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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25 在推翻了父 ...

  •   在推翻了父亲的政权之后,埃塞林德没有扶持儿子,而是以自己的名义登上了皇位。她对她的兄弟们也都进行了清算。最初,她派人去交涉,希望能将远嫁他国的姐妹接回来,但是最终只有诺尔德洛的大姐与姐夫给予了正向的回应,表达愿意与埃塞林德政权下的坎特西亚保持联合关系,其他几个国家都对于她的这番行为发出了强烈的谴责,并表示要向坎特西亚的旧政权提供帮助。
      如同修改法律,以及将宗教与政治强行分离时的果决一般,埃塞林德对于这些反抗激烈的旧党给予了镇压,并立刻以坎特西亚的名义联合了荷尔贝因以及周围的几个小国(其实包含一部分的武力吞并,过程难以详述),推行了自己的新政。
      新政并非埃塞林德一人所想,而是骑士长们一同商讨后的结果。六位骑士长与埃塞林德肩负着同样的罪责,开始推动这场革命的真正目的。伊安·克里斯托夫也在政变的过程中不幸去世。
      阿格斯蒂诺正是在这时与玛德琳有了进一步的接触。过去,他与玛德琳一同负责信息的传递,也见识过玛德琳的胆识,和她对于背叛者的手段,因此始终对她抱有一丝敬畏。他只偶尔跟玛德琳提起过自己过去所学习的医术,而对方对于此种与宗教息息相关医术非常不喜。
      “我并不想践踏你的信仰,可是你要知道,在这场革命之后,宗教的统治地位将不复存在,而且医学若是太过于仰赖于宗教以及巫术,就会造成许多更加伤人的后果。这些试错成本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她如是说道,表现出的并不是指责,更多像是一种担忧与怜悯。
      阿格斯蒂诺向玛德琳说起他过去为妇人接生时的事情,玛德琳也道,“我过去曾经接生过一个长了两个头的孩子......我和她的母亲一起照料他,可惜他还是在几周以后去世了。”而提及他本人因此而生的隐疾时,玛德琳却说,“恐怕你过去没有在□□的时候感到过快乐,我是说排除生育后代的目的以外。”
      阿格斯蒂诺感到很羞愧,“是的。”
      玛德琳宽慰他,“那就也没什么可惜的。”
      在玛德琳治愈病人的过程中,阿格斯蒂诺看见了一种新奇的、他从未玛德琳却表示见过的技术。同时,她的诡异的技术在坎特西亚人看来,也很大程度地冒犯了他们的□□与精神,向她求医的人少之又少,在新政权尚未成立之前,她还遭到过病人的举报,差点暴露了革命的筹备。
      阿格斯蒂诺,这位忠诚的沙也普信徒冒着对于神权的亵渎,帮助她度过了那次危机,并向她表示想在政权成立后与她一同学习医术。玛德琳郑重地向他也作出了承诺。
      而当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是玛德琳作为伤员被送回了阿芬布隆,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伊安·克里斯托夫的尸体。玛德琳失去了她的右眼,有那么一周的时间都病怏怏地躺在床上。期间,阿格斯蒂诺在她的吩咐下缝合了伊安·克里斯托夫的断肢,并帮助艾格蒙特安葬了他。这位异国的男人看着他的伴侣身上那些连接身体与肢体的缝线,温柔地赞扬了他的细心。
      那之后,阿格斯蒂诺便开始跟着玛德琳进行系统的学习。玛德琳将自己过去的手记尽数给他看,那些手记上记录不同的药草对于不同病症所起的作用,还有些人体被剖开后,身体里面的样子。
      这些在她过去的国家都是合法的,她们会选择自愿捐出躯体的人进行解剖,观察里面的情况。她们还会在某些时候剖开人的身体,并从身体内部移除病灶。
      阿格斯蒂诺大感惊讶——他从来没有见到玛德琳这样做过。玛德琳解释说,她虽然拥有麻醉药的配方,坎特西亚却也绝不可能提供供她打开人的身体的条件。更何况,人与人的身体非常不同,还有许多未知的病症,若是没有办法继续观察,那么医术将停滞不前。她把自己用来做手术的刀具给阿格斯蒂诺看,有两副,一副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而另一副是崭新的。
      玛德琳苦笑道,“这一副新的是埃塞林德为我打造的,在伊安的葬礼上交给了我。可惜,大概不会再有得以使用的一天了。”
      阿格斯蒂诺看着她的脸,轻声说,“玛德琳,您之前说,您很害怕对于权力的滥用,所以您才不向埃塞林德提出这个要求吗?”
