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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施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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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烛火明亮,熏着香炉。
正座坐着位头戴帷帽的黑衣男子,身旁蓄着美髯的中年男子笑意晏晏,殷切斟茶,道:“盼天盼地,可算把仙师您盼来了。”
帷帽男子不喝茶,只道:“何事?”
“无事无事,近日府衙清闲,小人也无甚事可做,只想多跟着仙师沾染点儿仙气。”知府杨事躬身在侧,道:“眼见到了麦收的时日,我这囤的许多粮……恐白费心思啊。”
“囤粮?你吃得下吗?”帷帽男子道。
“这这这……仙师说笑了,哪是自己吃啊。”杨事陪着笑道:“仙师您不是说淮南路四省旱灾严重,又闹了蝗灾,蝗虫一路南下不日便会危及平城,让小人早做准备。”
杨事额头热汗直冒,他掖着袖擦了汗,又道:“小人心想此时正是收粮的绝佳时机,届时粮价一涨,我便为仙师您塑座金身,日日受百姓香火。只是现下不见蝗灾,我这心中急啊。”
“昧良知得来的钱就别费心给我塑金身了,恐供得我短命。”帷帽男子嗓音温润如风,细听又似沧桑沙哑,辨不清年岁。他道:“我不过将所见所闻提前说与你听,你不信?”
“我信我信!仙师法力无边,我岂敢怀疑。”杨事喉中吞咽,拍了自己一脑门,道:“废物!仙师所言所行岂是你等凡夫俗子能揣度的!”
他怒骂自己几声,又捧盏奉茶讨好道:“小人不知轻重,仙师别见怪,您喝茶。”
帷帽男子接过茶盏,掀开一角帷帽,半漏出的下颔瓷白如玉。茶盏刚挨着唇,帷帽男子又倏地抬头望向紧闭的窗。
“怎么了?”杨事顺着他看的方向走过去,推开窗探首瞧了一圈。
院中灯笼高悬,隐约听得流水潺潺,廊下鸟笼中牡丹鹦鹉学舌叫着,“贼子,贼子活腻了不成!”
杨事笑几声,鹦鹉学的是他白日里说的话,贼子指的便是东山那群山匪。
“无碍,只是一只鸟罢了。”杨事关窗转身,见正位堂前人影空空,只剩桌上一盏冷茶。
杨事见怪不怪,走过去坐下,朗声唤了人进来,他拈起桌上冷茶喝了,冷冷道:“夜半也不消停,廊下那小畜生收拾了。”
侍从诺诺躬身退出,杨事倚着靠背闭目养神,又忽然听得鸟叫响在近处。
“贼子,贼子,贼子!”鹦鹉扑腾着翅膀叫,“活腻了,活腻了!”
杨事心中一惊,蓦地睁眼。面前青年手提着鸟笼,眉目如画,一袭白衣宽袍镶绣银丝芙蕖,左耳上银光流转,长线似的耳坠和黑发缠绕,他抿唇勾笑,邪性得不像人。
杨事渗出冷汗,喉间吞咽着说:“你你你……你何人呐!”
“先我问你。”柳争手提鸟笼,漫不经心道:“方才这屋中还有什么人?”
“我我我,凭什么告诉你,你……”杨事被柳争盯得瑟缩,已将他当成了鬼来看,连叫喊也不会了。他两手扣着扶手,颤声答道:“方才、方才屋中没人。”
“没人?那倒怪了,我明明听见有两个人的动静。”柳争将鸟笼提到他面前,微微俯身道:“你也看见了是不是?”
这话像是对着鸟在说,又像是对着人在说,将杨事吓得两眼发直。鹦鹉啄了口粟米,欢快叫着。
“宰了,宰了!”
杨事闻声‘噗通’一声滑跪在地,他扑在地上痛哭流涕地说:“是、是有一位仙师,可人已经走了,他老神通广大,哪是我等凡夫俗子能随意议论的!您老也别、别介意,小人不是蓄意要隐瞒。”
“仙师吗?”柳争后退两步,像是怕沾染上脏东西,他俯瞰伏趴在跟前的人,问:“什么模样。”
“不知道。”杨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急忙澄清道:“仙师一身黑衣,头戴帷帽,仙颜哪容小人轻易观瞻啊。”
这倒是在柳争意料之中,他千年前就在追寻此人,虽有些名目,却终不得实据。他转身走出屋,见这知州府上亭台楼阁,又引水环曲为渠,颇为雅致。
只是这份雅致不合时宜。
柳争听着潺潺水声,手指弹了弹鸟笼,道:“会吓人,是只好鸟。带回去定能讨家里那位欢心。”
景闲玉夜不能寐,他仰面盯着床顶想了又想,迷迷糊糊入睡时想,待再见柳争,定要他签一纸卖身契。
翌日天微微亮,景闲玉尚在梦中,就听得有人敲房门,那人扒着门缝大喊,闹得他微微蹙眉。景闲玉翻了个身,忽然发觉这人声音有点儿耳熟,他骤然睁眼,仔细再辨,竟真是沈果。
景闲玉脑中迷糊,他盯看床顶半刻,方才起身穿衣。穿衣时他四下扫视一圈,确认此间仍是景府景家二少爷的房,方才拉开门。
门外沈果扒着门,一时不察,竟摔了进来。
“星哥哥,你怎么回事儿!”沈果穿着厚衣,圆滚滚地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不满道:“昨日我们明明约好了,天都要亮了,你怎的还在睡大觉!”
景闲玉细看房内一圈,见昨夜留在桌上的茶壶竟不见了,沈果又穿着冬衣,便知梦境内大概已过去好些时日。他不露神色地说:“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走大门进来的。星哥哥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沈果道:“昨夜你我不是听见了月姐姐和哥哥商议,今日要在城门处搭棚施粥。你说好了要带着我去帮忙,怎么自己却不记得了。”
景月竟已经回来了?
