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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伊曼纽当真想要去拜访那位名为里根·罗德里格斯的坎特西亚人的时候,却得知了霍齐亚的死讯,而里根·罗德里格斯也早已经因此而被驱逐回国了。
知晓内情的神使杰弗里告诉自己这位年轻的同僚,“不用担心,你总有一日会在坎特西亚或是约尔克再见到他,因为他正是坎特西亚的骑士长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的兄弟。”
伊曼纽自是听过这位骑士的恶名。据传,在她的某位挚友死于疯狂的圣教教徒之手后,她就彻底违背了坎特西亚那位抛弃神明的先皇帝立下的不驱逐宗教信徒的规定,在她的辖区内开始了对教徒残忍的迫害。在教徒看来,这是将个别人的错误怪罪到一个群体上的可怕行径。
而伊曼纽最为不解的其实是先皇帝埃塞林德这个人。无论是约尔克,还是他所能接触到的坎特西亚的书籍与史料中,对于埃塞林德的描述都只着重于她身为女性的那一面。那些对于她莫须有的情事的,带有史学家们偏颇想法的描述,还有她与子女之间并不和睦的关系的传闻,无法支撑起伊曼纽对她所作的决策的想象。
对于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此人,伊曼纽也抱有相似的疑惑。他感受到,无论是约尔克还是坎特西亚人本身,他们或许其实并不想知道这些女性上位者作出决策的真正原因。
伊曼纽失落地前往了澳巴代亚的神殿。神使们的辖区之间距离颇远,他们见面的机会在他上任的几年间也不过寥寥数次。澳巴代亚与伊曼纽的辖区靠得最近,而他们的辖区又是环绕着王城的,因此两位神使与祭司之间的交往相较他人要更加密切。
澳巴代亚则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要如此紧密,更多是性格与喜好的缘故。不过他作为年长者,也知道与自己同龄的泽洛比亚关于神音的秘密,并不反驳伊曼纽对世事单纯的理解。
在他与伊曼纽年纪相仿的时候,在他仍是个商人的子女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迫学会太多无用的和人打交道的道理。他最鄙视将虚伪奉为圭臬的人们,但自己又是其中最虚伪的一个。当他发觉在伊曼纽与泽洛比亚身上,这种规则不再适用的时候,仿佛跨海而过的鸟在海面上寻找到一枝飘零的树枝。他迫切地想要在树枝上落脚,又害怕自己会不小心将树枝与他自己都一并带到海洋的深处去。
伊曼纽要比他直接许多,不知道他是怎么学会直率地表达情感的。而泽洛比亚呢,神音虽然再没有传达给她,但她却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因此用此种不表露在外的疯狂获得一种精神上的解脱。
在澳巴代亚给失落的伊曼纽一个拥抱之前,对方先一步拥抱了他。泽洛比亚也在场,但伊曼纽眼巴巴地看着她,脸色可疑地发着烫,却不敢像这样给对方也来上一个拥抱。泽洛比亚始终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着他,在伊曼纽看来,那既不意味着拒绝,但也绝不意味着同意。
澳巴代亚深知这种神情的含义。在泽洛比亚疯狂的妄想之中,她与神是一体的。她对自己健壮的身躯很满意,也很热爱自己女性的躯壳,但在人们为她建造的神殿中,她不得不戴上虚伪的双角去假扮神明。她是爱着,且纵容伊曼纽与澳巴代亚的,否则也不会前往他们的神殿,邀请他们与自己一同聆听信徒的祈祷。但她也不想被频频侵犯自己为自己创造的假象,因为每一次的侵犯,都会加深她的割裂感,加剧她的疼痛。
泽洛比亚宽慰了伊曼纽一番,而后对他说,“我希望你能为我前往坎特西亚,去查明那位先皇帝与她的臣子。我有一个猜想,那就是在她仍然在世的时候,她得到过某种神启,那种神启正是她提出许多先进理论的基础,但在那之后,她背叛了神明,因此遭到神明的抛弃。”
伊曼纽有些不安,“这可以阻止战争吗?”
“我不知道,战争一定是神的旨意,如果神认为我们有必要前往坎特西亚才能获得它的神启的话......”泽洛比亚也面露困惑,只有神智清醒也知道真相的澳巴代亚将脸转了过去。他这一举动引起了年轻者的些微猜疑,对方从中感受到了不详的征兆,担忧地望着他。当澳巴代亚以为伊曼纽要挑明的时候,他却说道,“我会去的,只要是你期望的,泽洛比亚,我的指责就是保护你们,这也是我的愿望......”
泽洛比亚的眉眼放松了些,“你要在战争发生之前回到这里。如果我们得到了启示,我们一定会得到胜利,然后我们就会在神的庇佑下摆脱痛苦。你真是个可爱的人,伊曼纽,你比你的父母要令我着迷的多。”
伊曼纽好奇地问,“你和他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泽洛比亚依旧显得很温和,“你父亲的那位情人,过去在神学院时她与我是同窗;她也是由我亲自下令放逐的。真不可思议,我那时所感受到的痛苦直到现在仍然那么强烈。”
澳巴代亚偷偷打量着伊曼纽,但他也显得很平静,“原来是这样。其实我只见过她一面,她以为我不认得她,还给了我一颗糖。我说那颗糖很甜的时候,她好像自己被夸奖了那样高兴。”
泽洛比亚认可地点点头,“她过去从没与我说过话。”
澳巴代亚笑了一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的成绩太优秀,她连看我的眼睛都不愿意。我记得她很早就退学了,没想到会在审判场上最终看见她。”泽洛比亚从痛苦的回忆中苏醒过来,“我这样说对你的母亲显得很残忍,伊曼纽,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与你的父亲以及母亲并不是一路人。”
伊曼纽摇摇头说没事,而后他想起母亲因为自己的继兄用错了左右手便狠狠地责骂他的事情,不确定地问道,“不管怎么说,我的继兄是没有错的......出生不是一个人的错,是吗?”
澳巴代亚抚摸着他的背,“是的。”他希望他自己说的是真的。
36
伊芙琳曾经对阿德莉娜说过,对于她童年直到青年时期的事情,她自己记不太清了。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记得,而是记忆就像卡牌上的数字一样,被完全打乱了,一件又一件无序地往外蹦,经常会想起同一件事,而后这件事情又会引发相连的事件,却最终无法形成一条完整的记忆链条。
阿德莉娜不太擅长回忆。她觉得可能因为自己还算年轻,远不到需要回忆的时候。然而在伊芙琳去世的几年后,她却时常回想起对方。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因为她与对方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两年多的时间,但却觉得她们已经一起走过了更多年,以后也会一直走下去。
在伊芙琳的葬礼上,阿德莉娜第一次见到另外两位阿芙拉姐妹。她们不喜欢骑士长,和自己的丈夫站在一起,而丈夫们则渴望和骑士长站在一起。
阿德莉娜只觉得很累。她一直很累,只是在那之后她就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从疲惫中恢复了。她想将抚恤金交给阿芙拉其中一个,她们却一个也不肯接,怒视着她,仿佛在等她给她们一个解释,因为她们失去了虽然没那么熟悉但却很重要的亲人,而且自己并不那么缺钱了。阿德莉娜的心中厌烦极了,而且觉得很生气,于是摆摆手说,“那就算了。”然后就离开了。
这是难以预料的,因为阿德莉娜过去从不曾对手下的家人发过脾气。没有人敢拦她,她就真的走了,加文也懵懵懂懂地一步一回头地跟在她身后,无助地看着同样无助的芬德利,直到他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阿德莉娜在外面看见了阿格斯蒂诺,奇怪地问,“你来了......你为什么不进去?”
