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上
1
离开松山的那一日,北知春只记得天气相当炎热。在此之前,他在松山拢共住了十三年,但是他远不止十三岁。任谁看来,他都已经走到了可以被称作青年的年纪的末期了。只是再往前的几年里发生的事情他都记不清了。那里有关于他的亲生父母的故事,但他的记忆里只剩下人的皮肤上冰冷的体温,锋利指甲的轻微刺痛,还有长久无人陪伴的来自幼儿的孤独。也许有一个人常常待在他身边,但是不和他产生任何交流与互动。也许正是那段模糊的记忆让他变成了一个迟钝的人。但他仍感觉那一日的天太热了,比以往十三年的任何一天都要更热。
他把轻薄的外袍脱下来,放进了随身的提囊。提囊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秦隆没有留下什么给他,只留了一些来不及吃光的食物,多数是干透了的饼之类的干粮。他大概没料到自己会死,至少没想到自己会死的这么突然。这身外袍也是秦隆给他的。在秦隆将外袍交予他的时候,这外袍看起来已经被人穿过许多次了,因常常清洗都有些抽丝,但仍看得出材质很好,青蓝相间的蝉纹被绣于领口,绣线拍得紧密,非出于常人之手。这外袍比北知春的身量要大一些,他穿着很空,也很轻快。
北知春没有几次离开松山的经验。他从来没想到过要离开,尽管秦隆对他并不算好。他自己并不知道这算不算好,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只有秦隆愿意和他说话,在他按照要求修习了功法之后,秦隆还会给他东西吃。秦隆不常在松山上,他会离开一段时间,留下吃的和唯一一个仆从,而后再回来小住,如此往复。北知春观察着日升月落,花开花落,用秦隆教他的方法计算着年岁。秦隆每次离开的时长大概是三个月,而他留在松山上一周左右。赶上落雪,他会留下更久些。北知春想,他大概是喜欢雪景,因为落雪的山只会困住普通的行人与车马,困不住秦隆这样武艺高强的人。
他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把仆从带走,然后带来一个新人。这对北知春来说没有什么区别,因为秦隆带来的仆从从来不和他说话。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没有名字,他其实很难分辨那些人之间的区别,因为他们没有更多的交流了。渐渐地他也不再去区分他们。
其实仆从们并非对北知春不感兴趣。相反地,他们每一个人到这山上来之后,都会用一种观察近在咫尺的野生动物般的眼神细细地打量他。之所以说的那么夸张,与仆从们眼神中的恐惧也有关系。人们对野生动物了解的越少,就越害怕,这一点在看待人的时候其实也是一样的。
秦隆死后,仆从就下山去了。这次的那个人破天荒地对北知春说了话,他说他要下山去汇报这一件事,顺便请脚夫将尸体抬下山去,还让北知春在他回来之前代为看管老爷的尸体。他原话并不是这么说的,说的极为复杂冗长,且语气中有着抑制不住的畏惧。北知春没法准确地感知到他的畏惧,自然也无法关心他的心情,只是粗略地这么理解。那人口中的“老爷”大抵指的就是秦隆吧。
然而,仆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在秦隆死后,北知春就任他那样躺在仆从为他清理完尸身的床榻上,没有再动过。仆从命他日日为秦隆祈福,北知春也没有照做。那个矮榻正对着一扇窗,若是落雪时节,秦隆常常会支开窗,让雪景映入室内。但此时正值酷暑,在仆从离开的第二日起,尸身便开始散发出异味。
北知春对这气味置若罔闻。他只是因为翻箱倒柜后再寻不到一点吃的才决定要下山来的。在走出宅门几步以后,北知春想到秦隆的尸体的模样,回头又盯着宅院的门框看了好几眼,这才犹豫着提起内力,以轻功出走。秦隆虽教他了一套功法,却很不喜欢看他在平日里用,还教他一定要在约定的时刻才能用。北知春不完全理解死的含义,此刻却知道,这一层桎梏应是没有了。
对于将天下第一的功法修炼至极致的人来说,离开松山不过是小事一桩。松山本不算是什么难攀的高山,相比那些被冠以“绝顶”之名的堪比登天之梯的山来说,它不过是坐落在归宁边境的一座平凡的小山罢了。
北知春离开松山的时候并不知道松山是一座怎样的山,也不知道他的武艺到底有多高。他只知道若是住在松山深处,站在树丛之间向远处看,能看见附近的山峦被阳光穿透,变成几近透明的绿色。最远处的山间的河流在冬日会冻结起来,将山与山连在一起,偶有商队的马车从乳白色的河面上踏过,用两岸的货物将两岸人的生活也连在一起。鸟日复一日地从山顶飞过,有时会从空中掉下来,然后就再也飞不起来了。饥饿与寒冷常常伴随着他。他想,离开后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唐文江从未听说过松山。他是在江南成长起来的,小时候连山都没怎么见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环绕着城镇的流水与斜着建成的瓦片屋顶构成了他对于城镇的所有想象。他并不住在城镇上,因此去城镇也去的不多。他们一家子都住在田野边上,离得水很远,但一到了雨季,仍常有人被水卷走,从此不知所踪。
江是同一条江,在各地都有不同的叫法。唐文江名字中的江也是取自于此。据说江南所有的河流都是那一条江的分支,就和唐文江这个人一样。他们仍得辛勤地去将水打来——那条江本应分流到田地上的溪流在上游就被人截断了。在小时候,没有人教过他怎么样去计时,他只知道直到父母说停为止,他与兄弟姐妹都不能停下在田间的劳作。也许不知道怎样计时会更好,因为身体会在劳累下麻木,但心却不会。
他并不想责怪自己的父母,因为同样的生活已经持续的太久,持续了好几代,早在归宁是归宁以前就是这样了,而唐文江又从没想过自己不出生会怎样。
儿时的他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离这条江,于是他就真的逃走了。他逃走的一刻还怀着些微的愧疚,这情感在他逃亡的道路中感到辛苦的时候会突然变的很猛烈,和疲劳与饥饿一起折磨的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但他很快遇到了自己的贵人。他在给人当脚夫的时候遇到了曾老爷,而对方看他诚恳实在,便问他愿不愿意当儿子的侍从,陪他一道上京念书。
唐文江听说过首都,那是他当脚夫的时候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但是其实这些脚夫们也没有真正去过,他们所说的不过都是看那些京城来的人之后得出的自己的想象,加之一些添油加醋的故事。有人说京城不过是较普通的城镇更大了些,有更多的人,而一到了晚上,王城里的侍卫们便都坐着船从护城河里出来,他们这些人只要支开窗就能看见那些雕刻着龙头的木船,与上面那久久不灭的火光。唐文江越听越明白,这些脚夫们其实大多说的不过是自己的故乡。他们也都与他一样,有个出生在那里却又回不去的地方。
他其实不知道首都是怎么样的,但他仍然答应了,因为他不想再被那种愧疚折磨了。曾老爷的儿子名叫曾容风,与他年纪一样大,但当他们站在一起,他却看着与曾老爷才像是同一辈的。
凭良心讲,曾容风算是个宽容和善的主人。他自小体弱,与肥胖的曾老爷比起来很是瘦小,唯有个子比父亲与唐文江都要高上一截。这样一来,他就显得更瘦,他的母亲经常心痛地叫他多吃些。
唐文江这种下人是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的,他自己有自己的地盘。曾容风常常会把吃不下的糕点水果带来给他,还向他抱怨父母的种种作为。这些真情实感的抱怨在唐文江听来怎么听都像是撒娇,每到这时,他都想起自己的父母与兄弟来,偷偷地喟叹一声,默默地听着,也不作答。曾容风看不得他这副沉默的样子,抬脚踹他一下,“怎么不说话?”
“正吃着呢!”他只好解释道,讨好地朝曾容风笑笑。曾容风看着他的样子也笑。
后来真的到了京城,唐文江惊奇地发觉,真正的京城与每一个脚夫说的都不一样。京城里没有穿行而过的溪流,只有连绵不绝、一眼望不见头的亭台楼阁。出了城去也不是破败的田野,而是风沙与大漠。这里没有什么雨水了,到了刮起风沙的日子,人们就用布把口鼻耳都裹住,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唐文江盼着起沙的日子,这样他就可以将头包裹住,而人人看起来就没有那么大的不同了。
唐文江收到曾容风派人送来的信后,花了几日赶到了京城。自他上次在京城与曾容风分别以来,已经过去了近十年。
他也很久没有到京城来过了。风沙又席卷了城镇,将楼阁的屋顶都淹没。明明是正午,天色却一片昏黄。他不情愿地将脸裹上,而一踏进店里,就拿下了头巾。在与伙计说上话前,他便无意地撩起蚕丝长袍,让腰间的佩剑与玉石一并露出来。
伙计很快便看见了他,表情因肃然起敬而显得滑稽。他压低了身子凑上来与唐文江耳语了几句,便将他带上了楼,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道门前。
未等伙计敲门,他挥了挥手,直接推门而入。屋内因光线不足显得有些暗,弥漫着轻柔的酒味儿。只有曾容风一人坐在一张大方桌前面,眼神四处乱飘,见进来的人只有他一人,才松懈下肩膀,站起身来迎接他。
“我还以为你会和别的什么人一起来。”曾容风边说着,边不住地向他腰间的挂饰上看。唐文江发觉这一点,并未点破,颇为自得地笑了笑,“时隔多年你我二人友人相见,带别人来做什么?”