景闲玉想起景月临走时的叮嘱,景家既没搬迁,便说明此刻并未到危急存亡时刻。他道:“自然记得,走吧。”
天空青黑,廊下灯笼未灭,经风一吹便有些旷荡萧条之意。景闲玉走过先前的路,见院中的树都已干枯败落,心中莫名有些惘然。
他动了动手,牵起沈果道:“我考考你,你知道你兄长与我长姐是如何相识的吗?”
“不就是我哥哥给景伯伯看病时认识的嘛。”沈果嘻嘻一笑,掩着嘴小声道:“我还知道月姐姐喜欢我哥哥呢。”
“这你都知晓。”景闲玉状若惊讶地说:“你还知晓些什么?”
沈果道:“我还知晓哥哥也喜欢月姐姐!他虽然不说,但我都能看出来,这就是寒烟姐姐说的两情相悦。”
景闲玉倏忽想起景月离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道:“寒烟姐姐还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我都听不太懂。”沈果挠头道:“但是有一点我知道,寒烟姐姐在生你的气。”
“为何?”景闲玉道。
“你怎么比我还笨啊月哥哥!”沈果无奈叹气,“你和寒烟姐姐都定了终身,她又反悔不嫁,不是生气是什么?”
景闲玉不知其中曲折,便顺着沈果的话说:“如此看来的确是。那你知道她为何反悔吗?”
“当然是生气啦!”沈果小声嘟囔,“今日怎么回事,莫不是真睡傻了?”
景闲玉听见他小声嘀咕,又听不清嘀咕什么,便由他去了,倒是沈果突然指着前路叫道:“是神仙!”
夜里的黑渐渐褪却,天空泛起青蓝,一抹白色云团从宽阔的街那头飘来。隔得距离太远,互看不清脸,只见大片白色里飘展着一线红,确有超凡脱尘之意。
惯会装神弄鬼!
“不是神仙。”景闲玉道:“是只千年狐狸。”
“谁是狐狸?”柳争眨眼间已经行至近处,他道:“背后还念叨着我呢。”
沈果尚处在诧异中,他盯看着柳争,又听得景闲玉一本正经地说:“千年狐狸成了精,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知道了吗。”
沈果想点头说知道了,牡丹鹦鹉却突然叫道:“小玉儿,小玉儿,领我回家!”
景闲玉看一眼鸟笼说:“长得花枝招展,定不是什么好鸟,不要。”
“它被主人遗弃了,可怜的很。”柳争道:“你就养它两天吧。”
景闲玉恶狠狠地说:“我怕养了,一回头便寻不着了。”说完牵着沈果就走。
柳争倏忽一怔,才知道景闲玉在气什么,景闲玉昨日定是调头回去寻他了,结果扑了个空。他追上跟在景闲玉另一侧,鸟笼子有意无意地蹭着景闲玉的手背,笑说:“小玉儿嘴硬心软,怪我怪我。”
沈果被牵着走,歪头看另一边的柳争问:“小玉儿是谁?”
“小玉儿美如冠玉、貌比潘安。”柳争卖着关子,拖着尾声,说:“是红颜,是知己。”
景闲玉面上浮起一层红晕,他避开手,想要离柳争远一些,又被另一侧的沈果推着问:“红颜知己说的不是时花馆的姐姐们吗?这么说来小玉儿也是时花馆的人了?”
柳争却道:“不是,他是我心上人。”
“小果子。”景闲玉忽然道:“眼看天将亮了,再多废话就要晚了。”
沈果这才想起正事,柳争笑一声,道:“快走快走。”
结果还是晚了。
三人到时天已大亮,西城门处草棚早已搭好,棚下热气腾腾,铁锅里熬着粥,一边放着白面馒头。
平城旱了九个月有余,田地干裂,溪河见底,去年要收的粮也因蝗虫迁徙颗粒无收。一时间景家粮铺门槛都被踏破了,但凡家里有几个子儿的,都凑整凑整买了粮,一夜之间粮铺就空了大半。
景家粮铺第二日纷纷关了门,只说粮都卖完了。起初几月还算好过,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些存钱,可一到冬日,山上的绿色都叫人薅完了,也开始饿死了人。
府衙顶不住压力只能开仓放粮,可粮仓里的粮早就叫人蛀空了,府衙施的粥稀得像是水,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从平城往外跑的人也越来越多。
平城粮仓的内情知州杨事不敢叫人知晓,他扛到此时才敢上书求助朝廷,过了月余朝廷终于有了回信。淮南路先旱后蝗,连着五城都遭了殃,赈灾粮从京都出,兵分五路,最快也还要两个月才能抵达平城。
收到朝廷的布告百姓也不往外跑了,他们不知该往何处去,两条腿跑不过马不说,路上也得耗粮。
这时候活下去才是紧要。
连月的缺雨水又正值冬日,山上枯枝一片,百姓们就将山上的树皮、树根都扒来吃了,景家大小姐这时候回了城。她彼时一路南下,去的城并未闹起蝗灾,正逢粮收时节,便收了点粮食。可闹蝗灾的消息很快传了过去,再也没人肯卖了。
景月躲着蝗灾,等风头小了才将粮运回平城,她有意要从平城搬迁,可景老爷年迈体弱,却在这时病重,走不了了。
搬迁的事情就此耽搁了下来,眼见饿倒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饿得连山都爬不动了,景月到底不忍看人活活饿死,便和掌柜们商议,每日辰时起就在四个城门处施粥一个时辰,直至半月后赈灾粮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