力恢复表象,也回不到完好如初的那一刻。
就像是那张藏在书本深处,在崩溃时被撕碎,事后却又去小心粘合起来的“全家福”。
——每一处,每一处,都透露着滑稽与可笑。
其实有时候,词忻也会觉得命运弄人。
17岁离家时的处境,再到如今处境,总让他疑惑,同样的一座牢笼,是否从始至终都没有逃出去过。
就像天上那些被牵引线束缚控制着的风筝。
万事总由不得自己掌控。
路途中的微风带动着思绪,让人杂七杂八想起了许多东西,好坏都有,鲜活的死气的,许多许多……
最终,在一切汹涌的波涛得到平复后,又重新泯灭于无。
阳光依旧是那般,热烈耀眼的无法直视,以至于眼眶溢出泪,濡湿了双眸,痕迹浸染了眼尾,留下苦涩的余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