二人相视一笑,曾容风的神情要比唐文江的僵硬些。为了掩饰,他连忙道,“那年你离开以后,家父家母一直挂念着你,若是看到你如今的模样,他们肯定也很开心。”
事实上,唐文江离开的这十年间,曾家从未想过要联系他。之前他不过是个脚夫,虽说运气好被京中侠士看中了,要收他为徒,曾家也未曾想过他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来,更没想到有一天有一天他竟真的在官场中崭露头角,被当今二皇子程越看中——而曾容风所代表的曾家正是程越的麾下之臣。在他离开的时候,曾容风还多给了他些钱财,令唐文江十分感激。
曾容风记得自己曾与友人提起过唐文江,而对方也对他那个脚夫伴读很有印象,打趣他,“你对他那个态度,也不怕他学成归来......?”
曾容风不屑地笑笑,“我对他什么态度?我们家对他够好的了。”其余的都在没说出来的话里,因为友人和他都因这话笑了。
如今这顿饭,不仅仅是曾容风一人宴请唐文江,也包含了程越为自己未来的大将接风洗尘的意思。曾容风的态度之恭敬,令唐文江不禁脸红。他虽然得意,但内心始终还记得当初曾容风曾是他的主人——现如今他们却坐在一张桌前吃饭了!曾容风靠的是作文章,而他这样的粗人靠的是刀剑与拳脚。
几杯酒下肚,唐文江便完全忘记了自己来前所想的矜持——其实他也从未理解过矜持的含义。他只知道,自从投靠程越后,他再也没想起过离家时的愧疚感。他不是没想过要回家看看,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等到他真的干出一番成绩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向曾容风(撒娇似的)抱怨起自己这些年来因学武而受的苦,丝毫不提他的天赋,还把手上的伤摆在曾容风面前给他看。
曾容风盯着他镶着金线的袖子看了两眼,淡淡地撇开头去,趁着酒意提起另一件事,“说起来,你知道我邀请你来这座酒楼的目的吗?”
唐文江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头雾水。
曾容风站在窗边向他勾勾手指,那动作稍微刺痛了唐文江的心,因为他感觉那动作有点像在招呼一只狗。他磨磨蹭蹭地移到这个白白净净的文人身边,伸头往窗外望去。
他早发觉今日的京城不如他记忆中的热闹。不过他也怕是自己误会了什么,因为京城的变化并不由他这等角色一两语就可以讲清楚。这座城市中的每一栋楼房的排布都显得那么庄严肃穆,犹如棋局般横竖穿插,每个人从中走过都被夺走了“气”,而成为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了。沙尘不过是这座城市的幕布,遮住幕后的一切动作,只露出刻意安排的外表给外人看。
此刻,街上空无一人,沙尘隐去了更远的街道。唐文江看见几乎是每一座楼的二三层的窗边都站着模糊不清的人影,而所有的人又都和他与曾容风一样,向外探着头。
他心中对即将上演的好戏充满了好奇,连不甘都顾不上了。他感觉自己又变回那个因疏于见识而自我鄙夷的脚夫,不得不向曾容风低头。他问道:“他们都在等什么?”
曾容风得意地一笑,压低声音,“你听说过慕容吗?”
唐文江当然听过。不单单指这个姓氏,而是指拥有这个姓氏的那个人——当今朝中的名臣(抑或说是个大奸臣),且是拥有绝步于天下的武艺的那个人——一个女人。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只知道慕容就是指她。就连当今圣上称呼她也不过只有这两个字。
他立刻作出了然的神态,却又听到曾容风说:“慕容有个女儿,这你知道吗?——大家都说那孩子其实还是个皇帝不承认的皇子,说来也算是大人的亲妹——我还以为这天下没有人愿意娶她,没想到......”曾容风意犹未尽地耸耸肩,“据说出嫁时的轿子是要经过这条路的。”
有钱人家的女人是乘着轿子出嫁的,唐文江当然也听说过,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他小时候就听过这样的说法,不过那时大家都只当那是城里人因有了钱而养成的另一个怪癖。且不说做一个轿子要费多大的功夫,光是雇一群男人来抬一个女人这种事就令人难以想象。唐文江的妹妹是被男人从家里背走的。他仍记得他和妈妈站在门边上,看着妹妹被比她大岁数几倍的男人背着走了,就像是过于矮小的农妇背一个成熟太久的婴儿。
来到京城后,他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场景。曾容风是家中独子,没有姐妹供他参观,而每逢有谁家的姑娘要出嫁了,又总是提前派人把路堵上,不让贫民来看热闹。唐文江曾恳求曾容风带他去看看那场面,曾容风却厌恶地皱了皱眉毛,“女人出嫁有什么好看的?等你下辈子投胎当了女人,有你好看的!”
唐文江想起自己的妹妹来,心虚地低着头,不敢再提这个话题。
而如今,能看见女人出嫁的轿子的这一念头把其他的猎奇心思都挤压了——甭管这轿子上坐的是什么人,是奸臣的女儿也好,哪怕是他唐文江的亲妹妹也好,他只想看一看那令他日思夜想的轿子长什么样子。他把头伸出窗外,也组成了这景观的一部分。曾容风无声而鄙夷地笑笑,撑开竹扇,瞥向街中。
他们等了很一会儿,等的口中与耳中尽是风沙,那车队才姗姗来迟。先是清脆的铃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了,随后才是一匹匹的披着红色锦绣的高头大马,像是从沙土中凭空出现般缓缓出现。那并不是什么由人抬着的轿子,而是一架小小的马车,前后都跟着身着华服的侍者,顶棚上作出了皇城的屋顶般的结构,四角都由琉璃制成的神兽镇守——神兽口中衔着层层叠叠向下垂坠的风铃,随着马蹄的节奏响动——而唯独一个人骑着黑马晃晃悠悠地跟在马车边上,衣服并不属于这支队伍,打破了整个队伍的华丽。
曾容风却小声地惊呼,“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唐文江总感觉那匹黑马上的人向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曾容风连忙将自己那边的帘子拉上了,只露出一个角窥视着下面。他颤抖着声音说,“那,那个人,不就是慕容大人吗?!”
他素来听闻慕容因这个女儿受了皇帝不少的牵制,如今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朝中两位皇子觊觎着皇位,而慕容早已暗自投靠太子一派。很多人都说,慕容如今将女儿强行嫁出,是因为再也无法忍受这毫无感情的血亲赋予她的道德枷锁拖累,不过是借着女儿出嫁的名头除掉她,自此彻底摆脱与皇帝的干系。
曾容风没有料到慕容竟会亲自来送女儿出嫁。这也并不合礼数。这个小姑娘姓白名秋,一直也都算作是领侍卫大臣白培进的女儿(这其中大抵是皇帝的旨意),就算是有人要送她走这最后一程,也不该是慕容本人来。
难道是慕容不放心,非要亲眼看着这白秋死?曾容风想起慕容在越地时留下的“赫赫战绩”,总觉得以她的残忍心性不至于小题大做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慕容的手下没有杀死白秋,想要白秋死的人也太多了。先前人们不过是顾忌白秋是皇帝制约慕容的一条绳索,如今皇帝大势已去,她也不过是一个没了价值的工具了。
思及此,曾容风满怀复杂地看了一眼那架小巧精致的马车。作为棺材来讲,已经算是给足了白秋面子,这大抵是慕容惦念母女情感的最后一点怜悯了吧。
2
乘坐的马车比往日里所见的要小太多了,白秋想,这样看来倒真的像个棺材。
她早就这么感觉,不过一直没说过这种话。马车是慕容在与人谈妥要她出嫁的那一天起慕容就命人去打造的。在她真的坐上马车之前,慕容不止一次地问过她——每次问的时候慕容都想表现的像是第一次问这个问题——通常,慕容会无声无息地立在她的不远处,而白秋也配合她,装作是无意间用余光看见了她,于是停下手上的动作(一般来说,她都在做些什么?无非是发发呆,拨弄拨弄衣服上的绣线,再翻翻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你已经准备好了吗?”