      “这个滥用该怎么定义呢,”玛德琳用那只仅剩的眼睛看他,“我已经被埃塞林德赋予了许多权力......而在她赋予我杀人的‘正当权力’之前——先不论这种赋予的资格是何处而来的——我已经杀死过不少人。那么你知道,根本没有什么赋予权力的说法,也不可能因为被赋予权力就夺走他人的生命。我自始至终都不觉得我是为了埃塞林德而杀人,我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意愿这么做的。为了不让自己未来因他人的报复所杀,为了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为了这样那样的理由,”她顿了顿,“只要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点借口,就会因为有那借口为你承担责任而逐渐丧失痛觉。权力和所谓大义就是最好的借口。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大义,对吗,全是私心而已。埃塞林德她难道没有承担这些吗?即使有我们分担,她承担的仍然是最多的。我们看着她一天天因为背负着的罪责而走向毁灭。如果我在那之上提出这样的要求,无非是加快她的灭亡罢了。”
      阿格斯蒂诺看了看手中的笔记本,“我可以与您一起分担。”
      “不,阿格斯蒂诺,”玛德琳对她得力的徒弟说道,“千万别这么想。我所做的并不是正确的。为了达成我的目的,我已经离正确的道路越来越远了。我随时可以回头,但是我并不愿意。你仍保持着善心,就让它一直持续下去吧,直到你真的因为自己,而不是因为我而改变想法的那一天。”
      阿格斯蒂诺向他的老师借走了笔记本,准备拿回去好好研读一番。这些笔记的前后都有用来掩人耳目的经文。阿格斯蒂诺看着那些他已熟读于心的经文条款,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感到十分心酸。

      在公主丽达因落水而神智退化后,阿格斯蒂诺跟随玛德琳一同拜访了埃塞林德。国王勉强地将悲伤掩藏起来,与她们二人闲谈了几句。提到公主的情况时,她也并不避讳,“身体没有什么大碍了,所幸艾格蒙特及时发现了她。只是,自从苏醒过来以后,就像是忘记自己身为人的部分,而只像个野兽一样了。”
      玛德琳和阿格斯蒂诺都没有听说过这种症状,只好去看了看公主。就如埃塞林德所说,她就像个野兽一般,披散着发,光着脚跑来跑去,有时还手脚并用,看起来非常滑稽。
      艾格蒙特也在,见到她们二人,连忙向他们招招手。
      “我已经计划将我的职位交给信任之人。至于伊安的职位,将由我暂时代管。”他宣布道。阿格斯蒂诺猜想是伴侣的死给他带来的打击太大,于是也点了点头。
      玛德琳耸了耸肩,“这是你的事情。不过,我会找机会去见见你的继承人。至于我的继承者,我心里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你觉得罗德里格斯家的阿德莉娜怎么样?”
      “阿德莉娜?”艾格蒙特皱眉,“她自己愿意吗?”
      “就是她向我提出的。埃塞林德告诉我,她最近总到皇宫来——这样也好,埃塞林德与她相处的时候总是很放松。作为一个孩子,她想得太多,想法也太沉重,但是作为继承人则刚刚好。你觉得呢,阿格斯蒂诺?”
