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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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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香
一
仲秋,秋风微凉,天色微阴,淡蓝色的天光中,花坪、草地、喷泉、竹林都处在清朗之中。牧月家的窗外,七里香淡雅的白色花瓣上挂着清透的水珠。
牧月坐在画板前,手中铅笔灵巧地在画纸上舞动。先勾勒出轮廓,又慢慢丰富细节……她耐心而细致地、有条不紊地画着。从散乱的头发,到生动的五官、褶皱光影清晰的衣服,最后是双腿、鞋子……
到最后,栩栩如生的人物、精致细腻的场景跃然纸上。
她那纤巧的牛仔裤包裹的双腿有些淘气地在椅子腿上方腾空晃动着。她伸了个懒腰,熟练地从棒球服口袋里掏出一块小熊软糖塞到嘴里。
她嘴里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自语道:“嗯终于描完了啦,真想去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呢。”
她去到浅粉色调的卧室,换好她的粉色睡衣刚闭上眼睛,就听到电话响了。
她打开手机一看,七八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她的闺蜜抒环打来的。
“喂牧月,晚上和我一起出去吗?”
“去哪里?”
“酒吧。”
“嗯……”牧月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答应了抒环。
她会在未来无数次回想起此日此时此刻做出的这个决定,并百思不得其解。要知道,她在上学阶段一直是家长同学眼里的乖乖女、老师眼里的好学生,上了大学,她也只有除了抒环之外的很少几个朋友。像酒吧和KTV这种混乱嘈杂的地方她连去的想法都不会有。
“或许是我太累了?”
二
牧月和抒环不仅是大学同学、闺蜜,还住同一小区,工作上也有联系。牧月毕业后做了一名自由插画师,平时主要接游戏公司的商业约稿,抒环则是一家游戏公司的美术PM。
她们有着截然相反的性格,却是彼此最亲密的朋友。
晚上八点,约定的时间,抒环接上牧月,前往市中心的一家酒吧。
牧月穿着一件厚实的米白色连衣裙,戴一副金丝圆框眼镜;抒环则上身一件黑色骷髅头T恤,下身一件黑色帆布七分裤,戴一副银色耳环。
车窗外,繁华的夜景似幻灯片闪过,流光溢彩。不知何时天下起了小雨,雨水在车窗上汩汩地流着,把窗外的一切模糊得光怪陆离。
“滴滴……答答答答……”是雨落在车上的声音。
车内是静默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周杰伦的《七里香》,声音有些沙哑:
“……秋刀鱼的滋味
猫跟你都想了解
初恋的香味
就这样被我们寻回
那温暖的阳光
像刚摘的鲜艳草莓
你说你舍不得吃掉
这一种感觉……”
三
抒环把车停在了一家黑色招牌、蓝色灯光的酒吧旁。
二人下了车,肩并肩走进酒吧。
这里与其说是酒吧,倒不如说是家餐厅。除去中央的大圆形舞台,四周都是咖啡馆一样的用餐区。
牧月和抒环在服务员带领下来到一处四人桌,面对面坐下。座位是舒服的皮质沙发,桌子上空悬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二人点了几个菜、几罐啤酒。酒一送过来抒环就开始大口喝酒、吃菜。牧月则斯文得多——她一边小口抿着啤酒,一边用筷子夹着菜。她每喝一口,就夹一筷子吃的,慢慢地嚼……等到抒环终于把头从桌子上抬起来,留下四个空啤酒罐在桌上时,牧月已经慢慢悠悠地喝完第一罐了。
菜基本上吃完了,牧月叫来服务员把桌子清理了。此时的抒环已是小脸通红,双眼迷离,妩媚动人。牧月感受着此刻抒环身上的热度,没什么反应——四罐啤酒对抒环算得了什么?