“嗯。”
慕容皱起眉来,也拨弄下自己的衣摆。那衣摆要比白秋穿的厚重许多,花了一些时间才完全落下,而二人的沉默在这短暂的一刻里被外界的杂音彻底地打断了,她们不得不又回到各自的沉默里去。
真到了出嫁那日,她一句话也没和慕容说上。到启程的那一刻,由慕容平淡的声音发号施令道:“走吧。”而那道离得最近的马蹄声却在城门口前停下了。整只队伍都停了一小会儿,随后那匹马便朝着另一个方向去了。这是皇帝的旨意。慕容已经听了太久的话,此刻也早已失去了其他选择。
白秋感到心跳猛地加快了,让她很不舒服,不得不倚靠着马车的一侧,任由头盖的一角挂在横杆上,也懒得去摘下来。
程望泽已经老了。其实他年岁还不算是太大,但是他的前半生太过动荡了,周围又渐渐不再有与他同岁的人——他自己也忘了,很多年轻时的伙伴都是被他亲自赐死的,包括他的第一任妻子,第一个孩子。年轻与第一次总是值得纪念,但是他都差不多忘记了。——每当他看见那些年轻的朝臣,比他小上十几或几十岁的情人,他年轻的子女,这些人在他面前走过时,他都感到很不自在。主要是嫉妒与愤怒。他觉得苍天是很不公平的,因为他为了这个国家的安稳出了最多的力,花了最多的时间,到头来享受的却是这些年轻的人。
当他看见慕容穿着朝服与文武百官站在一起时,这种烦躁非常强烈,因为他感觉慕容不如从前那样可爱了。倒不是说慕容是个可爱的女人——她几乎就要和女人搭不上边了,程望泽想,更不要说可爱这个词——只是在慕容年轻的时候,她也和其他那些男人们一样,越强大,就越是贪婪,对着权力露出垂涎的神色。这些东西对于程望泽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分发的,他是一切的源头。难道不是吗?为了得到权力,这些人,尤其是最强大的那些人,什么都已经做了。
而慕容却渐渐不再露出贪婪的脸了。她还是有许多贪念,可那贪念的尽头转变了,不再朝着他了。皇帝以为是因为她已经得到太多了,但当他从她手中剥夺一些权力的时候,她却表现的相当镇定,可以说是无动于衷。
皇帝把这归因于慕容毕竟还是个女人。他就知道不能轻信女人,因为这些人居然能为了什么人(通常是男人或是孩子)连贪念都变了。这个错误犯的太大了。当他不得不寻找补救方法时,二皇子程越(但他显然不只是他第二个孩子)告诉他,出现变化的源头在慕容的那个孩子身上。
他最初并不相信。若是慕容真的要表现一点母爱,从她生下那个孩子的时候就应该开始了。程望泽在孩子未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期望的,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成为自己手中的一个牢固的保险。可后来,他发觉慕容对这个孩子毫不关心,权力场上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比孩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皇帝有点失望,失望于这个小孩只能作为羞辱慕容的谈资。这么多年他都没再想起过这个小孩,只在他需要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时才会从记忆里挖出这个部分来。
但他如今发觉,程越所说的话不如听上去那么可笑。或许程越也不像他看上去那么可笑。这让皇帝有些害怕起来了。他过去倚靠慕容倚靠的太多,因为他断定贪婪不会从一个人身上消失或转移,只会越来越多——而慕容的势力扎根在朝堂之中,牵连的太广,他又太老、太孤独了。他不断地想起那个孩子,默默地看着慕容与程越在他眼皮子底下斗的不可开交——也许他是真的老了,程越已经计划好了要取代他。更可恨的是,程望泽也感觉到再没有什么其他可靠的、与自己血缘相关的子嗣比程越更有资格登上这个位置了——而慕容只不过是想给那个孩子留个后路。程望泽想:我为什么不把这个把柄握在自己手里呢?
白秋感觉马车行驶出城以后,在逐渐崎岖的路上又行驶了好久。马车中一片昏暗,连空气都变的浑浊,无从缓解的炎热变成汗液,把她厚重衣服下的皮肤都浸湿了。应该也有恐惧的因素在。她无数次地对自己说,我并不害怕死亡,不是因为我太过了解自己的身世,而是因为我太过仔细地目睹了别人的生活,而人与人又太过相似,我的恐惧早就被人的生活的共性所消磨了。当我无数次地为他人的悲剧感到痛苦而哭泣的时候,我已经为自己的死亡把眼泪流尽了。
但此刻她却只能抑制不住地发着抖。当她听见马的骤然嘶鸣,她只是用力地攥住马车座椅的边沿。暗黑之中,她仿佛只靠听就能看见刀剑摩擦时闪烁的碎火,以及人在死亡前不由自主睁大眼睛的神情。
北知春将马车车帘后的呼吸声听的一清二楚。他用刀尖把车帘撩起来,刀尖上的人的鲜血立刻把车帘的红布染得更深。北知春恍惚地想起秦隆嘱咐他,这把刀只能用来杀死他的仇人,在此之前,千万不能让它染上鲜血。
北知春花了一些时间来思考仇人的含义,但最终没有想明白。他听秦隆说,那是杀死了他的父母的仇敌,一命偿一命,天经地义。天经为何,地义为何,他同样不明白。他只是路过此地,却被卷进这一场刺杀之中。他不知道那些人为何要杀他,但既然他们对他下杀手,那就意味着他们成为了他的仇人。
白秋的盖头早就在慌乱之中被她扔开了。借着被掀开的车帘,她一眼看见了面露好奇的北知春,忍不住害怕地向后缩了缩。她觉得他那动作不像个人类,而像是某种动物面对新奇的物种时四处观察的样子。
没等白秋说什么,她就瞥见北知春身后一个人影从地上爬起来。北知春早就发觉那人的动作,扭头看着他,内心思忖着,“他受了刀伤,大概快死了。为什么要爬起来呢?躺在地上不是更舒服点?”
白秋越看越觉得眼熟,突然反应过来这是慕容最信任的护卫何青。她和他几乎没说过话,但她常常看着慕容,而慕容常与何青站在一起,小声地商谈着什么,或只是看他沉默地站在慕容身边,遮住一半的脸上什么神情都没有。
慕容有众多手下,她自己都未必记得那些人的名字,但却早就想好了他们该成为哪条路上的哪一块砖石。也许是因为她拥有过分强大的武艺与权力,让她产生了她可以这样安排他人命运的错觉。但她逐渐明白,她自己也不过是另一块砖石,而其他的砖石随时嫉妒着她,等着取代她。
何青早已是她的手下。他在这一切的过程中都表现的不为所动。他所求的太不明显,太不现实,慕容过去始终没想明白,还因为他缺少贪欲而隐隐怀疑过他的忠心。她只能做到以己度人,而过去她太贪婪了。
即使是面对怀疑,何青也显得太淡然了。他对慕容说,如果你实在不能信任我,就不要再任用我,最好将我杀死。好在慕容很快没有了质疑的余裕。她能信赖的人本就太少,不该再用怀疑来消解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白秋不知道慕容让何青也混在这支送亲队伍中。慕容可以全心全意信赖的人太少,因此她总是带着何青。何青的功夫仅次于慕容之下,当何青跟在慕容身后时,白秋也会产生一种虚假的安心,觉得他们至少看起来不会被轻易击垮。
看着何青艰难地爬起来的时候,白秋感觉到眼泪从脸边落下去,和汗水交融在一起。她有些难堪地低了低头,想把眼泪甩开,却只是无力地把头垂下了。
“你别再动了,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北知春忍不住出言提醒。他回头瞥了一眼白秋,把刀在帘子上擦了擦,收回刀鞘里,又朝着何青走过去。
白秋从小小的棺材盒似的马车里跌出来,扑倒在何青面前。她不敢直视北知春的脸,只好伸开双臂,抱住何青的肩膀,说道,“求求你,不要杀他。”
北知春露出无措的神情,“我只杀我的仇人。他快死了。”
“他不会死的。”白秋轻声说,眼神和北知春一样茫然,“这里没有你的仇人。回城里就有医师,他不会死的。你不要杀他他就不会死。”
北知春不知道白秋所说的话有什么根据,不过他也没有反驳。过去一向如此,秦隆说什么便是什么。即使没有道理,他也不会提出来,提出来秦隆也不会回答他,而只是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随后重复自己已经说过的话。
他看着白秋把身上复杂的衣服与首饰扯掉一些,走过去细细端详那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而白秋顾不上他,跑回马车边上,拿出个水袋来,给自己灌了一大口。
北知春也看到了。他凑到白秋身边,向她说道,“能不能也给我喝点?”
白秋连忙点头。
北知春又问,“你有没有吃的?”