      阿格斯蒂诺对于罗德里格斯家仍抱有当年受到鼎力帮助时的感恩,只是想到玛德琳之前与他说过的话,总觉得内心非常担忧。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愿她能够得到神的庇佑。”

      19
      在丽达出事之前,阿德莉娜还是很喜欢与她待在一起的。丽达在外表上比较像她已经过世的父亲,在性格上其实也比较接近西里尔,比起她那位时常显得心事重重的兄长奥斯瓦尔德,她要开朗与热情许多。阿德莉娜去找她时,大人们本都有些担忧公主会被她牵着鼻子走,没想到她们二人相处时,丽达反倒显得更强势一些。
      阿德莉娜向丽达说出要在未来尽心辅佐她的母亲时,丽达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可能。像阿德莉娜你这样的人,到时候肯定会有自己的想法。”
      阿德莉娜道,“我觉得很赞同埃塞林德的想法,才这么说的。”
      “那如果遇到你的想法和母亲的想法冲突了,你该怎么办?”丽达问她。阿德莉娜犹豫了一会儿,回答,“我辅佐她,也不是事事都听她的啊。”
      在一旁听着她们对话的奥斯瓦尔德笑了起来,“阿德莉娜你和丽达关系这么好,未来要是有一天她做了皇帝,你说不定真的做得出来。”
      阿德莉娜疑惑地问他,“丽达会做皇帝吗?”
      “不一定。如果有更合适的人选,就轮不到我了。”丽达说道。这些都是玛德琳和她讲的,埃塞林德真正的心思谁也不知道。
      奥斯瓦尔德又笑了笑,笑容里全是无奈。他心想,要真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永远也不会有个最合适的人选,这其实是更大的难题。

      在丽达落水以后,阿德莉娜只专门去见了她一次。艾格蒙特陪着她一起去的。她走到丽达的面前,看着丽达的脸叫了几声她的名字,对方却作势要上前咬她。
      阿德莉娜一把摁住丽达的肩膀,大声对她说,“丽达,你在哪里?”说着说着突然不再言语,肩膀抽动了几下。
      在回程的路上,她突然停下,让艾格蒙特弯下腰来。
      艾格蒙特以为她是想自己抱她走,于是弯下腰去要抱她,却被阿德莉娜先一步抱了个满怀。
      “我今天才终于知道失去所爱的人的痛苦。我之前听说你失去了你的伴侣,那个时候我却不能理解,只是感到悲伤。”她揪住了艾格蒙特的头发。艾格蒙特其实被她揪得有些痛,不过并没有说出来,而是也抱住了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背。
      “我已经很感激了,阿德莉娜。其实我与伊安之间并没有什么遗憾,我们自相识以来一直从心而动,我们也都做好了准备;只是他的死对我来说还是太突然了......”艾格蒙特突然流泪了,“我们只做了自己死去的准备,而永远也没法做好关于对方的。或许你会嘲笑我就此变得萎靡了(说到这里时阿德莉娜连忙用力地扯了一下他的头发),他其实是比我更热心善良的人,虽然我们都知道改革的最终结果,但我仍不断地想象着,他看到愈加接近他的期望的坎特西亚,看到你,与你结识(阿德莉娜其实与伊安对话过,不过并不算真的认识),若是他的生命得以延续,他该产生怎样的喜悦......”
      阿德莉娜只记得自己与艾格蒙特抱头大哭了一场,眼泪流得太多,她的头都痛了起来。艾格蒙特把她送回了家,又与她一起喝了几杯热茶,说了会儿话,这才好一点。
      但是自那之后,阿德莉娜就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孤单了。她经常要波拉陪着她,要不就是往皇宫里跑。有一次,向埃塞林德报告信息的时候,克拉拉看见她把头枕在埃塞林德的膝盖上睡着了,心下大骇,转头就去问了和自己还算没有矛盾的骑士长多洛莉丝,皇帝是不是因为女儿失去神智而太过伤心,找到阿德莉娜作为女儿的替代?