抒环站起身,一缕刘海挂在额头中央,身体像是被煮熟了的虾一样发着红。
“像只小猎豹。”牧月这样想到。
“我去跳舞了。你不去就在这等我。”抒环说罢就去舞台了。
抒环走后,整张桌子便只剩牧月一个人。牧月倒也乐得清闲。由于远离舞台,再加上不知什么特殊布置的缘故,舞台那边播放的重金属音乐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似的。这里与那边的嘈杂隔绝了开来。
这里的氛围让牧月很是闲适。她点了一杯蓝色玛格丽特,酒送过来后她端起品了一口。霎时间,冰凉的、热辣的酒液和着加入的少量食盐刺激着她的味蕾,舌头微麻,随后清新的柠檬果香、龙舌兰酒的特有香味和酸甜的口感加上淡淡的苦涩在口腔中晕开,回味悠长。
这酒装在一只漏斗形高脚杯中,酒液是海洋似的蓝色,杯壁因为水蒸气凝结而显得雾蒙蒙的,还挂着水珠,杯里飘着几个冰块、一片柠檬。
牧月放下酒杯,拿起手机打开LOFTER刷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酒喝了一半了,牧月抬起头,四处看了看,抒环还没回来。对面那张桌子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面色深沉的男士。他一只手拿着那高玻璃杯喝着血腥玛丽。
牧月看着那男人一口一口地咕咚咕咚灌着酒,有些惊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酒很烈,里面还加了黑胡椒辣椒油辣根什么的增强刺激,一口喝下去火热麻痹的感觉瞬间席卷口腔,热辣辣的感觉让一般人喝完一口后只剩下大口喘气的份,更别提像他那样跟没事人一样连着大口灌了。
男人察觉到了牧月投过来的目光。看着牧月,他那刚硬的脸部线条一瞬就柔和了下来。
牧月被发现后赶快把头回过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打开手机看起来。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还蛮帅的。”她心想。这男人穿一身黑色斜纹西装,剪裁合身,用料考究,腹部线条清晰可见,白色衬衣领口处有一只酒红色蝴蝶结。他的面部线条冷峻刚毅,肤色是和抒环一样的小麦色。一头黑色直发剪得不长不短也没什么花样。
男人看了一眼左腕的劳力士蓝水鬼,站起身向牧月走来。余光瞥见这一幕的牧月有些紧张,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胸脯随着呼吸而起伏。
男人在桌前踱了两步,问道:“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牧月微低着头,点点头表示同意。男人坐在她对面后,她眼睛都不知该往何处看。
男人叫来服务员:“两杯莫吉托,谢谢……哦对了,记在我那桌的账上。”
酒送过来后,牧月没有拒绝,她双手捧起玻璃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着。
男人看着她,学着她的样子喝着。
牧月低着头发呆。
白色半透明的莫吉托酒液冒着苏打的气泡,混合着薄荷叶、冰块、卡曼橘。喝一口,只觉得清新酸甜的口感混合在冰冰凉的酒液中,裹挟着气泡,冲击着味蕾。喝完后,清甜爽口,神清气爽。
不知不觉间,牧月杯中的酒就快见底了。
牧月没有注意杯中的情况。她端起杯子准备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却不料杯中卡曼橘一下子掉了出来,砸在了牧月的嘴唇上,随即滚落到裙摆。
牧月一下子蒙了,她此刻就好像在万人瞩目的台上演讲时突然忘词了似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呆呆地低头看着裙摆上的卡曼橘,捧着酒杯,大脑暂时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静默……
牧月觉得好像度过了一个世纪,客观时间流逝了不到五秒,男人迅速抽了几张纸递给她。她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处理掉在裙上的卡曼橘……她把卡曼橘用纸巾包好放桌上,又把嘴唇上残留的酒液擦净,又用纸巾在裙上湿的一小块上用力按了按……
做完这一切的她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似的坐在那,一言不发。
男人看着她,嘴角是难掩的笑意——她这时的样子多么惹人爱怜!
随后气氛又一下子冷清下来。
半晌,男人打破了沉默:“我想和你一起去跳会儿舞,不知你意下如何?”
牧月点点头,竟然鬼神使差地答应了。
当然,后来的牧月在想起这件事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十分“懊恼”自己居然如此轻易地接受了陌生男人的跳舞邀请。
四
舞池里,五颜六色的灯光,劲爆的重金属音乐,狂热扭动着的人们。
牧月身处其中,只觉得她和人们、和场景融为了一体,她的大脑里只剩下狂热。
男人的肩膀是那样宽阔坚实,一双大手是那样温热有力。
他呼吸时的鼻息打在她的额头上,拂动她的刘海……
而在男人眼里,她通红的小脸、凌乱的头发、随着呼吸而急促起伏的胸脯是那样妩媚动人。
他和她就这样沉浸在舞池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有那么一刻,牧月想要让这样成为永远……
直到跳完舞的抒环把她从人群里拉出来给了她两个暴栗,她这才跟被浇了桶冰水似的清醒过来,小鹿一样逃离了舞池。
在抒环的提醒下,二人买了单,叫了个代驾,离开了酒吧。
秋天夜晚的凉风吹动牧月凌乱的头发,让她有些寒意。
“我刚才在干嘛?”她呆呆地想到。
回去的路上,牧月把头深埋进胳膊里,嘤嘤地哭了起来。泪水湿透了袖子,袖子贴在胳膊上,有些凉。
抒环无言地看着牧月,不知该怎么安慰她。要知道,抒环不过只谈过两个男友,都没持续超过半年。