白秋趴到马车底下去,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她意识到自己坐在一片尸体中,而何青很快就要死了。她强忍着眼泪把盒子递给北知春,看他摆弄了半天,又壮着胆子去把盒子上并不怎么精巧的机关打开。垫着油纸的糕点被摆在里面。虽然知道没有人会吃,这糕点依然被做的很精致,花纹都是由人一笔笔雕出来的。
北知春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他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今天又一次性见到了太多。他把那糕点放在嘴里,那东西一下子融化了一样从他的嗓子里就滑了下去,而路过的牙齿因为太甜都泛起了疼。他居然觉得眼眶都有点热了。
“好好吃。还有吗?”北知春问白秋。他看着白秋,她的头发一团乱,狼狈地坐在沾着血的草地间。北知春没觉得哪里不好,他只觉得这是他人生中美好的一日,连带着白秋都显得很是美好。
白秋缓缓地摇头,又点点头,“现在没有了。你帮帮我,帮我带何青回城里去,无论是钱还是这个都会有的。求求你。”
北知春意识到她想救这个快死的人。方才那些刺客朝马车袭去,与几名护着马车的护卫打成一片。刺客人数众多,马车一方难以以寡敌众。尽管何青的武功很强,却也逐渐落了下风,被刀伤及腹部。那些刺客见他在附近注视着这一切,便想连他一同除掉。
北知春想也不想地就拔了刀,将刺客尽数斩杀。待他靠近马车时,护卫中只有何青还剩下一口气。
他不禁有些懊悔,自己应当早点出手,在何青不至于被伤的如此之重的时候就出手。他担心若是何青在回城的途中咽了气,自己就再也吃不到那样的美味了。
3
在城外不远处的医馆安顿好了何青以后,白秋如约派人去买了些糕点与小食来。若不是因为从她凌乱的衣着与携带的首饰上的刻字里隐隐能看出她的身份,跑腿的伙计本来是不想答应她的请求的。在他看来,受一个在街上随处乱走的女人的差遣是一件很荒唐的事情。白秋出手愈阔绰,伙计心里的不平衡就愈多,不情不愿地一并请了医师过来。
说是医师,其实充其量不过是个能看点小病的人。北知春边吃着糕点,边看医师将来路不明的粉末撒在何青的伤口上。因为何青的上衣被脱掉了,他看见他的手臂上有一个被烫出来的图案。北知春不认得字,只是对皮肤上受到的如此折磨感到非常好奇,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
白秋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动作,生怕他一出手就将何青杀死。她稍微冷静下来后,很容易地想到那些刺客——连何青与其他护卫都难以对付的那么多人——都是北知春杀的;而对方看着和她差不多大,如今心满意足地吃着糕点。城外能买到的糕点肉眼可见地粗糙,自然是比不上皇宫里那精雕细琢出来的,连颜色都几乎没有,只是清一色的白。当北知春打开油纸包时,白秋还担心他会愤怒于这些糕点的粗糙,但很快北知春就兴高采烈地吃起来。
白秋想,自己真是多虑了。虽说北知春身上这件衣服看起来价格不菲,而且他的武艺也深不见底,但是所知所想都看着像是个隔绝于世俗生活之外的人,就连住进客栈时都觉得新奇。这样的糕点在白秋看来是粗糙的零食,但是对于许多人而言,本就是偶尔才得之的美味,更不要说北知春此人了。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很旧了。
白秋将茶水从壶中倒出来递给他,他都要闻上半天,喝上一口,随后被苦的皱起眉。
“有点苦,是不是?”白秋问他。北知春点点头,咂咂舌,“是。”
他看起来连话都不怎么和别人说,因为他说得并不利索。
白秋对他说,自己暂时还不能回到城里去。
“我在等我的......一位友人。她应该听到消息,应该很快就会找来。”
北知春点点头,对“友人”这个说法琢磨了半天,也道,“我在找我的一位仇人。”
其实他没有真的很渴望去寻找那位仇人。他只知道秦隆说要让他复仇,说了如此多年,似乎他只有复仇这一件事可以做。但是北知春根本不记得自己儿时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他在秦隆的话语中,隐约觉得自己应当去恨那个杀了自己的父母的人,但是他连那人是谁、连面都没有见过。建立于空谈的恨意与爱意其实是相同的,都是相当空虚的。
他只是想让自己说出和白秋一样的话。因为这成功的模仿,他自顾自地笑了笑。
白秋并不意外,也不追问。她知晓自己的命运的每一步都没有巧合可言,害怕听到自己不想听见的东西。
北知春也对自己说的话不感兴趣。他问起何青手上的伤,“那是怎么来的?你也有吗?”
白秋下意识地朝自己的手上看去。那里当然什么也没有,除了破烂的袖子与抽丝的线。她把线团从衣袖上拉紧后再扯掉,手臂就暴露在北知春的视线里。
北知春不作他想,凑近了些看了看,发觉并没有伤痕,又坐回原处,等着白秋向他解释。
“何青是我的友人的护卫。”她又提起那位“友人”,“那个标志是用烙铁烫在人的皮肤上形成的,代表着那个人是因为受罚而成为奴隶。何青是被我的友人买来的。”她拍了拍自己的手臂,难过地笑了笑,“不过其实我们身上都有这样的痕迹,只不过有的看起来没有那么痛苦。”
北知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他伸手看了看,小时候因为学武而生出的伤痕此刻已经长到了皮肤底下。
入夜后,北知春没有睡意。他坐在窗边上,听着何青的急促的呼吸声,发着呆。他想和白秋再说些话,但是白秋已经在隔壁房内睡着了。他同样能听见她的呼吸声。那不是经历过一次死亡的人的呼吸声。
过了会儿,他被窗外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力。他瞥见一个高大的人骑着一匹棕褐色的马来到店前,同样看向他。那人坐在马上显得更高,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脑后,身上穿着对夏日来说太过厚重的衣服。
北知春只需一眼就能看出那人的实力不凡,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多一招少一招的事情。他只是看了几眼那人的装束就不再注意。
他在附近的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里渐渐感到了久违的带有饱腹感的睡意。这一觉睡的很久,久到他醒来时,首先就听见何青已经平稳下来的呼吸与白秋的低声。
他推门出去。客栈二楼的地板和天花板离得很远,横梁一道道地把这过大的空间切割开。幸而只有人居住在屋子里,若是体型大些的禽类在屋里飞上一圈,一定会撞得头破血流。
白秋与昨晚的那人一并站在走廊的尽头。当他走出来时,他第一时间寻找白秋的身影,而白秋也正静静地望着他。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么鲜亮的颜色,脑后的发髻简单地垂着。她的神情不再像是昨日那样破碎了,而是变的完整起来,尽管还是那样脆弱。
昨晚到的那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打量了一会儿北知春,就走进了何青所在的房间。北知春问白秋,“她是什么人?”
白秋答道,“是我的友人。她来接我回去。”
“去哪里?”
“回我的家里去。”她说起家这个字眼的时候露出点轻视的笑来。北知春对家没有什么想法,但是她这个神情让他有点着迷。
“你呢?“白秋突然下定决心般地问,”去哪里找你的仇人?你的仇人是谁?”
“我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秦隆叫他慕容。”
白秋点点头,“慕容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姓氏,不过......复仇成功之后呢?”