      多洛莉丝大吃一惊,“你怎么会这么想?你不知道吗,皇帝非常喜欢阿德莉娜,是因为她从以前就愿意倾听皇帝的烦恼。你可不要轻视她,认为她只是一个孩子,像她这样一个处于即使不用成长,也可以活得顺风顺水的环境中的环境中的人,到了二十岁说不定仍会保持今日的心态。她是皇帝身边最直率的人,即使是玛德琳也做不到像她那样。皇帝正是欣赏她,才会一直与她相谈。”
      克拉拉惊觉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与埃塞林德谈过心。或者说,她可能从来没有与埃塞林德这样真正地交谈过。她过去一直对于多洛莉丝抱有同情,因为她认为,多洛莉丝的丈夫与她离婚后,虽然将财产悉数交还给她,但是又与其他人(而且竟是个男人)结下共度一生的誓言,虽然多洛莉丝多次与她解释,她与丈夫过去并不是夫妻之情,克拉拉仍认为伊安是因为多洛莉丝的毁容而抛弃了她。但事实上,在伊安的葬礼上,就连埃塞林德都是这样说的。
      难道我一直都没有理解过周围人的真意吗?克拉拉彷徨不已,在皇宫前徘徊了许多,直到埃塞林德知晓,派人来询问,她又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20
      有一场审判在阿芬布隆的某个法庭中进行。在前往旁观之前,阿德莉娜已经知悉了这场庭审中的争议点,过去这个地区的主教被指控在其在位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侵犯了许多的少男少女,而主教认为这完全是一种污蔑,是过去没有得到神的宽恕的那些人将对于神的不满作为报复的依据,借机报复在他身上。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政教合一的国家里的神职人员同时担任着法官与律师的作用。这个国家的主教即是这个国家的国王,而最后一任担任国王的主教已经被埃塞林德下令斩杀于皇宫之中。自此以后,这个国家的神教便被剥离了与之一体的政治职能。
      埃塞林德自小便没有相信过神。她知道,自己的父亲也从不相信,民众对于神的信仰完全是出于一种目的性,那就是从中得到利益。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书中所言的博爱且有力的神的话,众人恐怕只会一边渴求它的能力,一边憎恨它的博爱。
      她认为自己没有阻挡群众继续去相信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仍允许神教存在,只是剥夺了它的一些权力,已经是一种宽容。但信众并不是这样认为的。那些过去从中得利(而非拥有坚定信仰)的信众是反对她的政变主要人选。

      与阿德莉娜一同前往旁观庭审的还有阿格斯蒂诺。他仍是一名忠诚的信徒,每周都会前往教堂做礼拜。沙也普人是不被允许在同一时段与坎特西亚人进入教堂的,这一规定即使是埃塞林德也无法改变,因此他会在专属于沙也普人的时间前往。沙也普也有属于自己的牧师。阿德莉娜有时会和阿格斯蒂诺一同去礼拜堂。只是,对于那些虔诚的人以及这件事,她从未发表过自己的观点。
      这一次,她依旧表现得很沉默。她看着不断为他自己辩解的主教,以及原告席上面露为难的人,一言不发。这场庭审因为原告的证据不足草草结束了。不久后,阿格斯蒂诺告诉阿德莉娜庭审的结果:因为作证的人临时反悔,原告无法拿出足够证据,且陪审员一致认为主教过去为了职位尽心尽职,绝不可能作为这样的行为,主教被判无罪,而指控他的那些人可能后续要背上诬告的罪名。
      阿德莉娜听到这个结果后,发觉阿格斯蒂诺羞愧得不敢看她的脸,不免觉得荒唐总能更进一步。
      她说,“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明明大家都看出真相了,这种时候证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阿格斯蒂诺摇头,“我不知道。一开始,人们追求证据,是为了不被污蔑,但是结果总与目的背道而驰......”