阿格斯蒂诺摇摇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德莉娜明白了,“何必这样?她是被那些疯狂的,用宗教做借口的人杀死的,而不是你这样的信徒。她就和我一样敬重你。”
然而在后来的日子里,阿德莉娜却总是忍不住地想,如果她早点放弃自己的坚持,让教徒们从这个辖区内离开,而不是坐以待毙......她知道,她的伙伴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了她都能够走下去,因为她还有欲望,但是......
如果她真正想要在温室里看见的花却没有如愿生长,那么拔掉其它的杂草就真的只是为了发泄愤怒了。当里根·罗德里格斯回到他姐姐身边时,发觉关于战争的预言是如此的正确。
人们一个劲追求的东西总是很容易地就离开了,而那些轻易地遗忘了,并且再没有去回想的那些总是会用自己的方式回到他们身边。
在离开童年以后,波拉一直在思念着阿德莉娜。她思念的其实不是阿德莉娜,而是有关阿德莉娜的那些。她过去觉得阿德莉娜是个难以讨好的家伙,但当她真的去讨好另外的人的时候,她又发现最讨厌的其实不是冥顽不化或者冷漠的人,而是明明从一开始就在内心给你打好了标签,而又耐着性子与你虚与委蛇的那些人。他们不过是想观看牲口被耍的团团转时的滑稽模样,被当作牲口的那些却还感恩戴德地感激他们的耐心。
她羡慕阿德莉娜的是,阿德莉娜由于出生时的好运而早就认识到这些,而且可以轻易地拒绝去供人观赏,而她却没有这种权利。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新的朋友,这让她得以从对阿德莉娜的嫉妒中转移注意力,转移到与身边朋友的互相嫉妒里去。
波拉觉得这嫉妒对她自己是有好处的,虽然它对她的伤害很大,不过也正由于这伤害,她惊喜地发现自己是一个足够努力又勉强称得上是幸运的人。波拉的上进令她在人群中脱颖而出,给大法官做了秘书。她为了使人们看到她的决心,把自己的一头金色长发剪掉了,而且再也不穿裙子,只穿着高跟鞋与一身漆黑的衣袍。她昔日的朋友们纷纷赞叹她的果决,而她却不敢见她的父母,因为他们边以女儿这个职位为荣,又边发愁再没有追求女儿的男子来自家门前送花了。
然而波拉最终还是结了婚的。她最初勇敢追求的是她上司的儿子,对方对她表现出的亲密给了她信心。而当她提出这一点时,对方却显得很尴尬,并表示自己一直拿她当作一个男性同事看待(他们好像仍打从心底里不同意同性恋人的婚姻是因为爱情)。她在这段单方面的感情中被伤透了心,主要是面子,于是发誓再也不轻信男人(毫无意外,这是因为她是个异性恋)。在她这么说过之后,有一个男人却反其道而行,开始接近她,同意她的观点,为自己那些不知耻的同胞感到羞愧难当。
波拉抱着怀疑又向往的心态与这个名为菲利普的男人周旋了几个回合,最终得到了他的公开求爱。波拉感觉自己是真的爱上了他,而且之前与上司的儿子之间丢失的面子此刻也被找了回来,她很是满意,于是与这个男人风风光光地结了婚。
菲利普的工作其实类似于说客,负责给骑士团与圣教之间牵线搭桥。菲利普并不是个圣教的信徒,只是出于对这些过去风光过的信徒的些微怜悯才帮助他们。他自己和波拉都觉得他所作的工作是非常崇高的,尽管在圣教被从执政岗位上赶走的时候欢呼声最响的也是他们这种人。
最初的生活是很幸福的,虽然嫉妒仍然无时无刻不缠绕着波拉,但这对她来说是有益的。她觉得如今的一切幸福都是由这嫉妒催生的,因此对这一切感到很满意。而后波拉就怀了孕,不得不从自己的岗位上暂时离开。待她生下孩子后,便忍着痛马不停蹄地想要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却发觉那里早已经有个更年轻的女孩在了,那个更年轻的女孩也常年身着黑色的长袍,剪着比男人还要更短的短发,说话的时候也以更粗犷的口吻,比她过去要更像个人们印象中的男人。
更糟的是,她又听到了那个已经离她很遥远的名字。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不再在自己的辖区内宽容圣教信徒的存在,开始大批地驱赶他们。与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在政治意见上相投的玛德琳以及法比欧·赫尔南多立刻也在自己的辖区内推行了这个政策。
圣教教徒比过去更加可怜,他们被迫离开了自己赖以生存的家园,不知道还能到什么地方去。然而更令波拉与菲利普心痛的是菲利普的工作立刻泡了汤,他成了无业游民。波拉去恳求以往的同事给菲利普安排一个岗位,对方可怜她,当真允诺了一个。而当她回家把这件事告诉菲利普的时候,对方却暴跳如雷。
这种时候,波拉不得不想起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那对她一向有益的嫉妒又一次地帮助了她,让她毅然决然地成为了一名圣教的斗士。她和以前一样,并不信仰圣教,但这不妨碍她为了圣教那些流离失所的人们而感到义愤填膺。她将孩子留给父母照看,干脆地抛下了丈夫,和圣教的人们走到了一起。而当人们提起她时,只惋惜地赞叹道,“她确实是个好人,太善良了,所以做了傻事。”
37
与自己的童年玩伴见面时,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已经认不出对方是谁了。她不记得对方的名字,更不要说长相,于是她将对方当作一个初次见面的人那样问候。
波拉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完全陌生的表情,庆幸自己没有夸下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与自己相识的海口。她竭力作出气势上不输对方一头的样子,想要把话题引到正题上,阿德莉娜却狐疑地又看了她几眼,在她愈加苍白的脸色前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波拉......你是不是我儿时的玩伴?”
而波拉却感觉更难堪了,尤其在她看见阿德莉娜最初对她露出的冷漠的眼神在此刻并没有消失之后。她说道,“没错,没错!可是我今天不是来找你叙旧的,罗德里格斯小姐。”
阿德莉娜微微笑了笑,从下向上看着她,却让波拉觉得自己被对方看轻了一头。波拉把背绷得更直了。
阿德莉娜却说,“放轻松,波拉,这里没有别人。你以圣教的代表身份来找我,我相信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和我说。”
波拉打起了精神,“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她自己给自己打气,“你难道不觉得你自己的政策太过残忍?你的家族掌握了太多的财富,就连皇权也受到威胁,所以你才在这片土地上以自己的意志任性妄为,还驱逐那些无辜的信徒!为了什么?你就为了自己的意愿而让那么多人流离失所!”
阿德莉娜对这话没有半分恼火,可能因为她已经听得太多了,“我只不过是驱赶一群潜在暴力分子而已。”
“你怎么能断言他们就是暴力分子?这不过是因为你个人的恩怨,其中个别人违反律法,不应该因此断定这个群体具有威胁,”波拉叱责她,“你太武断了。”
“波拉,我是这个地区的骑士长,我必须对这里人民的安危负责。他们的前科太多,我不敢冒这个险。”
“你才是人民最大的威胁。”波拉怒视着她。
阿德莉娜佯装惊讶,“那为什么人们吊死的人不是我?”
波拉瞪着面前的人,哑口无言。过了半晌,她才说,“看来传闻中你与被误杀的同僚关系很好这一点不是真的。”
阿德莉娜几乎真心地笑出来,“误杀啊......想不到人们除了可以稀里糊涂地结婚,稀里糊涂地生育以外,还可以稀里糊涂地杀人。”
顿时,一鼓热流冲上波拉的面颊。她几乎要将圣教的教徒即将进行的一次反抗行为说出口,以此杀杀阿德莉娜的锐气——她反复咽了好几口气才忍住。她本来想以此来作为谈判条件,此刻却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因为她实在不想再受侮辱。
“那么这一回圣教对我提出什么要求?”阿德莉娜突然问道。
“你至少应该把他们生存的权利还给他们。人不是牲畜,不能被像牲畜一样赶来赶去。只要能够回到自己的家园,就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要求更多了。他们只是想像一个正常人那样生活。阿德莉娜,你不能自己已经得到了一切,却不允许别人拥有一个信仰!”