“我没想过。”但是北知春却忍不住开始构思,当自己摆脱这多年的任务之后,该去做什么。他向楼下看见人来人往,心中对于能够成为这之中的一员充满了想象。未曾与真正的人接触太多的人都是这样想象的。
白秋没再说什么。她留给北知春一些钱和一些想象,并告诉他,哪一个用完了都可以去找她。当白秋的温度和钱袋子一并落在他手里的时候,他感觉到空白的过去被什么打破了,功力在他指尖细微地流失了一些。他突然听不见更远更远地方的风声,但是却能看清眼前钱袋子上的花纹了。
白秋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些人尽皆知的秘密。小孩子没有秘密,这是成年人的污蔑,因为他们更不会保守秘密。
最初,白秋只以为自己与父母都不亲近是生于这样的家庭中的常情。习惯这件事花了她很多的功夫,但她到底是接受了。直到后来,无法保守秘密的白培进本人忍不住地说漏了嘴,她才恍然大悟,从过往的经历中一点点推敲出养父母对她如此态度的原因。
白培进将认她作女儿视作一种向皇帝表忠心的方式——这倒是很容易想到,只是皇帝本人并不怎么想领这个情,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在白秋儿时的记忆中,慕容从未出现过。白秋一直叫白培进的妻子刘丹恩母亲,因为她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刘丹恩并不吝于把对她的敌意表现在脸面上,而白培进是惯于看一个稍年长的女人为难一个小女孩的。他一面觉得女人的气量太小,一面又乐于看到这样的场面。
直到白培进说漏嘴后,白秋才明白,刘丹恩是在把对亲生孩子的求而不得发泄在她身上。她最开始想要个男孩,可到白秋越发长大,刘丹恩已经连祈求一个女孩的勇气都没有了。她突然转变了态度,对白秋前所未有地温和起来。
这个时候,白秋也见到了慕容。慕容与刘丹恩与白培进一样愚蠢。她主动来见这个孩子,就与她收留何青的理由一样,都是为了用不合常规的事来挑衅皇帝,挑衅她渴望却又无法得到的皇权。
她给了白秋过分多的权力,让白秋可以只身一人走在不属于女人的街道上,就像她一样(虽然白秋很难真正地去这样做);她给白秋找来了教导太子的老师,没有过问过白秋本人的意愿;她命白培进在府中举行宴会为白秋庆生。
每当白秋偷偷看向她的脸时,她的眼中从来没有看见过白秋。白秋看到她的脸上有与刘丹恩以及白培进,以及其他许多人一样的愤恨与孤独。
对于白秋并未在出嫁之途中死去的消息,曾容风感到有些意外。他想,慕容不可能在这种事上失手,她大概还有什么顾虑。当他收到来自程越的命令,让他去白府上看一看时,他满怀着好奇前去了。
曾容风并非不害怕慕容,尽管慕容站错了队。谁都能看得出来如今的太子不过是个废物,无论皇帝是不是会废除他的太子地位,最终的皇权都不会落在太子手里。
比起害怕,应当说也有些微尊重的部分,只是曾容风从未向他人提起过。就连对他自己的心,每当他想起这个念头,都止不住地感到战栗。曾容风曾听二皇子程越说过,慕容手中有一张图纸,其中内容是当今世上从未存在过的火药武器。如果那张图纸上的内容问世,那么就算是武力高强的人或是人数众多的军队也可在顷刻之间被毁灭。
慕容拥有顶尖的武力,但是当她面对比自己人数多上数十倍的军队时,她也只能感到束手无策。
火药武器是不同的,是能够颠覆武学的存在。对于从小生过重病,再也不能习武的曾容风来说,这是多么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已经将能读的书都读过了,但这个国家的书中的知识是如此稀少,以至于他奋力地学习其他的语言,投身攻读那些外籍图书,将他们的学识与演算的公式悉数记入自己的脑中。他也曾悄悄设计过这样的武器,但是却始终没有将其公之于众的勇气。
每当他看见那些舞枪弄棍的人靠自己的蛮力得到了称赞时,他就感到厌恶不已。但慕容与他们却很不同——难道说真的是因为她是个女人?——她看起来并不畏惧足以将她的一切努力消除的科技,并大力推行它们的研究。就算她作出此举不过是为了与呆板的皇帝叫板,也足以让曾容风打从心底感到感激。
可惜慕容站错了队。其实程越并不是个足够聪明的人,若是曾容风,便不会像程越那样不给慕容留一点余地。程越太想证明自己与父亲的不同,因此决心在他得到皇权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杀奸臣。但这件事其实大错特错。曾容风觉得,奸臣是不可以轻易杀的,尤其是慕容这样的奸臣。朝廷本就是与人类的智慧无关的野兽的世界,应当有这样一位能分得清何时该用野兽的手段,何时该用人类的手段来应对的奸臣在,如此一来人类才能与野兽区隔开,人类的智慧才得以运作。
曾容风不敢说出这些话。他上门拜访时慕容不在,与他见面的竟是白秋。在这个国家,恐怕也就是她们二人会如同男人一样会见客人。
曾容风心里那点对于女人的轻视又开始翻涌。在思及慕容手中的图纸时,这种情绪就总是打扰他。白秋的冰冷的眼神紧紧地直视着他,让他差点把自己要说的话忘了,简单地寒暄了几句就不得不沉默以对了。
白秋突然提起他的学业,看起来不过是想随口说几句,假装自己对朝中之人还算了解与关心,然后就打发他走。曾容风却吓了一跳,回答得更加不利索了。
皇帝的这三个孩子之间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太子一心沉迷音律,尽管曾师从大学士潘明翰,却并未能在科学与文化之上有任何建树。二皇子程越心思缜密,一心搬弄权政,曾容风并非多看得起他,只是自己的学识若要为人所知并真正有所用,必须得学会找好靠山。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而白秋,常年深居于宅院之中,虽然慕容曾强行令潘明翰如同教习皇子一样教导她,但曾容风从未想过,她竟然有此天资,真的有所学,有所获。
他心中那点对女人的轻视立刻就变化了,但是说不清是消失了,还是转变成了更深的嫉妒。回府的路上,他想起程越曾用猥亵的语气评价过白秋的样貌形态,不禁轻蔑地笑出了声。随性的侍从关心了他几句,他只是回答,“无事。”
有一刻,他前所未有地庆幸自己是曾府的大公子,而非白府的白秋。
4
在这之前,北知春没有真正看见过钱币。他等着秦隆把他所需的东西给他。或者说秦隆决定着他需要什么,然后把那些东西给他。他没有自己用钱买过什么,就连“需求”这一想法都几乎要被掩盖了。
而当他获得了一个钱袋承载的自由后,眼中所见到的一切都变成了欲望。每一个与他对话的人的声音中都有着某种温情,因为他对于钱财的概念一无所知,也并不吝啬。
他忍不住想,白秋拥有比这多得多的钱财,她一定是得到过更多的温情。但是与白秋分别那日,他一跃而上屋顶,正欲与白秋告别,回首却看见白秋站在栏杆边,朝他的方向无力地伸出手。她那位高大的友人连忙拉住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臂不松手。白秋的模样令北知春感到脚底突然一阵失力。他连忙重新提气,稳住身子。
这样的矛盾困扰着他,让他在享受中始终无法全情投入。总有一缕微风似的疑惑绕在他的发间,当他看去的时候,却什么也看不见。
他在一个人的怀里把钱用尽了。走出那间始终点着烛火,四处飘着香粉的房门,他被秋风吹得一哆嗦。他揣着空了的钱袋走进布店后,却不得不在呵斥声里逃走。
他想起了复仇,这个念头也不过是另一缕风,而白秋吹起的那缕风已经变的十分强劲。他认真地想起了白秋。
走进白府的门,他一下子就听见那熟悉的呼吸声。白秋从二楼推门出来,向下望着他,脸上依旧是那种他难以理解的神情。
“你的那位友人呢?”北知春笑着问她,其实他已经差不多知晓对方的身份。
白秋也浅浅地笑了笑,她在笑北知春的神情变得狡猾了,“她上朝去了。”
她从楼上走下来,立在北知春面前。在他们身侧立着一块样貌崎岖的巨石,是皇帝赐给白培进的,也是这府里最显眼的一处奇观。为了将这块巨石从山中运到这府中来,累死了几匹马与几个人,还有些在走山路的时候从山崖边上跌了下去。而如今,巨石对自己转换了生存空间却一无所知,只是冷漠地直立在那里,被花草与人造河簇拥包围着。
“什么是上朝?”这一回北知春是真的一无所知。
“上朝就是人披上动物的皮,忘记自己作为人的那些岁月,然后学习说动物的话。”
北知春饶有兴致地想象着上朝时人们的样子,“那么你的那位友人扮演的是什么样的动物?”
“某种禽类吧,我猜。”白秋耸耸肩,“我也没有见过上朝的样子,这都是我猜的。”
北知春噗嗤一声笑了。等他的笑声彻底停下了,他才又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那位朋友就是慕容呢?”
白秋低下头,只是道,“对不起。”
北知春皱起眉,伸出单薄袖子下的双臂,“自从遇见你之后,我便发现我的武力不断地流失。尽管如此,我现在仍可保证我能在十招之内斩杀慕容。”
白秋一眼不发,看着一边的巨石。北知春怀疑她是否真的看得清楚,因为她的眼眶湿润了。
“我有一事相求。”她突然说。
“什么?”
“我想请你不要杀她。你知道复仇的目的吗?你明白复仇到底是什么吗,北知春?复仇的目的是要一个人痛苦。让一个人痛苦不一定要杀死她本人,而是要杀死她最看重的。”
北知春不明白。他甚至不明白自己过去是不是真的能感受到痛苦,因为他此刻感受到的痛苦比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深。那不只是炎热、寒冷或是腹中空空,被无视时所感受到的。
“她最看着的是什么?”北知春问道,尽管他已经知道答案。
白秋对于自己的生母的印象是从十三岁以后才有的,但是落在树枝上的鹰已经注视她许久了。
慕容真的误会过自己即将在天际遨游了吧。她知道自己的不平凡,而且在年轻的时候——和白秋一样年轻的时候一直很懂得表现出谦虚的姿态,尽管那时她内心里已经明白,自己并非池中之物,而且已做好万全的准备,蓄势待发。谦虚其实是太过自傲的人自以为是的怜悯。
在她真的成为朝臣中的一员,把人类的外皮轻易地扒掉之后,她造假的谦虚就随着外皮一道离去了。
皇帝很知道怎么样去羞辱别人,而立于陛下的那些人其实是乐于被羞辱的。他们争宠的姿态其实一点也不亚于他们瞧不起的后宫内室的女人们。他们最害怕的不是被羞辱,而是连被羞辱的资格都没有。
自从登上殿堂后,慕容在身份上就既是男人又是女人。她要付出比别人多一倍或更多的努力来得到和别人相同的被羞辱的机会。她抓住一切能够表忠心的机会。在越地围剿莫须有罪的臣民的时候,她想,这也不完全是我的意愿——况且忠臣能做什么呢?他们不也只是维护着这千百年来不变的秩序,然后晚上去妓院寻欢作乐吗?