      阿德莉娜还想再说什么,可她看到阿格斯蒂诺的样子,便只是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为了一些固定的规则而害人真是不值得。”可是要怎么样才能解决问题,她也不知道。

      被寄予希望能解决这诸多问题的人正是埃塞林德。她发觉这些问题总是与她的设想相违背,从一个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而每当她用其他的方式去堵住这些漏洞时,已经被消耗的人的生命却难以再被补偿。
      她在疲惫与痛苦中败下阵来。而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令她意想不到的声音,那是来自神的声音。
      她过去从不信神,然而当那声音自她耳边响起,她几乎立刻就确定了那个声音的来源——那种缺乏一丝一毫的人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宣判了她对于世间法则的过度干涉,以至于打破了神对于世界设立的善于恶的尺度。神说,她已经时日无多,即将迎来死亡。
      埃塞林德被吓得脸色苍白,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她几乎连滚带爬地走出了自己的房间,而在她遇见侍卫的时候,又不由自主地镇定下来。
      她的大脑仍然有点混乱,对着侍卫犹豫了半天,问道,“玛德琳......玛德琳与艾格蒙特都在城内吗?”
      侍卫一如往常地回答道,“是的,殿下。您要把他们都叫来吗?”
      埃塞林德的目光透过侍卫,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又迟疑了一会儿,才一字一句地说,“不用了。谢谢你。我去找他们。”

      埃塞林德在午后的阿芬布隆宫殿的庭院中找到了玛德琳。坎特西亚正值夏末秋初,是一年中难得的令人感到舒适的时候。玛德琳喝了点酒,酒瓶子还放在脚边,而她在微风中躺在草坪上打盹。
      埃塞林德走近些看,想到若是这一幕被克拉拉看见,对方肯定会指责这位骑士长竟如此不拘小节。
      待她回过神的时候,玛德琳已经从草坪上坐起身来,以一种揶揄的眼神看她,“皇帝,”她打趣似的这么叫,“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吗?很久没有看到你有这样放松的表情了。”
      在见到玛德琳之前,埃塞林德想了许多想要对她讲的话,此刻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她想起自己最初收到玛德琳的信件时的心情,虽然许多人都觉得玛德琳说话时常不顾及他人感受,太过直接,且为人激进,她却觉得那正是她能与玛德琳互通心意的关键。与玛德琳的相处对她来说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就如同坎特西亚的秋风带给她的感受一样。
      然而,她只是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对克拉拉很不满......但是她的生长环境造就了她的想法,让她改变是非常痛苦的——她也并非毫无变化,而且她的感情是非常真挚的。那些你憎恨她的理由我也都明白,但是我仍希望你们之间的矛盾不要太过于激化......”
      她这么说,感觉很难为情——感觉自己又对不起克拉拉,又对不起玛德琳。她们二人之间的矛盾,现在看起来是很激烈,可哪里又只有这种程度呢?她们二人不过都还顾虑着埃塞林德,没有发作罢了。她过去赠与玛德琳的那副手术刀也再也没见对方用过,因为没有可以使用的地方。埃塞林德其实心里都清楚,玛德琳还有多少心愿与抱负,她过去全都写在信纸上,却再也没有提过。玛德琳或许以为皇帝把这些忘记了,但其实从没有。埃塞林德心里是向着玛德琳的,却也能理解克拉拉们的难处。
      她的眼眶红了。骑士长让她也躺下来,躺在草坪上,轻轻抱住了她。她们什么话都没有讲,在草坪上相拥了一会儿。
      埃塞林德突然道,“如果你需要进行什么实验——你说过,你过去常常解剖人的身体,你可以在我死后用我的身体。皇帝来开这个先河,会更有说服力一点。”
      玛德琳无奈地笑了,她那仅剩一只的眼睛弯了起来,“过去也没有解剖那么多。不过你的好意我就收下了,埃塞林德,放心,离那一天还远着呢。”
      埃塞林德听出她的意思,不仅仅是对方认为离她死去的日子,还有她那些夙愿得以实现的日子,医学在这个国家真正被重视的日子......
