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多少闲风雨》草色遥看

81、第一章 林花过雨相急发，谷鸟无人自在啼(1) 李子昌遵守

　　李子昌遵守了诺言，流光也遵守了诺言。她被送到了边城，一家豪华客栈，听说是流光名下的，流光走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那两个小子找不到你的，至于宋小子，他正忙着呢。”
　　于是，春如雨就堂而皇之地住下了，但是，她没忘记跟李子昌的约定，每月初定会让流光送信出去。
　　此时已是盛夏，蝉声阵阵，不知道流光从哪里弄来的大水缸，种了荷花养了鱼，就摆在春如雨的窗下，夕阳西下的时候，她便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趴着看，看红红的鱼鳍划过水面，看有力的尾巴甩出水来，看得时间长了，也就没了趣味。
　　大约是过去忙惯了，真被当大小姐般地供着，春如雨倒有许多不适。流光十天会来一趟，带些趣闻过来跟她聊，聊完了会留些零钱，从不给多，像是怕她跑了。
　　对于流光的安排，她没什么意见，若她真想跑，便不会这般安静地呆着，她也知道目前局势并不好，这里是边城，若局势失控，首先殃及的便是这繁华的小镇。虽是这么想，她又另生疑惑出来——既然流光知道这里危险，为何还将她安排到此处？他不像是对宋长青极度有信心的样子。
　　正想着，屋外就响起了叩门声，有节奏的三下，春如雨立马知晓来者，“进来吧。”
　　门大力的被推开，只见流光一身胡服，咧着一口白牙，在夕阳下笑得灿烂。
　　“算算日子，你也该来了。”她淡淡地说道，浅蓝的裙摆在膝下转了个圈，安静地落下，春如雨几步踱开窗台，在桌前坐下，自斟自饮。
　　流光嘿嘿笑了两声，也自顾自地拖了凳子在桌边坐下，“小雨啊……”
　　他才一开口，就遭了春如雨白眼，讪讪地改口，“小师妹，我见你在这里也呆腻了，改明个儿，师兄给你换个地儿住住？”口气中带着许多讨好的意味，多到令春如雨皱眉。
　　“师兄，我觉得此地甚好，为何要换？”朝流光睇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她也不多神色，抿了口凉茶，将杯子搁在手边。
　　“小师妹若是真想躲藏，还不如跟师兄我云游四海去，呆在这里，岂不是等人找上门来？”流光可不是傻子，见春如雨有了疑问，忙把话锋转了转。
　　扯扯嘴角，她就知道这流光有事瞒着，“躲又能躲多久呢，到最后，还不是要面对，倒是师兄说要带我云游四海，不知家父是否应了？”
　　流光刚想骗说“应了”，目光瞟见春如雨不信任的眼神，顿时吞了回去，沉默良久，终是抵挡不住，双手一举，投降了，“我招了还不行吗？小师妹何必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表情，好歹我们也师兄妹一场，师兄我也是迫于无奈啊。”
　　“流光，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喜多和尚的徒儿怕都是有些身份的，就如李子昌和南宫清雅，你也必然不是等闲之辈，但，既然你今日喊我一声小师妹，有事就直说，不要掩掩藏藏的。被骗被利用的滋味不好受。”语气虽然轻柔，但说出的话，每个字词都是千金的重量，春如雨直直地看向他，愣是将流光看出了一身冷汗。
　　“我……”又过了半响，他愣愣地挤出一个字，然后，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味道，“老爹给我两条路，一是送你去宫里，二是把你安置在边城，你还记得宋长青吧，你是被安置在这里牵制他的，最近战火如荼，蛮夷被驱逐出百里之外，也都是因为他知晓你在这里，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纠缠……”
　　“停！”春如雨只觉得头痛，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她用力揉了揉发疼的额头，“你现在急着要我离开，是因为宋长青已经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呆下去，他就会找上门来，对吗？”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脸色，缓缓地点头，吐出一句令春如雨更加头痛的话，“仗还没打完，但，他现在在过来的路上。”
　　闻言，她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些。
　　“钱！”春如雨冷若冰霜地将手在流光面前一摊，左手已经将几件简单的布衣打包好，背在肩上。
　　在她的逼视下，流光往袖子里掏了半天，只摸出一贯铜钱，但，抓在手里，就是不给她。
　　“流光，我知你受制于人，迫于无奈，但如今目的已成，你放我便是，何必再拖延害我。”不客气地上前夺了钱，揣进怀里，春如雨半是怨半是焦急地说，边说边往外去，临到门口，被流光拉住了胳膊。
　　“小师妹，别急，宋长青要来见你，还得碍着我的面子，这个时辰你就算走，也是晚了，不如今日由我挡下，改日我给你换个地方？”说到此，他的手更是紧了紧，生怕她一个激动，将手甩开。
　　不过，春如雨并没有甩手，只是直直地看进流光的眼里，然后，紧绷的身子缓下来，理智很快就占了上风，“你……能挡住？”
　　流光点点头，也不怕暴露了身份。
　　“那好。”她将包袱丢上床榻，微微挣了挣手，示意他放开。
　　他犹豫了一秒，便松开，似是同时松了口气，看着她又坐回原位自斟自饮起来，不禁怀疑起什么……难道他被耍了？再看向从容自若的春如雨，他摇摇头，甩开这个念头。
　　“你是皇族人？”未等流光坐定，她冷不丁地就冒出一句。“地位还不低。”
　　他转头去看，春如雨嘴角挂着抹若有似无的苦笑，眼里尽是落寞和失望。
　　“是。”嬉笑早已不见，流光带着几分无奈地灌了杯茶水。
　　她抬眼瞟了他一下，将目光转去窗外，淡淡地开口，“恐怕这云游四海的梦是实现不了了。”
　　他愣了一下，竟没想到她说出的是这句，一时半会儿，不知该如何应答。
　　忽然，她又开口，掺了许多笑意，戏谑道，“不过，子孙满堂倒是很有盼头。”
　　流光咧了咧嘴，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明天我送你出城，他碍于目前的形势也不好乱来。”
　　“关于宋长青和我，你了解多少？他可是个麻烦精啊。”在春如雨眼里，这当年的武状元是十足的扫把星，但最终却是他替她报了仇，只不过黑锅还是她在背，过了这么些年，原本以为他忘记了，没想到还在到处找她，难道他就这么在意自己没当成他的贴身丫鬟吗？可笑可笑。
　　“不多……”流光细细地观察她的表情，探究般地慢言，“也不少。”
　　当他说“不少”的时候，春如雨再次抬眼，手里转着半满的杯子，不语。
　　这时，楼下由远及近传来一列马蹄声，不多会儿就到了楼下，很快就有了吵闹的声音。
　　春如雨知是宋长青到了，依然不慌不乱地将杯中的茶水饮下，起身，往窗边一坐，抬头望着昏暗下惨白的圆月。有人进来点了灯火，流光起身随着出去了，楼下似乎僵持着，没听见有丝毫离去的声音。
　　等了许久，她叹了口气。
　　“你不走，那就我走吧。”背起包袱，拍了拍怀里的一贯铜钱，再望了望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夜幕，攀上窗台，轻轻地跃上天去……
　　她并非不信任流光，但她对宋长青更加了解，那个男人岂是会善罢甘休，若是当晚未见着她，必是会整天整夜地派人留守，流光根本不可能有空隙带她出去，还不如趁他们僵持之际，局势尚未安排好之前脚底抹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