她是在白秋出生许久后才想明白,所有拥有自由身的人都以为妓女另有其人,却从没想过正是他们自己,尤其是在朝堂上和在朝堂下卖身的那些人。一群妓女穿着官服洋洋自得的时候脑子里想着另一群妓女,无一例外。
在那之后慕容偶尔会去看看白秋的样子。所有人都是妓女的孩子。她想看一看那个妓女的孩子会不会也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
白秋一无所知,她像所有的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样忙于应对自己的悲伤。她知道自己心里在隐隐作痛,但却不知道这些疼痛的原因。如果人可以在这个年纪就把这原因搞清楚,那她将会成为一个敏感而柔软的人,而不是就此忘记这些疼痛,任其在内部让□□腐烂,成为一个冷漠但是脆弱的人。
白秋不能总是专注于自己的心,因为刘丹恩和白培进都不能理解一个人为什么需要自我的时间。那时刘丹恩还相信她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在不久之后出生,因此还经常使唤白秋去做这做那。不要总是站在那里不动,你为什么不多走动一下,去闻闻花草,而不只是像个木人?不要太活泼了,你跑来跑去,要是摔断了腿和胳膊我们该怎么向那位大人交代?不要太没礼貌,你应该对我们更尊敬一些,再怎么说你也已经姓了白了。不要太谦卑,你总是对那边的佣人与乞丐那么尊重做什么?你想去给别人当妻子吗?你知道给这些贫民做妻子是什么下场吗?
白秋很疲惫。她晚上总是很快就入睡了。每次慕容看她都发觉她要在入睡前哭上一会儿。最初慕容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她想到自己过去也是这样。
但当她再看见白秋坐在那个豪华的庭院里,偷的一刻空闲,而只是发着呆的时候,她把自己的过去全忘记了,而只记得那个人眼中印着天空,思考着心里的疼痛的模样。
即使是在得到了准许可以独自上街以后,白秋也没有独自踏出过那道门。皇城的街道都以砖石铺地,白日里车水马龙来往熙熙攘攘,即使是在晚上,也能见到隐约的灯火。这样的街不是为了单独一人的女人准备的。这个国家里没有任何一条街、任何一间屋子是为了单独一人的女人准备的。
当孩子成长到不得不去分辨男与女在生理上的差异的时候,女孩与男孩早在彼此的视野里消失了。女孩偶尔会和她的妈妈或是已经出嫁了的亲戚一起出门,就算她披上面纱,也少不了有人围观。至于那些成天受命在街上跑来跑去的丫头,只能憋足了劲,提防着在哪个路口就被人拖去。比起身体的伤害,她们有更害怕的事情。
刘丹恩有一会叫白秋去布庄取东西来。她是个单纯的女人,这也是白培进喜欢她的地方——对于白秋的嫉妒,她从来都是表现在脸上,大大方方。她说,“既然你可以独自出门去,那你何不天天待在外面?我要是你,我定是每天都不回来了。”
白秋不敢反抗她,只好小心地往外走。布庄离得白府很近,但是白秋过去从未去过。她按着平日里关系还算好的丫鬟交给她的路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地方。
慕容这回没有待在高处,而是在她的不远处看见了她。慕容看着她战战兢兢地移动着步子,突然笑了。她嘲笑自己把事情想的那么简单,好像自己给了白秋独自出门的权利,这个社会就也会给白秋这个权利一样。
她走到白秋身边,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白秋不敢看她,因为恐惧也发不出声音。那天白秋没有回家去(如果白府算是她的家的话),而是在慕容的府上睡了一晚。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日在街上已经哭过了,她晚上一躺上床就睡着了。
对于刘丹恩的态度转变而最感到失落的人是白培进。刘丹恩过去是一个戏子,唱的不算差,也算不上好。白培进娶她,二人都觉得这是救了她一命。刘丹恩相当顺从,只是那之后,刘丹恩便不再让白培进往府上请戏班子。
白培进也不是真的爱听戏,他只是很爱看戏。他看这出刘丹恩与白秋二人表演的戏十几年,有一日刘丹恩却将自己的身份从一个与白秋一样的女人变成了对方的母亲(尽管白秋的年纪日益增加了),这让白培进是很想不明白的。
刘丹恩总是要靠着对什么人的敌意活下去的。她过去敌视白秋,觉得她占了自己的孩子的位置,现在变成了敌视慕容了。对于慕容所说的要为白秋的及笄在府上举办宴会的事情,她有些不情愿,又有些期待。因为她还在幻想着在那之后,白秋很快就会出嫁了,而婚礼后将迎来新生儿。对她来说,成为一个女孩儿的母亲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她多了一个可以寄托希望的肚子。
慕容并非没有来,她只是来得迟了,于是站在柱后,直到最后一位宾客立场。白培进很尽兴,因为他养女的特殊身份,他已经许久没有在自家举办过如此盛大的宴会。
慕容在幕布后找到白秋。她仍然坐着,只是头歪到一边睡着了。簪子是刘丹恩为她戴的,很是整齐。这根簪子的造价匪浅,因为这是用一整块通透的美玉做成,而这块玉是当年慕容立下大功时皇帝赏赐给她的,世间仅有三块,如今也分别用在皇帝的三个孩子身上。
慕容看到这簪子才想起来她其实并不知道白秋想不想用。她应该先问问她的。除了她之外,也没人问过白秋的意见,就连今日的这场宴会也是。所有人名义上都是为她而来,却没有人在意她。
白秋本就是在打瞌睡,睡的不深,一醒来就看见一只沾满了血的手。她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在第二日她的老师就会告诉她,慕容手上的血迹是由寻上门的仇家与宫中二皇子的党派共同所致。她在党争中落败,一旦皇帝驾崩,二皇子上位,与她,与太子相关的一切人事都会被抹除。
此时她尚且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但是大致能猜到。慕容不是粗心的人,过去也算是重视仪表。今晚约等于被宣判了死刑,她心慌了。
慕容把手收回来,沉默不语。白秋看到那血,心里还想到了关于越地的那些事情。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听到过多少次别人说慕容因为皇帝的命令又在哪里杀了人,是怎么样杀的,是为什么杀的。这些原因纷纷扰扰地堆在一起,就像无名的尸骨堆在一起,迟早有一天,慕容自己的与白秋的也会被牵连着埋进去。白秋心想,是时候了。
但是她勉强坐正了,嘴上问的却是,“你......你今天怎么没来?”
慕容依旧沉默。她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像所有的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摆出长辈的样子来,说一些彰显权威的冷淡的话。例如,你还是管好自己。
“抱歉,我本想来,但是来迟了。你喜欢这根簪子吗?”
“这是你送的?”白秋有些意外,刘丹恩只告诉她这根簪子是很珍贵的玉做的,她把簪子取下来,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说道,“还不错。”
潘明翰来的更迟,他是第二日才到的。他毕竟是太子的老师,也被与慕容同样的事情牵绊住了。
刘丹恩认为他是因为白秋特殊的身份才故意迟到一天。她叫人给潘明翰上放凉了些的茶水。白秋与潘明翰隔一张帘子坐着,听见潘明翰用冷冷的声音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他心里确实瞧不起女人,更不要说皇帝的私生子。但只要学生与他之中隔着一张帘,他就暂时忘记了学生的身份,而只记得学生是个勤奋好学又有天资的学生。思及此,他觉得更加惋惜:他明明已经绘制出了最先进的火药武器的图纸,若是能将知识传承下去,一定能再进一步。可惜学生是个女的,且大概还活不了几年了。皇帝的身体如今仍然健朗,但毕竟也不年轻了。
他停下讲习,与白秋拐弯抹角地说了些闲话,白秋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人人都懂得择木而栖的道理。选错了木头,也算是我自作自受。”潘明翰苦笑着道。
白秋突然说道,“要人为禽兽,且还得为良禽,也许一开始就是错的。”
潘明翰喃喃道,“你怎么说出这种话?白秋,可惜你不是个男人。”
“如果我是个男人,老师又会觉得我妇人之仁了。”白秋并不怎么在乎潘明翰的评价。她坐直了身子,想悄悄地换个姿势,坐的舒服点,却瞥见慕容站在门外,眼神扫进室内。不知道她已经站了多久,她手上的血昨晚就不再流了。
几个月后,潘明翰差人送来一串佛珠。他平日里常将佛法与自己的演算公式放在一起,这一串佛珠是他钟爱的佛珠中的一串。这一次皇帝的子嗣只有二人分得。在同一日,听闻常年居于家中闭门不出的太子跪坐在屋前,久久不肯起身。
潘明翰死在自家的池塘里。白秋也把眼泪都流进池塘里,那些不懂得什么是怜悯的鱼儿争先浮上水面来吃她的泪珠。
白秋还没有讲完,北知春意识到。但是她不愿意再讲了,因为她有些累了,而且慕容回来了。北知春瞥见慕容手上的佛珠,连忙追问,“你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问的是关于慕容最看重的说法。
白秋却说,“你可以当我是编造的。但是总之,我想请你答应我。”
北知春有些为难。他隐隐感觉自己的武力仍会继续丧失,而杀了白秋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伤害。复仇倒成了伤害自己了,这是怎么回事?