阿德莉娜的表情仍显得她很无聊,“你真以为他们信仰的是那本书上写得东西?他们的信仰和你的信仰没有什么区别,你看,你之所以支持他们,只是想得到名与利而已......而且,只因外貌便明确写着对他人歧视的信仰,难道真的有存在的意义?”
波拉没有否认这些,“可是,并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出身在优越的环境里,人们只是想寻找认同感,只是想得到爱而已啊......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有那么多人爱你,你就轻易否认他人想得到爱的心吗?”
阿德莉娜厌恶地说道,“没错,有那么多人无缘无故地爱我,又无缘无故地恨我,而且以为我真的需要这些。难道你以为用这种方式能够得到真正的爱吗,波拉?”
波拉摇了摇头,“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阿德莉娜沉默不言。波拉以为她是认输了,但是自己的内心却没有胜利的滋味。
离开之后,波拉仍反复回想起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的冷笑。她终于将阿德莉娜与自己相识的事情说了出来,但话锋一转,痛斥这位昔日的朋友就如过去一样难以讨好——她将谈判失败的结果告诉圣教的教徒们,教徒们却一点不意外。他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从这个得到了一切的骑士长身上索取些代价。
唯有波拉感觉到很不安。她并不是信徒,明白如果信徒们如果真的发起动乱,必然只有被镇压这一条路,而她就无法再走在这条路上,不得不回到家里去。
但她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阿德莉娜,这意味着她要再受一次难以忍受的侮辱。那一刻所受到的侮辱和回到家中以后的侮辱哪一个都令她害怕。
她为此彻夜难眠。在她没做出选择之前,她的盟友们便等不及了,先她一步想去见她过去的玩伴。一个年轻的教徒带领着同他一样胆小的一群人在失败中逃出来,找到六神无主的波拉,用最后一点的勇气地提出要带着她一起逃走。然而当他们在路面尽头看见一脸平静的阿德莉娜与她的骑士们的时候,这位教徒毫不犹豫地卡住了波拉的脖子,另一只手则颤抖地握着刀尖抵住了她的脖子。波拉恍惚间想,这位教徒的手臂居然如此有力。
阿德莉娜没给教徒们求救的机会。她与她的副官向来很有默契,加文在教徒们看不见的地方架起了弓箭,将年轻的教徒与波拉一同贯穿了。
圣龙在神殿之中沉重地喘息着。它是个长相丑陋而怪异的生物,比寻常的马要大上两倍,头上长着有螺旋花纹的双角,长而窄的嘴的最外侧嘴皮外翻,露出磨损过度的龙牙。它身上还覆盖着一层黑绿色的长毛,腹部的毛却是洁白的,整个生物看起来不具有任何美感。
它看见一簇诡异的植物,本应该繁荣生长,但却在长年的折磨中失去了许多的能够与土壤相连接的根须,不得不选择在枯萎的枝叶上堆积起虚伪的果实。那正是与它息息相关的人的命运。
龙确实不是凡间的生物,它们是被创世神额外创造的,被授予使命来到世间的。除了约尔克的圣龙以外,曾出现在萨南达的那只被赠予公主的异兽,还有那只陪伴在乐师身边,又将丽达拖入水中的生物,都是造物者亲手创造的龙。
它们形态各异,但都与某一个人类相连接,那一个人类的精神也决定了它们的精神状态。神赋予它们不同的体型与智慧,让它们辅佐那一位与它们相连的人,使之得到世间的王权。于是龙来到了世间,尽管它们中没有任何一个知道王权为何物。
与连尘相连的龙体型与猫类似,却长着细长的角与鸟类特有的爪子,身后有长长的红色尾羽垂下。连尘抱着避世的心态将自己投在火海里,只有从赤龙曾表现出的凶悍样貌中可窥见她的不甘。
与埃塞林德相连的龙拥有与她一般的怯懦与犹豫不决。它在萨南达停留得太久,当它奄奄一息地抵达坎特西亚时,埃塞林德竟已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了王权,只是生命也即将抵达尽头。三只龙中最聪明的水龙哄骗着埃塞林德的小女儿丽达成为承载自己生命的容器,并许诺在未来时机恰当之时会将神智与世间无上的智慧一并赠与她。龙用自己的思维将这当作是给予埃塞林德的报恩。
而与约尔克的圣龙相连的人其实应是祭司泽洛比亚。圣龙是三只龙中最愚钝的,它的智慧只与人类相当。它没法开口说话,只能通过脱落的龙牙传达造物者的想法。但泽洛比亚打从心底认为圣龙是神明派来的使者,是教皇德尚的所有物,是压迫着她的一员,因此圣龙也无法将超出她认知的真相告知于她。
当传染病在乡村蔓延时,造物者命令泽洛比亚烧毁那一座村庄。泽洛比亚用惊诧的目光望向圣龙时,圣龙也感觉到同样的痛苦。它的忍耐程度远远不及祭司,在此种痛苦之中先自己的祭司一步发了狂。骑士们很快地用长枪与剑制服了发狂的圣龙。它在锁链之中望向泽洛比亚的时候,只看见她眼中的畏惧与愤怒。
那之后,造物者的声音就再也没有造访过圣龙。但圣龙依旧陪着自己的祭司演戏,让她得以传达自身的指令。
信仰着真正的造物者的人只是拥有信仰的人中的少数。在圣龙到达约尔克之前,这个世间所有的信仰都来自于人们的想象。即使是对于造物者而言,它唯一曾拥有过的信徒也不过是泽洛比亚而已。神并不在乎。
人们的祈祷为自己创造了虚伪的神明。虚伪的神明数量众多,遍布世界各地。它们承载着人们的愿望来到世间,最终因为无法实现被赋予的使命而在痛苦中死去。其实它们若是完成了应当实现的愿望,也会迎来生命的终点,但至今为止,仍未有伪神触及到真正的生,更不要说真正的死。
约尔克的前一位教皇的妻子就是这样一个伪神。她被赋予的愿望是和平。尽管约尔克依旧许久没有战争,她却守望着不可能实现的愿望,直到逝去。
38
在来到伦奈特之前,卡列伯早有耳闻,这里的骑士长阿格斯蒂诺与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素来交好。
卡列伯没有那么害怕(他自己并不承认自己是在害怕阿德莉娜),因为他也听说这位骑士长是一个沙也普人。他并不喜欢很多坎特西亚人的无缘无故讨厌某一民族的传统,但这种习俗带来的后果此刻却让他觉得与骑士长有了一些莫名的亲近感。而且,这位骑士长是由于他的医学研究而成为骑士的,坎特西亚人并不喜欢医学学者们。
阿格斯蒂诺长得与他所预想的一模一样。他矮小瘦弱的身材勉强把制服挂在身上,苍白的有些发灰的,微长的头发披在他的颈后。尤其是那双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些微的温度,流露出柔和的神情。他就像是坎特西亚人对沙也普人的惯有想象中会出现的那种人一样。
卡列伯初时并不理解这样一个人作为骑士长是怎样服众的,而后他发觉,人们确实不畏惧阿格斯蒂诺本人,但是人们畏惧这个城市里的另一位骑士。那个骑士不是一个像阿格斯蒂诺一样的少数民族,她甚至不是一个坎特西亚人。
提到这一位骑士的时候,没有人能具体说出她做了什么坏事——但他们很喜欢提及这位骑士的相貌。他们都说她是一个很高的女人(照卡列伯看来,她离贝拉还差点儿,而且不如贝拉那么强壮。排除身高来看,她其实是个很苗条的人——卡列伯偶尔会怀念自己与贝拉,以及阿德莉娜,在一起练习剑术的日子,他几乎已经忘记了那时他心中的不愿表露的嫉妒,只记得那时贝拉仍会露出无知的笑,而且吹在脸上的微冷的风是那么的舒适......)。不仅如此,这位骑士,这位名为“若那”的骑士,黑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黑色的纹身。这应该是她过去所属的地方带来的。
