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埋金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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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不愿承认他那蠢弟弟对他的影响，当杰罗麦首次站在月下空荡荡幽冷的中国庭院内手足无措之际，他脑子里下意识冒出的抱怨是：
见鬼，都怪杰罗姆那个该死的笑气带来的幻觉和后遗症。
直到他莫名其妙地和这大宅子里的小姐成为棋友，他才开始有点感念对方，心想笑气的效果倒也不赖。
“这一粘，真妙。”
轻柔的声音将杰罗麦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目光落在了眼前的薛宝钗身上。
面若银盆，眼似水杏，眉长入鬓，未施粉黛，已是绝色，举手投足间皆是落落大方，让他想起了曾经在圣伊格内修斯学校读书时无意翻开的东方仕女图。
她细细打量着他新落的棋，摇扇子笑道，“不愧是你。我甘拜下风了。”
“雪小姐，是你承让了。”
杰罗麦指尖捻起竹盘里冰凉的白玉棋子，又将它们放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
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博弈，本应该无比精彩。只是这位小姐太会守拙了，她总是会刻意缓行几招，给他留下薄面。
宝钗只是笑而不语。
杰罗麦从来没有看见过薛宝钗惊慌失措的模样。
即使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时刻，阴惨的月光洒在他白纸般的脸上，愈发显得唇红齿白如地狱无常。
在这个偌大的庭院里，没有人看得见他，除了她，可薛宝钗也依旧神情淡淡的，谈吐之间从容不迫。
她只问了句，“阁下是人是鬼？”
接着问完她自己便笑了，换了西洋话作表述，得体优雅间夹着淡到看不出来的讥讽：
“是地府白无常前来勾魂索命，还是异域漂泊的一缕幽魂？”
这令杰罗麦有些吃惊。
虽然他修过汉语，听懂她的话没有困难，但是这位深闺小姐能说那么流利的古英语还是出乎他的意料。
见他不答，她也没过多计较，只是唤身边的小丫头过来添了杯茶，吩咐道关好门，去看看薛姨妈那边怎么样了。
“夜色还早，你要不要来下一盘棋？”
见丫鬟渐渐走远，她起了个话头。
庭院深处夜来香挟裹着各色植物的味道袭面而来，浓郁的气息迷离在他的眉眼里，一时间竟让他忘了心底的愠气。
他坐了下来，成为了她的棋友。
他们很少交谈，话都在棋局上。博弈，厮杀，握手言和。他喜欢这个东方游戏。
除了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俩的话说得比往常都要多了些，深了些。
童年的杰罗麦曾经望着海滩边死气沉沉的海平面时幻想着，两座冰山相撞会发生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先是碎玉般铮铮作响的裂痕，然后轰然倾倒于海啸之中，随着无声的火在幽冷海底燃烧殆尽，最终彼此面上仍是波澜不惊的芙蓉笑春风。
可世人皆知，候鸟飞过死海，淹死一对，逃走一只。
一切的起因是那双难得情绪起波澜的眼眸。
尽管瞳色不一，一个是漆黑如墨，一个是惨白泛蓝，可他们的眼睛还是极为神似。
都是淡淡的，没有过分情绪的，得体的，被世人认为是攻于算计的。
冷清入骨，如高山雪，有人说，这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因此杰罗麦能够很轻易地看穿薛宝钗完美无缺背后的所想，他熟悉她，就像熟悉另一个自己，这种感觉并不差。
这被她誉为什么？
“知己？”
她好像是这样说的。心知肚明，惺惺相惜。
只是他知道自己的心思或许并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夜半星点烛光与月争辉，终败。
“我要大婚了。”
她是这么说的，杏眼望向他。
她的逐客令。
于是他下棋的手一顿，指骨间因紧捏而泛白。他望着她，恭喜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来。
杰罗麦看过宝钗的诗。
「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此般豪情，既然她把一切都已经看透，何必止步于这小小的院中，囿于棋盘一隅？
哥谭地宫内，把玩着手上近日由棋子改造成的爆炸按钮，杰罗麦若有所思。
他愿意做那一把风。
因此杰罗麦拿着玻璃般眼珠盯着薛宝钗，语气难得带了几分重音：
“这是你想要的吗？”
可她只拿同样的眼神回敬给他。
那是冰冷的，含笑的，意味深长的。他熟悉的。
接连薛宝钗望着被雪埋了半截的夜来香树笑道，《桃花扇》里讲，眼见它起高楼，眼见它宴宾客，眼见它楼塌了。
琉璃碎玉石焚，世事皆如此，好物不牢。
你也不例外。
她独咽下了这后半句。
……
“何必执着太多呢。”
她定定地望着他那难得蹙紧的眉头，叹了口气，声音轻极了。
眼里像是说着，你我本就是一样的人，若谈情就太可笑了。
话头本应就此打住。
杰罗麦从不反驳她的话，这是第一次。他扶了扶眼镜，眼神中沾染着几分陌生的疯狂。
“你错了，雪小姐，我是个建筑师，”
“我信奉打碎旧事物后，重新建立起来的东西会更美。如果楼塌了，我来建。”
“如果玉石俱焚了，我来送陪，让天下送陪。”
语罢，他将手中的骰子放在冰凉石桌前，清脆而沉重，带着笃定不可辩驳的决心。
玲珑骰子安红豆。
这是他新学到的讯息：如何向一个东方大家闺秀含蓄示爱。
“所以雪，没试过，你怎么知道呢？”
他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宝钗失笑。
然而她只是摇摇头，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你欲念太重，未必为妙。
目光洒向棋局，只见眼前人如今步步杀招，锋芒毕露，并不似他寻常般温和。
你赢了，我们没有必要再下了。她最后说。
是么，他脸上挂着淡淡的讥笑。
宝钗将手中的棋子一颗颗坠落在地，清脆刺耳。
事已至此，他们从未将心底话彻底说出口，却早已无比了然。
无论是他的冷血无情还是她的世事洞明，克制之下，他们只配做知己，他们没有好结局。
雪夜里狂风阵阵，夜来香花终究还是凋谢了，蘅芜苑围墙外落满一地清香，花芯如雨。
从此他们再无见过。
故人不再入梦来，旧梦本无故人在。
***
哥谭最近流行一个古怪的传闻。
杰罗麦醒来后便开始捧着一本中国古书，边看边笑，边笑边哭，边哭边烧。
直到看着那一堆被彻底燃烧的灰烬，他又恢复了一张死人脸，扭头炸掉了东街新建的避难所。
***
大观园内。
“夫人，这是哪来的破旧骰子啊。”
新来的丫鬟替宝钗收拾着妆奁箱，下意识多问了一嘴。
是啊，哪儿来的骰子。宝钗淡淡地应道。
思索了片刻，她吩咐道，许是小辈贪玩误放进来的，你抽空扔了吧。
「从此被雪压死的那棵夜来香树下，永远躺着一份冰冷刺骨的相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埋金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