白秋突然说要与他一道出去,“我想起一家店,想与你一起去吃一下。”
北知春有些糊涂了,因为白秋脸上的疲色不似作假。他回头看看慕容,慕容也正面色不虞地盯着他。而白秋已经唤来了丫鬟,叫她准备出去的衣服。
北知春与白秋二人走在街上,他才注意到路上行人的目光当真是和他一个人时很不一样。白秋表现的完全不像是害怕在路上走的样子,她不仅走的很是坦然,还在四处张望。
两杯米酒下肚,北知春就又想把那些复仇都抛之脑后了。他看着白秋的侧脸时甚至想着,秦隆已死,他若真是要靠杀了白秋复仇,不如趁着功夫还在与她一道远走高飞。然而他却忘记,若真是靠隐姓埋名,找一个地方藏起来就此不露面,慕容也可以为白秋做到。只是白秋自己并不想要。
房间之外嘈杂起来。白秋与北知春一道出去一看,看见一个瘦高的书生与一群武生吵起来。两方人都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吵了几句就开始动手。书生很明显不是对手,被一巴掌打的脸都歪了过去。
北知春正想看个热闹,听见白秋低呼一声。
他疑惑地看向白秋,白秋解释道,“其中有我认识的人。我们别再看了,回去吧。”
然而回到房内,白秋却坐立不安的,也不再吃什么东西。北知春心中一动,走出房去,从二楼一跃而下,正拦在书生面前。为首的武生见他个子不高,正欲动手打他,北知春轻轻避开对方的拳,一巴掌甩回对方脸上,把他摔出去几米远,砸的店里木桌都翻了。
身后的书生在椅子上撑了一下,没能站起来。北知春扶他一把,他才勉强坐在了椅子上喘了口气,虚弱地向他道了声谢。
北知春看他一眼,又看向楼上的白秋。那书生也顺着他的目光向上一望,也如同白秋一样低呼出声。
白秋的脸色不知道算是好还是不好,只是点点头。北知春又两三步踏上楼去,惦记着自己还没吃完的东西。
将此事处理了之后,白秋果然不像之前那样心神不宁。北知春暗自满意地点头,看的白秋也忍不住偷笑。
“他到底是谁啊?”北知春问。
白秋嘴角的笑浅了一些,“他名为曾容风,是二皇子程越手下的学士。他与......慕容应当算是政敌。”
“那我是不是不该救他?”北知春瞅着白秋的脸。白秋却摇摇头,“救人何必在意身份,本来也是为了让自己心安才做的。”
北知春尚不能理解她所说的话,却想起那半真半假的故事里她为了潘明翰而哭的事。
他们二人吃完时,曾容风上来敲了敲门。白秋正要离开,索性去开了门。曾容风嘴角一片淤血,说话都说不太清,见到白秋站在他面前,被惊得往后退了一步。他以为会是下人模样的北知春出来与他见面。
“白,白小姐......今日十分感谢您。”
“不用,你应当谢北知春,今日是他救你。”白秋说完便欲走。曾容风还欲说什么,眼神在北知春和白秋身上来回转,微微弯腰拱了拱手。
待白秋与北知春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里,他才直起身来,身上的擦伤痛得他皱眉。
程越很不待见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这些人。他私底下说自己的大哥像个娘们——他过去曾从太子手里抢到一个女人,就如同动物抢到了战利品。他问那女人是不是个处女,女人脸色发白地摇摇头,他便给了那女人一巴掌。就像今日曾容风被那些武生打一样。曾容风连忙叫自己别这么想,不过他仍觉得程越打一个手无寸铁的、瘦弱的女人实在是不像话。
程越也不把女人送回去,也不和她做什么,只是每次把女人喊出来,问她是不是与“女人”做了爱了,然后在起哄声里叫女人滚下去。曾容风知道他所说的“女人”其实指的是太子。
后来那女人上了吊,就和程越的亲妈一样。
程越当然也讨厌白秋。他说白秋的身板和她妈一样健壮,让人看了就倒胃口。他还拿曾容风开过玩笑:你要是碰到这样的女人就糟糕了,你这样瘦弱,她又那样粗壮,你怎么架得住这种折磨?
曾容风对这种玩笑话气的要死,觉得程越还没当上皇帝,就已经把皇帝羞辱人的本事学的十成十了。更令人生气的是,他今日的狼狈全被白秋看去了,但他回去以后,却满脑子都是白秋衣服底下的圆润的肩膀和她细细的眼睛。那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5
想向慕容复仇的人太多。江湖中人自称热爱快意江湖,以结仇结缘为乐,实际到了最后,往往是没有友人,只剩仇人。
慕容不是江湖中人,但说到底这个规律也不只适用于江湖中人。并不是人在江湖在,而是天底下的人是一样的。
人们惯爱与人作比较。复仇之人通常一人独行,是因为若是与他人同行,他们会在复仇一事上也忍不住作比较。
傅薄雪一直都以为自己是可以向慕容复仇的人中最有资质的。他是暗自与其他复仇之人做了许多比较才得出的这个结论。与其说是复仇的决心,不如说是想要在比较中胜出的决心的一路促使他成为现如今的人。
在他的左臂上,蔓延着与他提心吊胆的心一样的扭曲的伤痕。伤痕早已经愈合,每到冬风渐起,他却总感到伤口仍旧泛起瘙痒。他用因练剑而折断的指甲不断地抓挠着皮肤,直到把伤口上粉色光滑的皮肤挠破。唯有抚摸着结痂的伤疤,他才能睡去。
那最早的伤口不是他的仇人慕容留下的,而是由他的生母留下的。母亲叫他不要忘记父亲死前所受过的折磨,但其实埋入他手中的是母亲这些年来受到的折磨。那些折磨来源于慕容,也来源于不为了女人存在的街道,他的父亲与他自己。
他在伤口的刺痛中昏昏沉沉地想,他一定要向慕容复仇。
北知春近日来一直跟在白秋身边。他的武力随着呼吸流入空气之中。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是慕容的对手,或者何青已经可以将他击败?他对于自己丢失的武力显得漫不经心,而慕容却已经猜到了原因。
她在一处凉亭与北知春相约,北知春准时赴约而来。
她问北知春是否知道秦隆执意让他向她复仇的原因,北知春只是摇摇头。要不是旁人提起,他都快忘记秦隆了。
慕容却告诉他,秦隆是过去武林之中最有威望的人。在越地聚集起武林中人,并准备与朝廷谈判的人正是秦隆。
那时慕容与现如今的白秋一样年轻,秦隆也是。他的儿子正在襁褓之中,武林之人不像如今四分五裂,表面上团结一心,各怀着心思一齐聚集到越地。他们各有各冠冕堂皇的说法,但皇帝却认准他们内心是想取代他。
他说得有一定道理,起码秦隆确实是这么想的。无论皇帝许给他多少好处他都没有动摇,因为他想要的远不止如此。然而在“起义”失败后,人们却因此称赞秦隆的意志坚定,并期待着他能带领众人东山再起。秦隆却就此消失在江湖中,连带着他手中独特的功法。
“但我知道秦隆所在何处。我也知道他为了保护他的家人的安危,与他们分居两地。”慕容缓缓道,“当年我是唯一与秦隆交手时赢过他的人。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未曾去寻他以除后患,也是因为他所用的功法我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且他所用之时威力十分强大。如今见到你,我终于想明白他的功法是怎么回事。”她说着便停下了。北知春对这答案心中也明白几分,也不催促她,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仇人的脸。他脑中猛地进入一个形象,那是垂死的秦隆的脸。就连在秦隆垂死时,北知春与他面对面而盯着他的时候的形象都不如这个念想中的脸清晰。
“我想,”慕容接着说,“他一定是以情感与功法挂钩。这是他自创的功法,他却始终没办法把功法修炼到极致——他以为这是他有了家人的原因,便与家人分居;但更多的是因为他还放不下那些贪欲。呵......其实他也是明白的,所以才这样培养你。北知春,你确实做到将这份功法修炼至极致过。”
北知春终于明白秦隆为何在死前,固执地睁眼看他,嗫嚅着发声,想要得到什么的样子。他终于明白,秦隆想从他嘴中听到的称呼。他想听见北知春——这个将他的愿望实现的、令他不甘又渴望的人——叫他一声父亲。
“而如今你已经再也回不到过去了。”慕容深深地注视着他,“不用回到过去,北知春。不应当回到过去。我手中握有可打开世间最强的武器的门的钥匙。也许有人觉得武器的强力会取代人的武功,也有人觉得武器的强力会促成人的进步。无论哪一方我都无法苟同。人经历了如此之多的进步,却仍然活在野兽的统治之下。我只期望武器将人从野兽的身份中解放出来,哪怕只有一两人也好。北知春,如你一般的利剑只有不断磨损,最终才会得到一块废铁,而那废铁必定能成为人的形状。”
北知春伸出手,握住自己的剑,“如今我还能战胜你吗?”