尽管之前就有所耳闻,卡列伯在看见那一层纹身(纹身的数量之多可以用层来形容)时还是吓了一跳。而后他从杂乱的漆黑纹身之下看见了对方的双眼,同样是漆黑的,是比那些身上有萨南达血统的人还要更纯粹的黑色。卡列伯注视着那双眼睛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独属于海岛的热风已经穿过了码头,夹带着鱼腥味与更加原始的味道直冲他的鼻腔。他踉跄了一下,而后惊慌地看向若那,解释道,“我昨晚没有睡好,真是不好意思。”
若那很诚恳地与他握了握手,还说不急着与自己见面,希望他去多休息一会儿。“不过最好不要在天黑以后,因为我很难在天黑后看清东西,即使有火光也很困难。”她眨了眨那双漆黑的眼睛。
卡列伯确实很少在天黑以后看见若那外出。一到晚上,若那总是懒洋洋的守在屋子的火光旁边。她有的时候会凝视着自己身上的纹身发呆。卡列伯看这些纹身看得久了,能看得出那些纹身之间的区别。它们都是黑色的,有些更深,有些稍微淡一些。就像墨水滴在纸面上顺着纸纹洇开,她那些淡去的纹身顺着皮肤生长的痕迹向外蔓延。
若那的腹部有一道很长的纹身,是一段黑色的直线,在那直线旁边还刻画一些花纹,很像是某种字迹,但更像是一幅一幅的小画。
卡列伯觉得那其实是一道被纹身遮住的伤疤。他没有直接问出来,但若那轻易地看出他的好奇,大方地承认:“没错,这确实是一道疤。过去我所在的部族与其他的部族常常发生冲突,这是其中一次冲突中留下的。那也是我经历的最后一次冲突,因为伤口愈合后我就离开了部族。”
她没有说自己离开的原因,卡列伯自然不会问。他始终为自己得知了对方的过往而道歉,但其实内心好奇的要死。若那说道,那些被刻印在自己身上的文字与她来到坎特西亚的伦奈特以后学习到的文字没什么不同。人们害怕死亡,把一切的经历尽可能地刻印在身上,就像一些作家写书的目的一样。
她还提到部族的信仰。就像坎特西亚过去信仰神一样,每个部族都有属于自己的信仰。
“你的部族信仰什么呢?”卡列伯没忍住。
若那把手臂上的一团花纹给他看。卡列伯离她近了一点,仔细看着那团花纹,但是他什么都没看出来。他费解地看向若那,看见若那在纹身下的五官露出笑容,“这不是个完整的。这是最早的一个,也是最大的一个。是狼,我们那里流传着孩子被狼带走养大的传说。”
“......你相信吗?”卡列伯问。
“我不知道。我过去从未相信过,但我确实被野兽救过。我乘坐着一艘船来到伦纳特,在中途被信徒们扔进了水里。后来,我发现一只灰色的大雨把我拖到岸边。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它身上的伤口,不知道是不是人做的。”
卡列伯轻声说道,“对不起......”
若那很惊讶,“你相信吗?我向很多人说了,只有你和阿格斯蒂诺相信。”
卡列伯面露窘迫,“你既然这么说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保证。”
“那我就相信。”卡列伯急忙说道。他感觉有些口干,去找了些放凉的水喝。阿格斯蒂诺在他们不在的时候将这个休息室收拾得很整洁。他虽然信教,但卡列伯从未见过他在小教堂以外的地方放置与信仰有关的物件。“可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既然你觉得这里的人和你过去的部族差不多?”
若那轻声笑了笑,这笑声让卡列伯忍不住回头看她一眼——他觉得这笑声和阿格斯蒂诺的笑法是有些像的——她说,“我原本不打算常留,但是我遇见了阿格斯蒂诺,于是我相信这里存在一些东西。”
卡列伯明白她所说的不是这里的信仰,于是眼巴巴地等着她告诉自己答案。他突然想到自己和贝拉在一起的时候贝拉常常是眼巴巴的那一个,而阿德莉娜,她聆听时好像是关心他们的。
然而若那也说不清楚。他们在沉默中的时候,阿格斯蒂诺回来了。他刚刚做完了礼拜,因为他是个沙也普人,现在已经相当晚了。他很惊讶地看见自己的两位副官都没有如往常一样入睡,以为他们之间出了什么事,关切地问他们,“怎么了?你们要不要喝一些温酒?出什么事了吗?”
卡列伯突然很想让阿格斯蒂诺为他解答疑惑,因为他觉得阿格斯蒂诺是知道的。但是这个问题是由若那提起的,她并不急着寻找答案,他也只好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接受了阿格斯蒂诺的邀请,喝了些酒。他酒量很差,蒸发过后的一点点酒精也让他晕头转向。他隐约感觉到阿格斯蒂诺与若那驾着他回了房间。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庆幸起自己昨晚没有问阿格斯蒂诺那个问题,因为不止是阿格斯蒂诺,恐怕阿德莉娜也明白那个答案。他好像仍和过去一样,只能在眼巴巴的贝拉面前装腔作势地说话,而阿德莉娜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用友善的目光打量着他与贝拉。这就太难堪了。
在战争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卡列伯与士兵们已经擦好了盔甲与剑。而若那始终没有与他们同行的意思。
阿格斯蒂诺询问若那的意思,若那解释道,“我想要规避人与人之间的暴力。我正是相信人与人之间即使不靠暴力也能相处才留下的。如果一定要我上战场的话,我也无法对人们兵刃相向。”
阿格斯蒂诺沉思了一会儿,将骑士长的勋章交到了若那手中。卡列伯心中一惊,脑海中闪过贝拉断臂的模样。但他很快地就骑着马离开了。他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若那漆黑的身影。
39
在贝拉刚到芙纳洛恩的时候,她常常能在骑着马跨越积雪的山崖的时候看见山崖边上若有若无的红色阴影。后来这些花逐渐被人采走或烧掉了,总之在禁止栽种这种花的命令的几年后,肉眼可见的生长地都消失了。
然而其实每过一段时间,贝拉和同事们还是能抓住一两个(有时候是十几个,不过都是小孩子)人,他们在衣服的内层或是其他隐私的地方藏了一包包的干花。为了这些干花,他们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就算独臂的骑士长副官也吓不住他们。每当贝拉不得不用剑刃刺穿一个面露惊恐的人的后背,或是当她找到被冰雪风干的骑士的尸体的时候,她心中的伤痛都增加一层。
弗朗西斯的腿就是与这些人交手的时候被活生生地敲断的——他们把骨头敲碎,肉还留着。据说她过去是一个很开朗的人,但贝拉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得沉默寡言。不过,她懂得将疼痛困在自己身上,不使它们过分蔓延,因此她从不苛责身体健全的属下,尽管每当他们翻身上马时,她都会露出羡慕而痛苦的神情。
她对贝拉有着奇妙的感情。这位剑士断掉的手好像对她没有产生什么心理影响,她仍每天早起练习剑术。终于有一次,弗朗西斯近乎虔诚地问她,她到底是不是伪装出来的。
贝拉沉默了一会儿,告诉她,用一只手练习剑术确实很难,但这也代表着她仍是一名剑士。如果断掉的是她的两只手,那么她会变得无比颓丧。
在断臂以后,贝拉再也没有与阿德莉娜以及卡列伯有过私下来往。她不与卡列伯来往纯粹是因为性格与理念不合。但于阿德莉娜,尽管她从来没有将自己断臂一事怪罪于她,却无论如何都怀有某种芥蒂——大抵来自于二人的阶级差异太深刻。
贝拉从不怀疑遵守规则的重要性。若说每个人都有执念,海信丝的执念是消除这些花(贝拉知道有个地方光明正大地种着这种花,是海信丝亲自带去的种子,就在帕斯卡的温室里),弗朗西斯的执念是重新站直,那么她的执念就是遵守规则。她这样一个农民的孩子因为遵守规则而得到了晋升的机会,于是坚信自己遵守的规则最终能带给这个国家更多的公平。
过去,卡列伯仍是她的同学的时候,曾很多次地嘲笑过她,“万一你遵守的这些是错误的呢?”