      皇帝又躺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她邀请骑士长与她一同吃了晚饭。玛德琳还与她说了有关阿德莉娜和阿格斯蒂诺的事情:“你听说了吗?艾格蒙特决定培养阿德莉娜作为他的继任者。我呢,虽然这原先是我的打算,不过既然阿格斯蒂诺也愿意跟随我们一起学习,那我想我未来也不会缺少帮手。海信丝到北方去了,经常写信来,沙也普人的生活也在改善......我们都会为你分担的,埃塞林德。”
      临走的时候,玛德琳为了安慰她的不安似的,低下头亲吻了她一下,而后消失在夜幕里。

      比起更加情绪化的玛德琳,埃塞林德在临死前将遗嘱都交付到艾格蒙特手里。艾格蒙特在听到她说到“神”的时候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将自己过去在萨南达也接触过类似事物的事情告诉了她。而这时,他不得不感慨自己两次遇上被神选中的人,而迎来的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足可证明高高在上的那个是个怎样冷酷的存在。
      在他找到玛德琳,让她按照国王的要求解剖她的时候,这位骑士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别浪费时间了,玛德琳。你总不可能一点预感都没有。”艾格蒙特难得严肃地催促她。他自己有同样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埃塞林德与两个孩子的关系说不上有多么亲近,起码和传统家庭中的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关系相去甚远。虽然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因为她在生他们二人时受尽磨难,且她心中又憎恨着西里尔的缘故,但艾格蒙特认为,埃塞林德憎恨的其实是将她与她的姐妹们随意当成物品作为交换的筹码,又为她们赋予必须生育的义务的那些东西。而那些东西恰好存在于西里尔,以及许多人的心里。她对她自己的孩子的情感淡薄,也只是因为她作为人而言,并不十分关心与了解同样是人的两个孩子。奥斯瓦尔德与丽达虽然没有父母常伴身侧,成长的过程中却也是绝对不缺少来自其他人的关爱的,骑士长们与这个世界也作为他们的师长教导他们,就如同教导阿德莉娜那样。埃塞林德只是看着这一切。
      奥斯瓦尔德唯一一次与母亲促膝长谈时,提到了他不愿意继承皇位的事情。他对这些权力的掌控并不感兴趣,也自觉无力承受与一切对抗的压力,他希望母亲可以找到更加合适的人选。埃塞林德便从诺尔德洛找到了一位年轻有为的骑士多加栽培,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承担起这些。她只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少数的几位骑士长,其中并没有克拉拉——她想等到栽培的成果更加显现再告诉她,因为克拉拉一定会坚持要扶持奥斯瓦尔德或者丽达上位。
      艾格蒙特收到的来自埃塞林德的最后一个任务,就是从诺尔德洛接那位名为普雷斯顿·兰德尔的骑士回朝。
      那位年轻的骑士在遇到艾格蒙特前并不了解他的真正使命。他一心认为自己是为了辅佐新王而被选中的。艾格蒙特虽然感到意外,倒也没有与他说出真相。埃塞林德的死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得多,艾格蒙特很担心,在他将普雷斯顿·兰德尔带回国后,克拉拉并不能接受他的继位。
      普列斯顿·兰德尔出生于诺尔德洛的一个普通的城市家庭。诺尔德洛的骑士与坎特西亚制度中的骑士的含义略有不同,在这里,骑士只是指那些军队中的军官,而非像坎特西亚一样,骑士包含了各个行业与各个领域的人员。对于一些出色的作家、作曲家、创造者等等,埃塞林德也为他们授予了骑士勋章,其中不乏并不接受的人。