慕容将外袍脱下掷到一旁,也拔出剑。她已经重复这个动作太多次,熟练到她在拔剑之前就已经知晓胜负。然而就在她出剑的一瞬,却感到一阵冰冷得如同夹杂着冰雪的狂风自身后而起。大骇之下,她连忙转身挡住那一刀。
身后的北知春没有如预想中的同时攻过来,他仍保持着持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是被那狂风冻僵了。他听见狂风大声喊出了自己的名字,并说自己是来复仇的。
狂风的声音出卖了他。那声音听着不像是来复仇的,反倒像是一个迷失的人来寻求安慰。
慕容轻易地掀翻狂风的剑,斩下了来不及逃跑的手指。傅薄雪看见顺着剑的残影飞出去的物什,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解脱。
而当慕容再去寻找北知春的身影时,却看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下
寺庙是建在山中的,离得瀑布不远,但仍要拐过好几座山头,才能听见震耳欲聋的水声。不知道是作何考量,主楼的四个檐角上各立着一只木制的嘲风,曾经也有人用金漆为她们点睛,但如今都已经褪色了。她们站在高处向四方眺望,作出想飞的动作,却始终无法再向前一步。
北知春走到四方的庭院中,俯身躺在带着水汽的砖石上,这样无需仰头便可以看见被高耸的竹子框定成四方的天空。他有时觉得这样的景色有些像过去在秦隆的院子中见到的景象。
他勉强能看见嘲风中的一只。他伸出手想去够那一只被雨水腐蚀掉一角的东西,却只能看见手腕上的伤痕。
他的手筋是在一年前被挑断的。那天他听见了比瀑布的水声还要响的轰鸣声,后来才知道那是由火药武器所发出的。他在一片混乱中看见挑断他的手筋的唐文江被弹片划伤了眼睛,也看见满脸血迹的慕容将自己的剑交到他的手里。他没法握住那把剑,只好以牙齿用布条将剑牢牢地绑在自己身上。醒来以后他才知道慕容手上的佛珠也到了自己身上。直到手腕上的伤口不再作痛,他才把那佛珠学着慕容的样子一圈圈缠在手腕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潘明翰给白秋的佛珠会到了慕容的手上,就像赵桐不知道为什么白秋给慕容的佛珠会到了他的手上。赵桐的好奇心不强,从来没问过他。但是赵桐却知道很多事情。他是这个寺庙的住持。
他告诉北知春,潘明翰曾经在这寺庙里藏了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绘制着强大武器的图纸。
那两串佛珠都是赵桐给潘明翰的。另一串被它的主人亲自交到了新皇程越手中。程越带着那珠子来找赵桐,把盒子要走了。现在北知春手上的佛珠就只是一串佛珠而已。
北知春对此不置可否。他不关心这些事情。
赵桐看出他想听什么,于是他为北知春泡了一壶茶,才开口说,在几年前,有一伙向慕容寻仇的人趁她向南去时将她一路逼至绝境,几乎就要成功了。那伙人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当时名震天下的剑士黎昭昭。她和慕容一样是女人,且一样是个剑客。她的武功比不上慕容,但她深明大义,将攀比的心压制下去,团结他人与她一同前往。
她所团结之人也并非是什么胆怯无能之辈。其中正有秦隆之子秦慎。他不愿让别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一直隐姓埋名,即使是复仇也用的是假名字。名字是假的,人却毫不怀有虚伪之心。在黎昭昭因女人的身份被众人怀疑的时候,秦慎第一个站在她的身后。他是一个如同他父亲一样具备英雄气概的人,众人虽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却对他的气度与武功心服口服,就连黎昭昭也不例外。这个世界上若女人要对男人表示佩服,最好的方法就是她嫁给他。
他们即将成功了,可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秦慎的身份就在这即将成功的前夕暴露了。
义士们恍然大悟,都想为这即将到来的成功庆祝。他们说,我们之所以能走到这里,将慕容逼至这个地步,都是由于秦隆之子秦慎的功劳。
然而就如同秦隆当年在最后一刻被慕容击败那样,秦慎也重蹈了他父亲的覆辙。与他一道落败的还有他的妻子黎昭昭。也许是慕容自己也耗尽了力气,当黎昭昭挡在秦慎面前向她求饶时,她竟真的收回了剑,拖着身子回身离开了。
慕容将死的消息比义士们落败的消息传回皇城的速度要快的多。消息传到的当日,就有一架马车从白府出发,一路穿行过遥远的路途,向南而去。
慕容从重伤中恢复花了些时日,同样受伤的何青一言不发地守着她。而当某日她走出房门时,却看见窗边放着一串佛珠。
北知春在烧着茶壶底的蒸腾而上的水汽中仿佛看见一个狼狈的身影,她心中怨恨着不为女人存在的街道,眼中含着恐惧的泪水,手中握着用以祈祷的佛珠,脚上穿着不适合步行的薄地的绣花鞋,一步步踩在他的手腕上。
北知春被吵闹声吵醒,发觉寺庙里来人了。他费了会儿功夫才把衣服套上,走出门去。
来人身上的衣服很是华丽,即使上了山也没有弄脏,足以见得来人的轻功了得。他正劝着赵桐什么。北知春盯着来人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注意到他,抬头看他。
北知春发觉对方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仅身形俊美,就连举手投足间的动作都显得很有教养。当他笑着向他作揖的时候,北知春发觉这同样是一张酷似秦隆的脸。
果不其然,他开口介绍自己名为秦慎,而后犹豫了一小下,才又把断了的笑容续上,“恭喜“洛师弟”大仇得报。”
北知春问,“洛师弟是谁?”
秦慎脸色微变,“难道家父未曾与你提起?......想必是因他走的太突然,还未来得及与你说。”
他走到北知春身边,以一种兄长似的目光亲切地打量北知春的脸。北知春又回想起秦隆死前殷切的目光,不免有些反胃。他佯装羞怯地将脸扭开,好回避太直接的视线。
秦慎也不失望,只是说,“其实我也是近年来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与家父共事的人中并无北姓者,‘北知春’并非你原本的姓名,这不过是你母亲在遗嘱中称呼你的名字。你真实的姓名是......”
“我母亲的遗嘱?”北知春有些惊讶。他对自己的双亲毫无印象。
秦慎被打断,不悦地蹙眉,但仍尽量保持着温和的语气,“......没错。她大概是希望你能有个和她姓氏相同的名字吧。”
“她在遗嘱中是这么说的?”
“不,没有明确这么写。她将你交给家父时只是写希望你能以新名而获得新生,远离仇恨。”秦慎不认可地摇了摇头,他的样子很美,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一种忧伤的美感,令人忍不住觉得他说的是对的,“我并不想对你的母亲发表什么看法,但是这不过是妇人之仁。谁又能忘记仇恨呢?多亏家父将计就计,用这个名字把你藏起来如此多年,令你习得了足以复仇的武功。”说罢,他又露出点感伤来,“洛师弟,听闻你已丧失武功,这是真的吗?”
北知春的一只手腕被佛珠缠绕着尚且看不出伤口,另一只手腕上的伤口确实清晰可见。北知春不知道为什么秦慎没有看见,于是只好点点头。他顺着秦慎的话说,“既然已经报完了仇,武功要不要也没什么关系了。”
“哎,洛师弟!你怎可这么说......”秦慎却松了一口气,“如今慕容已死,她的子嗣白秋也已经去世,也算是再无后患了。”
“你说什么......?白秋死了?她怎么死的?”北知春感觉大脑一片空白。他回头望向赵桐,赵桐却低着头,一言不发。
秦慎耐心地向他解释, “那日你趁乱杀死慕容后,程越的手下曾容风便偷偷将白秋藏在自己府中。他本来瞒的很好,直到白秋难产,而医师暴露了这件事。可惜曾容风本是青年才俊,到头来也要因为女人和小人受罚。”他说着便想起了自己的过去,愁绪涌上脸庞,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桐,这个曾经与他共事,却揭露了他的真实身份的人。当他转头时,却发觉北知春跌跌撞撞地走出院门去。他本想叫他,手都伸出去一只,却又想道,如今北知春武功尽失,不如在这寺庙中躲个清闲。
他低声对自己说,“洛师弟......这下你倒是真的可以叫北知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