“哦,那你不妨说一些正确的。”贝拉呛他,他也就说不出话。他觉得什么人就想什么事,自己去考虑律法的正确性未免太遥远了。
阿德莉娜却从来不这么想,她自然而然地把自己放在规则之上。贝拉曾非常羡慕她的这份自由,然而也正是她自己为这份自由付出了一只手的代价。
她不怀疑规则是对的,她认为自己是应该要服从阿德莉娜的。阿德莉娜也并不是错误的,她不单单是为了自己的功绩,她也不想扩大暴徒的影响。但是为什么代价是由他们这些人来承受的呢?难道这就是规则背后的公平吗?
在贝拉被分配到上战场的命令时,她只犹豫了一下便答应了。她穿上盔甲时看了一下镜子,惊讶地发觉因为长年的风雪,自己的脸上浮现着冻伤的旧痕,一片通红。
40
与约尔克紧紧相邻的安法的人们要比其他城市更加警觉,不过也就是如此而已了。他们谈论即将开始的战争谈论得要比其他城市的人们多得多,有一些不安的人准备离开,但更多的是往地窖里藏了更多的食物,打算等战争发生的时候就闭门不出,等到战争结束了再出来,好像战争只是一场有破坏性的节日,可以选择不去度过一样。无家可归的人无论哪个选项都做不成,只好听之任之;他们觉得无论如何日子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总而言之,人们离得上一次战争还是有些远了,即使是曾经经历过战争的那些,也没有把这种严肃的气氛当真。在这种事情上,人们很会自欺欺人,他们甚至相信远离了战场,就可以当作战争没有发生过。过去,他们很期待看见骑士长的副官墨赛脸上会露出慌乱的神情(她确实也有这种神情,只是凭法比欧对她的了解,那是她的一种武器),但这个时候,她那副死板的脸给人们带来的更多是安心。他们相信这位喜欢耍小聪明的副官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如果战争真的要来了,她应该是第一个惶恐不安的。
法比欧觉得人们还是太在乎墨赛了,因为他选了墨赛作为副官,而从未得到过自由的人们不愿意看见一个过去为了生活的自由去当了妓女的人作骑士长的副官。他们一边在乎她,一边又不屑于去了解她。他们早先三番五次地激怒她,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过去被反复提及而露出受伤的神情,然后他们就感到满意,仿佛看着一只被铁链拴着的狗因为已经愈合的伤口被再一次撕开而生气地冲他们鸣叫,却又无法扑上来撕咬的样子。
在最开始,法比欧也感到很担忧,他知道要把伤口缝合起来有多么不容易。每次看见墨赛那种哀伤的神色,他就感同身受地感到痛苦。他驱赶走那些不怀好意的人,从不在墨赛面前提起过去,并且教会她骑马与压低重心,握紧手里的剑。
墨赛对他抱持的那种谄媚的态度逐渐消失了。而法比欧也从她转变的态度里看出端倪:她终于对自己反复利用法比欧的痛楚这件事感到了一丝内疚。自从她拿起剑,剑就再也不离身了。法比欧这才发觉,她自始至终都没有缝合伤口的念头。那只脖子上拴着一截已经断裂的铁链的狗带着腥臭腐烂的伤口,一瘸一拐地缓慢地走在更大的笼子里。
阿德莉娜寄来了信,信中问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安法?”
墨赛在回信中写道,“如果您也做好了在战争中结束一切的准备,那我就无处可去了,毕竟战争是无处不在的。”
阿德莉娜也回了封信,里面只有一句话,“我还什么都没能为你们做。对不起。”
法比欧知道,她与墨赛之间的关系远比看起来要更加紧密。他不知道这种关系是什么时候产生的,感觉已经相当久了,或许和墨赛开始以他或是阿德莉娜的名义对侮辱过她的人暗地里施压一样久。法比欧没办法去阻止这样的行为,甚至对此感到一点自己被需要的庆幸。阿德莉娜肯定不需要这种感觉,但她是很看重报复这一行为的必要性的人。
墨赛问阿德莉娜要了一点钱,用那些钱买了一些日用品,但不多。她还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般人们过节日的时候会买的那些,用来庆祝即将到来的法比欧的生日。战争发生与否对她没有影响。
41
旷野之中孤零零的那座教堂边上有一座很久没人住过的房子,屋顶有些破,好像快要倒了,最近那里晚上又亮起灯火来了。这里离圣都已经很近,在天气好的时候如果向远方望去,能够看见高出地平的圣堂的尖顶。
伊卡博德不愿意靠近那里。他躺在废旧的房子里,凝视着即将烧尽的火炉。已经有好几天了,他的体温也像这个火炉的温度一样时高时低。清醒一些的时候,他的心跳跳得很快——他感觉很难受,又饿又没有力气,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病得太重的时候反而没办法想这些。
他不断地对自己说,死了也好,这是他一直以来想要的,可恐惧仍然包围着他。对于活下去的恐惧与对于死亡的恐惧不断地碰撞着,这让他的头剧痛不已。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生病的时候,与现在是一模一样的心情。自从他的心情不再发生转变以来,他就察觉不到自己变老了。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定自己的年纪,四十几岁,四十出头吧,他想,大约。在神使里,他的年纪不大也不小。
他知道泽洛比亚已经疯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但她是个有本事的人,就算是疯了,照样把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不像是那个教皇。越无能的人越善妒。——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有的人是认定了自己的无能的,比如他自己。但教皇德尚与他不一样。要说有什么不一样,伊卡博德其实不知道;但在教皇看来,大抵是他们出身不同。教皇毕竟拥有高贵的血脉。
因为这血脉的关系,他成为了教皇的仆人。其实不是。是因为他的胆怯。他的个头很高,剑也用得很好——祭司与神使就没有不擅长用剑的。但他的胆子却很小。他没有勇气违背教皇的命令,为德尚埋葬了一个又一个因嫉妒而不得不被除掉的人。
伊卡博德知道迟早有一天这惩罚要落在他自己头上。那样也好,我自己不敢除掉我自己,所以才去除掉别人。总要有别人来除掉我。
他在美好的幻想中醒了过来,发觉自己的烧已经退了。望着摇摇欲坠的屋顶上的木头,他绝望地哭了起来。
伊卡博德带着证物回到教皇那里复命。尸体早已经腐烂在不知名的某处,他带回的只是那人手上的戒指。一般一位位高权重的约尔克人都会有一枚戒指从不离身,而坎特西亚人的则是耳环。
教皇装模作样地仔细打量了一会儿那个戒指,随即把这个死人的东西扔远了,“做得不错。”他不情不愿地承认道。伊卡博德站在戒指坠落点的不远处,咽下所思所想。
教皇却不像往日那样急着让他走。德尚狐疑地打量着这个沉默的下属,仿佛第一次看见他。
教皇突然发问,“你觉得神谕中所说的战争真的是必要的吗?”
伊卡博德脸色平淡地回答道,“我不知道,殿下。如果神认为我们能从坎特西亚得到我们所追求的,那我们就应该去寻找。”
德尚却显得很不满意。他脸上又露出那种伊卡博德见惯了的神色。伊卡博德的心中泛起惊涛骇浪:他猜想、他确信,德尚此时的妒火是朝着神明去的。
“我们能找到什么,从坎特西亚人的身上,他们不过是一群抛弃了信仰的人......”德尚言不由衷地说着,“我也不是完全信任泽洛比亚,她总是那样傲慢,这样对她可不是好事。你觉得呢?”