牧月哭着,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小……最后她累得支撑不住了,倒在抒环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抒环到家后把她背回了房间,盖好了被子,衣服都没脱,倒在牧月身旁,也睡着了。
月无言地望着静默的大地,银灰色光的沐浴下,熟睡的小区静穆、圣洁。
五
第二天,祁颂安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每当他闭上眼睛,牧月那张精致白嫩的、因激动而通红的小脸就会浮现在他眼前,让他无法静下心来。
而牧月家的卧室里,那令祁颂安朝思暮想的美人儿同样不大好受。牧月自那天回来之后,脑子里面那男人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无时无刻不在影响她进入创作时的入定状态。
“祁颂安……”牧月坐在画室里,喃喃道。这个名字是抒环告诉她的。好巧不巧,那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是抒环竞争对手公司的总裁,一家游戏公司的总裁。
她傻傻地盯着画板上那乱七八糟、五颜六色,就像是幼儿园小孩的涂鸦一样的东西,她的脚边胡乱放着几张废了的、皱皱巴巴的画稿。
……
一个月后,二人对彼此的感情丝毫没有随时间而淡化,反倒在一次次忘记对方的努力中不断强化……
这天,牧月坐在凳子上、画板前,半个小时都没有进入那种天人合一的状态。自从见到祁先生的那天后,牧月的工作就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原本她凭借她出色的天资,短短几分钟之内就能够集中注意力开始创作,而现在她却需要十分钟乃至更长时间。这极大压缩了她的个人时间。
牧月紧闭着眼、抿着嘴,脸色微微发红,脑门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又过了一会儿,牧月跳下椅子,阔步到厨房,接了杯冰水一口灌了进去。
这一灌不要紧……几秒后,客厅里就传来了“啊——”的一声尖叫。
只见牧月此刻脸白得像块豆腐此刻小腹那一阵阵无休止的绞痛的感觉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那精致小巧的五官痛苦地扭曲着,额头上是豆粒大的颗颗汗珠,她咬紧嘴唇蜷着身子抱着肚子躺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疼痛暂时缓解了一些,牧月撑起身子去到卧室拿起手机拨通了抒环的电话。
“什么事?”
“喝……喝冰水了。”
抒环听后立马就明白了——今天是牧月的经期。
她赶快放下手头事情赶了过来,在帮牧月冲了杯红糖水、熬了锅阿胶后,见牧月脸色好看些了,就帮她盖好被子,离开了。抒环因为工作原因这几天挺忙的。
临走之前,抒环神秘地冲牧月笑了笑,说要换个人过来照顾她。
牧月有种不好的预感,她躺在被子里,无边的孤独攫住了她。
床头的小马宝莉闹钟“咔哒,咔哒”地转着。
天阴了下来,外面下起了小雨,水汽氤氲,平添几分朦胧。
她突然心底生出一阵无名火,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抒环给她的祁先生的电话。
接通后,她怼着电话就是一顿输出,全然无了刚才那病恹恹的模样。
祁先生此时车已经开到牧月家小区门口了,他一接听电话,那句“喂你好”还没冒出来,就听见对面噼里啪啦一顿火力输出。
祁先生在那纳闷:“这谁呀?神经病吧。”不过听了几句后祁先生就认出了那他魂牵梦绕的人儿的声音。
祁先生停下车,坐在那,很有耐心地听着,不远处一栋楼上,牧月对着手机大骂特骂着。
祁先生只觉得他快憋不住笑了,他听得出牧月为了骂人已经调用了她的全部知识储备。
骂累了之后,牧月的心情平复了下来,挂断了电话,躺了回去。
没过一会儿,门铃响了。牧月支起身子去开门。
门一开,是祁先生。
映入祁先生眼帘的是牧月那煞白的精致小脸和两只露在粉色睡衣外的、搭在玄关上的光洁小手。
祁先生脚后跟还没踏过门框,那具温凉柔软的娇躯就径直倒在了他怀里。他差点没站稳。
牧月把头贴在祁先生的胸膛上,感受那宽阔坚实的上的火热心跳。
祁先生低下头,他那笔挺的眉毛舒展开来,一双星目中满是似水柔情。
他将双手搭在牧月腰间,闭上眼睛,感受牧月身上那令他沉醉不已的久违的淡淡青苹果香。
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身体的温热和火热的心跳。
牧月家的门还没关。仲秋的凉风吹过,二人却无一丝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祁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你,几天没洗头了?”
牧月瞪大了她那双漂亮的杏眼,看着一旁的门框:“五……五天。”
祁先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牧月尴尬地摸着头发,随后飞快地跑回了卧室。祁先生注意到,牧月的脸上已然恢复了血色。
留下祁先生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洋溢着笑容。
随后,几乎不为人察觉地,他的眼眶湿润了。
尾声
深夜,初次见面的酒吧,祁先生和牧月席地而坐,穿着一样的厚实红棕色带帽卫衣和黑色帆布裤,牧月把头轻轻靠在祁先生的肩膀上,祁先生的怀里抱着吉他。柔和的光打在二人身上。
窗外,一轮圆月高挂头顶,银灰色的月光镀在大地上,让草地、竹林、小花都似牛奶般细腻。
祁先生弹着和弦:“窗外的麻雀
在电线杆上多嘴
你说这一句
很有夏天的感觉”
牧月:“手中的铅笔
在纸上来来回回
我用几行字
形容你是我的谁”
……
合:“雨下整夜
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
院子落叶
跟我的思念厚厚一叠
几句是非
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
你出现在我诗的每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