伊卡博德没有说话。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求饶——为他自己和泽洛比亚求饶。他可能会说,求求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看在神的份上,对我仁慈一些吧......
而在此时,宫人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德尚转过头的时候,伊卡博德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了那枚戒指,放进口袋里。德尚其实注意到了这个举动,用轻视的目光看了伊卡博德一眼。这个高个子的神使歉意地朝他恭了恭身子。
宫人带来一个消息:圣堂起火了。
德尚以为自己听错了,命宫人再说一遍。宫人回复道,据祭司所言,这是神的警示——神说,对于坎特西亚的“探索”迫在眉睫。
他们所在的房间里没有窗,而他们也没有点灯。宫人推开的门外透露出丝丝光亮。伊卡博德看着映照着烛火的地板,幻想起了圣堂上方的天空被火光照亮的场景......
42
难守易攻的边境都市安法被约尔克的圣骑士们攻陷后,前方战场便陷入了僵局之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聪明一些的骑士们便也发现了一些门道:坎特西亚的骑士长之间虽具有很深的隔阂,但在尽早结束战争进程这一目的上却是能够达成共识的,或许与安法的骑士们的牺牲太过惨烈也有关联。而约尔克的神使与圣骑士们的目的却并不统一。他们中的一部分被一开始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满心以为这正是由于天启,由于“正义”——但也有一部分的势力始终显得畏畏缩缩,犹豫不决。这种内部暗自产生的对立使得实力上稍弱的坎特西亚逐渐占据了主动权。
自从战争开始后,骑士们就经常看见圣龙的身影。它并不是一般的野兽,外皮远不是一般的刀剑可以伤害的,即使受了伤,也难以致死,而且很快便能恢复。迄今为止,阿德莉娜已经与它有过四五次正面交锋——与澳巴代亚所带领的军队也是。在他们最近的一次交锋中,圣龙比以往要显得更加狂暴,而且变得不受指挥。在芬德利将长剑借力刺入它的胸腔后,它却像毫无察觉一般,连哀嚎都没有发出一声,顺着长剑刺入的方向猛扑上前,咬断了芬德利的脖颈。
阿德莉娜在决斗中划伤了澳巴代亚的胸口,正准备给他最后一击时,却被这一幕打断了手中的动作。待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伊曼纽已经将澳巴代亚扛上了马,在圣骑士的保护下疾驰而去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是坐在马背上看着一片混乱的战场,突然能够感觉到汗水顺着自己的胸膛流淌到了腹部;额头之上的汗水也落了下来,让她想要掀起头盔擦一擦落在眼睛里的那些。战马大口地喘着气,毛皮被溅出的血凝结成了一块一块的,它想必很不舒服。那些麻痹了的贴身的感官如此清晰,而战场上的声音在此刻离她好像已经远去了。
加文正是在这场战役中与大部队走散了。他是阿德莉娜的副官,照理说他们二人是不能出现在同一场战役中的,因为在骑士长去世后,他是接任的第一人选。但阿德莉娜打破的规则远不止如此,而且也没有人真的认为加文会在阿德莉娜死后继任她的位置。
他身后跟着一小支人马,走在一片废墟般的建筑物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知道他已经离得战场很远了。
渐渐地,他发觉,这一片废墟可能曾经是一个村庄。他们像其他远离王城的管控的村庄里的住民一样,因为自己独特的信仰而早早地在上个时代就被驱逐出来,人与人走到一起,相信他们能够携手创造梦想中的生活。于是他们最终化为了废墟中的一抔土。
加文的心中毫无波澜。阿德莉娜说过,这是每个人必要的结局。
他走进了一座破败的小教堂。教堂中心的蓄水池已经成为了池塘,与地下水相连着,长出了水生植物,且这水已经顺着破裂的地缝蔓延出来。地板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草,加文在其中缓缓地走着。他看了看教堂前面的雕像,石膏已经剥落了,叶片爬上了女神的面庞,也覆盖着她怀中抱着的石膏婴儿。他发觉祭台上有一个横陈着的巨大果实,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植物才能结出这么大的果实,而且那果实有呼吸一样上下起伏着。
他轻轻摸了摸那个奇怪的果实,被他触碰的地方陷下去一块,随后一种半透明的粘腻液体从果实的瓣膜裂缝中渗透出来。他听见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跟随在他身后的骑士们都被这一景象惊呆了,加文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果实中的人。从果实中爬出的少女很用力地哭了一阵后,因力竭而将头又垂到了祭台上,只有眼珠仍很灵活地打量着面前的一行人。
加文盯着她看了半晌,轻声问道,“你是个伪神吗?”
芬德利的母亲就是个伪神。那个没能实现愿望的伪神痛苦地活着,最终力竭而亡。她并不是真正的死去了,因为死是与活相对的;只能说是生命力被耗尽了。
加文曾听芬德利说过伪神都诞生于异象。但加文却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因为面前的伪神生下来就是个少女的模样,已略过他觉得最痛苦的童年。在这一点上,他有点羡慕面前的少女。
伪神穿着远大于她的衣服,称呼自己为“米歇尔”。她说,“我的信徒就是这么叫我的。”
加文看看那尊落魄的神像,觉得二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我的最后一位信徒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经死去了,不过这不妨碍我实现他们的愿望。”米歇尔说。
“他们许了什么愿望?”加文好奇地问道。
米歇尔看了看自己宽大衣服下的小腹,纯真地笑着说,“他们向我祈求了生育——我的信徒死于生育能力的缺失,这是由于这里的水中蕴含着阻挡人体受孕的物质——不过这不是愿望的关键。人与兽的区别在于,生命的孕育,生命的延续来自于爱——我需要给予生命母爱,这就是我能够实现的愿望。”
加文听着这番话,总觉得处处是违和。他打心底里并不认同这样的话,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于是只好不服气地说道,“什么‘母爱’......生育是再残酷不过的事情了。”
米歇尔疑惑地看着他的侧脸,“那什么样的事情才是不残酷的呢?”
加文立刻回答道,“当然是死亡!你想想,你们伪神,实现了愿望,最终追求的不就是‘死亡’吗?”
这回轮到米歇尔感到怪异了。她与年轻的骑士争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服谁。这时候,一个骑士告诉加文,骑士玛德琳的军队找到了他们。
加文高兴地蹦了起来,跑出小教堂去,见到一支简单的队伍在教堂外面扎营。他拥抱了为首的玛德琳一下,没看见她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他问,“阿德莉娜呢?她没有和你一起吗?”
玛德琳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伪神米歇尔,轻轻的摇了摇头,“没有,她先回皇都去了。我们也回去吧......明日启程。”
阿德莉娜并不在皇城里,玛德琳只是带回了阿德莉娜的信件与芬德利的遗体。她在战争开始后就重新佩戴上了自己的骑士勋章,并且任命里根·罗德里格斯当了她的副官。
加文也问过玛德琳,为什么不像过去那样和他们在一起呢?玛德琳犹豫了很久,才告诉他,“因为阿德莉娜所做的是错误的......”
玛德琳并没有将阿德莉娜决定乘胜追击圣龙的事情告诉加文,但对方一听说阿德莉娜身不在此,就明白了。他没有说什么,参加完了芬德利的葬礼,就从皇都消失了。
伪神米歇尔被送到了皇宫中,与公主丽达一并为艾格蒙特照看。
她日复一日地看着丧失神智的丽达在她周围活动着。事实上,她对着世界的了解和这个野兽一样的女人相比,也多不到哪里去。她渐渐地了解日升月落的自然法则,闻见了苹果派的香气,看见温室中的花盛开又衰败。她是不受战争的困扰的,不仅是因为从地理上远离了前线的纷争,更是因为她并不理解人们作战的理由,也不去考虑——她觉得战争带走了太多的生命,与“生育”以及“爱”是背道而驰的。她在树下埋葬裂壳中的未出生的雏鸟的时候,丽达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夜晚,丽达蜷缩起身体卧在她的身边,她就给她披上被子,抚摸着她的头发,搂着她入睡。早晨,她因为阳光而苏醒后,听见了丽达小声的啜泣声。掀开被子,她看见了被子上的鲜血——而自己身下的床单依旧一片洁白。
在闻讯而来的艾格蒙特带走丽达并处理好这一切后,她问道,“这是什么?”
艾格蒙特温和地告诉她,“这是生育尚未降临到一个人身上的证明。”
米歇尔吃惊地捂住了肚子,“那我呢?我已经怀上了一个孩子吗?”
艾格蒙特疑惑地看着面前的孩子,“或许还没有到时候......不过,你真的要执着于生下一个孩子吗?你真的认为,生下一个孩子,就一定能够给予它‘母爱’吗?”
米歇尔因为这话而受到了打击,不悦地跑进了皇宫中的温室里。她是从植物中诞生的,对花草抱有天然的亲切。战争好似对这温室的看管人没有造成很大的影响,他仍经常来照顾这些花朵,并给她带些可口的甜品。
她将艾格蒙特的话说给他听了,他却点头赞同,“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米歇尔闻言更伤心了,“怎么会......难道说你并不爱你的孩子吗?”
“不,我很爱她。”管理员笑着摇了摇头,“不过,在最开始,她刚出生的时候,对于我和我的妻子来说,她其实是一个陌生人。”
米歇尔晃了晃脑袋,“就像我们最初见面时那样陌生?”
“就像我们最初见面时那样陌生。你会爱上一个陌生人吗?不是那样的对一般人的爱,而是如所说的‘母爱’那样的深刻的爱......我想是不会的。我与我的孩子也是一样的,在她的成长中,我们逐渐变得熟悉,才产生了爱......”
“那,那是‘母爱’吗?”米歇尔看着管理员,毫无疑问,他是一个男人,“你明明不是个母亲,也会产生‘母爱’吗?”
管理员想了一下,摘了一朵花给她,“其实,我觉得没有什么‘母爱’。爱就是爱,是没有其他名字的。”
在不久之后,玛德琳也将要离开皇都而奔赴战场。在她离开之前,她用一套近乎生锈的刀具剖开了一具小小的伪神的尸体——这是经过本人的许可的。这具身体与人其实没有区别,只是在那具女性身体的腹腔里并没有子宫这一器官。
43
在里根·罗德里格斯的提示下,贝拉率领军队来到了亚科法尔。据他所说(据他所说?贝拉信不过阿德莉娜,更不要说她的兄弟,里根比阿德莉娜要狡猾的多......但就连玛德琳都说了一样的话,而她是不会违抗上级的命令的......),约尔克神使杰弗里的军队也会来到这里。如今约尔克的势力已经有所减弱,或有一战将决定战争的走向。
对她来说,参与的战役是否能使她自己名垂青史有什么意义?也许卡列伯那样的人才会比较在乎这些,可卡列伯早已经死了。听说卡列伯死于一支箭,而那支箭本来是要射在别人身上的。听到这个消息后,贝拉感受到一种不真实感。
而当她在亚科法尔真的看见了杰弗里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愈发强烈了。神使的面容没有被战争覆上阴霾,抑或是他原本就活在阴霾里。他平和地骑在战马上,远远地从地平线的另一头望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柄剑。贝拉不明白他为什么能那么从容。今日的风是那样地安静,这让她很不安。她极力地想对杰弗里说些什么,但她又想到,话语是没办法通过这么安静的风传播的,于是又闭嘴了。对这样的敌人她该说什么?
在她离开芙纳洛恩之前,弗朗西斯反复对她说,遵守每一个规则是不必要的。
她并不认同,“可是规则是那么重要,一旦打破其一,就不断会有更多的规则被打破。”
“规则的尽头是人,不是吗?”弗朗西斯悲伤地看着她,“无论如何,规则是无法战胜人的。什么都没有办法战胜人。”
她并没有听进去,因而才在规则的指引下,来到了亚科法尔。她跳下马背,拔出大剑,却见杰弗里也从马背上下来了。他缓步走到一个安全的位置,严肃而平静地对她说,“我希望以骑士的名义和你单独决斗,落败的一方将会离开这片领土。”
这是一个古老的规则。在战场这种不那么讲究规则的地方,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贝拉却将大剑举起,高声道,“我接受。”她已经厌烦了过多的牺牲。尽管她早有耳闻,约尔克的神使个个都是用剑的高手,但这也无所谓——她愿意赌上一赌。
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她便感觉到耳边凝滞的风突然快速地流动了起来。再好的剑也不过是利器,只要杀过几个人,刀刃一定会被骨头卷起豁口。再好的盔甲也不过是防具,弓箭可以贯穿之,刀刃也可以贯穿之,就连脆弱的红色的花朵也可以轻易地贯穿之。剑士与它们不同,剑士是活物,好与坏最终在于念想。只不过几个来回,贝拉就察觉到自己与杰弗里的差距。她感觉思绪一片混乱,拉开距离的一瞬间,已经觉察到了逼近的死亡。
她徒劳地抬起手,轻易地格挡了剑士的攻击。还没等她想清楚,身体就已快思绪一步以剑刃推开了轻剑,而后落下手臂,急速地调转剑锋,挑开了杰弗里的血管。
血液喷溅到她的眼睛里。里根·罗德里格斯意味深长的神情在她眼前消失不见。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杰弗里身后的军队的方向,却只看见一片鲜红的花田。
44
刺入发了狂的圣龙体内的长枪在它的体内生了根,在它自愈的过程中与它的血肉生长在一起。察觉到阿德莉娜正追在它的身后,圣龙凭借本能不断地奔逃着。每次迈动步伐,它便感受到难以遏制的疼痛。如果圣龙拥有如同人类一样丰富的言语的话,它一定会承认此刻后悔的情绪。
它在芬德利身上感受到了与教皇德尚相似的血脉,而泽洛比亚在得知教皇派伊卡博德暗杀她的计划后的愤怒冲击了它的神经。
伊卡博德没有那么做,而是向泽洛比亚忏悔了他过去所有的罪过。他并不期望自己能够得到原谅,只希望战争给胆怯的他一个终结。而圣龙在此时才清醒过来——它,以及泽洛比亚——前所未有地清醒过来。圣龙终于能够告知泽洛比亚有关神言与龙的归属的真相。
阿德莉娜与圣龙厮杀了一场后杀死了它。约尔克的军队将荒野中的龙尸上的脑袋割了下来,带给了泽洛比亚。这一切真相都在火焰燃烧的龙骨中揭示。在燃尽的火焰中,她递给了陪伴在侧的伊曼纽一个盒子。伊曼纽发觉里面全是象征身份的戒指,层层叠叠,几乎把盒子塞满了。最上面的那一枚是已经葬身海边的伊卡博德的——美丽的圆环正中镶嵌着一颗蓝宝石。
伊曼纽阖上它,对泽洛比亚开口,“我已经看见了战争的结局。神明是错的——你是错的,坎特西亚并没有我们要寻找的真理,因为坎特西亚的繁荣与约尔克完全一致,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寻找真理的人都已经走向了毁灭。我无法再站在你的身边。我需要以神使的身份尽快地终结战争。但无论我身处哪一个立场,我都会背负与你相同的罪责——而且,我爱你。”
泽洛比亚拾起了剑,看着伊曼纽的面容许久,突然笑了笑,将自己的指环从手指上摘下,放在了伊曼纽的手心里。
澳巴代亚闻讯而来之时,泽洛比亚已经离开很久了。他问伊曼纽,泽洛比亚到哪里去了?刚问完他就猜到,泽洛比亚应是前去刺杀教皇了。但伊曼纽只是迷茫地摇了摇头。
澳巴代亚捂住隐隐作痛的伤口,叹息道,“我们输了。快逃跑吧,伊曼纽,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就此躲起来就好。”
伊曼纽却执拗地摇头,“我是这个国家的神使,现在不应当逃跑。我要前往坎特西亚请降,相信他们也很愿意结束这场战争。澳巴代亚,你逃吧,你应当活下去。”
澳巴代亚沉默半晌,没有说话。伊曼纽以为他是生气了,低头悄悄抹了抹眼泪,转身想走。他刚将头扭开,澳巴代亚便说道,“那么你在城外等我两天。我去处理一些事情,处理完了就来与你会合。我会尽力护送你到坎特西亚去的。”
阿德莉娜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圣龙的尖牙贯穿了她的肩膀,连带着扯走了一整块的血肉。她想起圣龙将血肉慌忙吐掉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这明明是个野兽,却不吃人肉。那一刻她几乎都要欣赏起这只圣龙了。
阿格斯蒂诺与她倒是一直在一起,只是这伤换了谁来都没有治愈的可能。她只听见普雷斯顿·兰德尔与阿格斯蒂诺的声音在耳边交替着响起,随后这声音就变成了芬德利的,加文的,还有伊芙琳的——她已经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她闭上眼睛,想要听得更清楚一些,却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那道声音自称是创世神。阿德莉娜在一片漆黑中发笑,“我又不是信徒,更不是祭司,你来找我是干什么?”
“是你一直在找我。你一直疑惑埃塞林德的死因,我可以给你解答。我也可以为你构建一个幻境。”
“一个什么?”
“一个幻境,一个‘温室’。在那里,所有的愿望都将得以实现,所有失去的都会回到你的身边。你将得到你所想要的一切。”
创世神的声音是那样温暖的一条声线。
阿德莉娜却说——用她长久以来的、疲惫的、微不可闻的声音说,“我觉得死亡已经足够了。”
普雷斯顿·兰德尔将手放在阿德莉娜的脖子上,说道,“已经结束了。——阿格斯蒂诺?你要去哪里?”
45
普雷斯顿·兰德尔很害怕战争。他知道战争一旦开始,自己一定会失去许多东西。其实每个人都会因为战争失去很多东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周围的许多人好像并不害怕,或者他们都和他一样,并不将害怕表现在脸上。
他只将自己的恐惧隐晦地告诉了奥斯瓦尔德一人。无论过去多久,他都无法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情。他只能提起芙纳洛恩的天气,安法的地理位置,随后又说到阿德莉娜最近的动向,然后才说,也许有的人并不像他看起来那样坦然。而奥斯瓦尔德......他扶住了他的腰,把他搂在怀里,轻声地安慰他,然后二人接吻了。
普雷斯顿很庆幸当初自己很痛快地答应了奥斯瓦尔德的求婚,即使一开始他确实也将此当成是更高层面的,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一种合作。然而在仪式前夕,奥斯瓦尔德却对他说,“其实比起其他的,在私人感情上我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普雷斯顿·兰德尔木讷了一辈子的嘴只在那个时候机灵了一回。他回答道,“我也是。”
战争一开始,普雷斯顿就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了。他与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是这场战争中最积极的参与者,起码从他们的部署以及参与的战役的数量来看是这样的。然而就在战争结束的前夕,阿德莉娜倒下了。他亲眼见证了这位战友的死亡,也看见阿格斯蒂诺驾着马离开了主路,消失在树林中。他本想派人去追上他,不过话都说了出去,又改口道,“算了。算了吧。”
当他回到皇都的时候,他就要马不停蹄地参加阿德莉娜之后的另一场葬礼——是奥斯瓦尔德的。他的身体一直都不算太好,也许是战争的疲惫压垮了他。普雷斯顿知道,奥斯瓦尔德一直不愿意成为皇帝,但他身在皇位上,也从没有一天松懈过。他放纵着阿德莉娜,但其实也一直与阿德莉娜抗衡着——他们心里都清楚,阿德莉娜的所作所为与统治的需要相冲突,即使没有战争,阿德莉娜也无法坚持太久。她迟早会像埃塞林德一样,消失在自己的追求里。
奥斯瓦尔德被皇位所束缚住,而普雷斯顿一直自愿陪着他。而现在,奥斯瓦尔德与阿德莉娜都解脱了,普雷斯顿才感觉到自己一直恐惧的源头也一并消失了。
奥斯瓦尔德在死前将王位托付给里根·罗德里格斯。不过,在他真的继位之前,他却告诉众人,“丽达好像醒过来了。”
丽达与母亲的龙做了一个约定。这条缺席了太久的龙答应在恰当的时候将世间一切的智慧都给她,而丽达则要作为它的温床,让它一直栖息在人类的生命力中,维持自己的生命。
丽达不知道什么是恰当的时候,但她答应了。她对“世间一切的智慧”这一概念充满了向往。
当她在恰当的时候苏醒过来的时候,她终于明白,这一切都是创世神的安排。神创造了造物的一刻起,它就与造物的掌控法则相连接。想要体会“死亡”的创世神需要由它的造物亲手打破它所创造的规则。当即将超过“善”的界限的一人与即将超过“恶”的界限的一人相遇,由其中一方消灭另外一方,即会证明善与恶中的一方拥有了获胜的力量,神对于造物的掌控已经失控。
拥有世间无上的智慧,却从未有过发自本心的恶行的丽达,在法则中成为了“善”的极限;而以神的名义发起战争,改变了世间无数人命运的泽洛比亚则已经触及极“恶”的边缘。
丽达并不急着继承皇位。她将必要之事交代给里根·罗德里格斯后,便说,“我有一件事非得去做才行,而这需要一名骑士护送我。”
她没有指名道姓,甚至连冷漠的眼神都没有发生偏转,但普雷斯顿却觉得心中一跳,“那就由我来护送你。”
在丽达离开后不久,里根·罗德里格斯果然在安法等来了伊曼纽与澳巴代亚。在他们站定后,一支箭从他们中间穿行而过,插入他们身后的土地中。
在他们签署了停战协约后,玛德琳快马加鞭地赶回了阿德莉娜的住宅。他推门进去后,走到花园中,看见加文自杀的尸体趴在花丛之中。她从眼中取出那颗玻璃眼,放在脚下踩得粉碎。随后,她走到加文身边,躺了下来。
丽达坐上了由普雷斯顿·兰德尔驾驶的马车,路线完全由她口述而成。在途经一片溪流时,普雷斯顿看着流淌着的河水,突然觉得无比困倦,随后便一头栽倒在了河里。待丽达下马摸到他身旁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丽达伸出手,将他的耳环取下,也带走了他的匕首。
丽达从河水中爬上岸,走进一片树林中。走了没多久,她就看见了一间小木屋。推门进去,赫然是趴在床边熟睡的阿格斯蒂诺与躺在床上的泽洛比亚。
泽洛比亚的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发出伤口腐烂的味道。她并没有昏睡过去,只是侧着头看着她。在丽达抽出刀,即将刺入她的胸膛的时候,她突然问道,“你为什么执意想要打破神的法则?你这样不也是顺应了神明的安排吗?”
丽达垂下眼,“没错,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从它的安排。这是为了让人类日后不再被善与恶束缚。”
“善与恶的法则不也制约了人类的行为吗?”
丽达摇摇头,“你以为我是怜悯人类吗?人类在这样的制约之下,永远不会走向灭亡的结局。但这是不对的,任何种族都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总有一天要迎来灭亡。人类也不例外。善也好,恶也好,都会成为人类自己的选择。”
于是泽洛比亚不再说话,将眼睛望向了上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丽达用双手握住匕首的把柄,稍微带着一些颤抖,将匕首精准地插入了心脏的位置。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