      普雷斯顿·兰德尔为人严肃,做事不近人情,因此不可避免地遭到了同僚的排挤。然而,对于兰德尔来说,这些指责早在他刚成为骑士时,就不断地从自己过去的亲人口中听见。亲人们总是希望他用自己的地位之便为他们做一些事情。他厌烦了这个看似充满人情,实则人人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与他人虚与委蛇的社会,所以当诺尔德洛的国王为了人情,承诺将给坎特西亚派去数位优秀的骑士时,他毫不犹豫地报名了。他一直辛勤地学习着坎特西亚的语言与规则,希望自己在异国他乡就可以逃离过去的人情。
      在听闻埃塞林德的死讯时,他想起那位面容冷淡,但却在交流时感情真诚的皇帝,感到震惊而悲伤。他询问了艾格蒙特关于皇帝的真正死因,唯恐她是遭奸人陷害,艾格蒙特却说,命定如此。

      21
      在克拉拉来得及参加埃塞林德的葬礼之前,骑士长玛德琳将皇帝的尸体剖开,并将各个器官详细记载的骇人听闻已经广泛传开。而当她赶到葬礼上时,她与众人面对的只有一件皇帝生前的风衣代替尸体被安葬而已。
      玛德琳将一枚蓝色的玻璃假眼镶嵌在她失去了眼珠的眼眶中,那枚玻璃眼珠在阳光的反射下比她原有的眼睛竟要显得更加有神,使她看起来更加可怖。
      克拉拉对着埃塞林德的遗物,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在葬礼结束后,她说要找玛德琳单独聊聊。
      艾格蒙特并不同意。他说,皇帝在生前最后嘱托的人是自己,如果克拉拉有什么话要说,应该先跟自己说才是。克拉拉斜视着他,态度强硬,“皇帝尸骨未寒,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死因......难道你害怕我对玛德琳出手?我以我对埃塞林德的忠诚起誓,绝不会允许那样荒唐的事情发生。”
      玛德琳答应了。她说,“我也不想在这种事情闹得太僵。”
      克拉拉突然盯着玛德琳的脸。玛德琳的真眼因为困倦而始终半闭着,假眼却始终将眼眶撑得很满。克拉拉面上浮现出一丝讥笑,不知道是对着谁的。

      在骑士长们齐聚一堂安葬皇帝的风衣时,阿格斯蒂诺遭遇了一些事情。该事在此处不便细说,若日后有机会则可以详细描述。唯一可说的是,他本是要为一位患者看病,不过这档子事情是发生在他看诊回去的路上,所以并没有耽误他最关心的事情。
      他受了些伤,不单单是皮肉伤。当他稍稍处理好自己的伤去玛德琳的住所找她的时候,却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听到了巨大的响动。
      在埃塞林德继位以后,玛德琳就在阿芬布隆找了个地方住下了。这里原先是一个坎特西亚人的房子,他和他的妻子与子女生活在这里。在革命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不愿意参与这场斗争,便让儿子与妻子去了乡下,而自己留守在这个小房子里,直到有一天,保皇派闯进了他家的大门,并以皇帝的名义将他家里的东西洗劫一空。乡下的亲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反而身处在比城市里更加混乱的境地之中。战争结束后,只有他与妻子活了下来。玛德琳从他手中买下了这个他居住了许多年的房子,并将那间原本由他的小女儿居住的小房间改装成了贮藏室。
      阿格斯蒂诺过去常来这里。玛德琳从贮藏室里找出茶叶煮给他喝,还将自己的藏品——多数是药草和某些动物的标本、骨头和器官——一一展示给他看。
      他发觉门没有锁,于是推门走了进去。站在门边上的克拉拉迎面走过来,一拳就将他打倒在地上。
      阿格斯蒂诺感觉眼前一黑,但是并没有昏过去,只是有些迟钝了起来。他撑着地坐起来,发觉地上一片狼藉。那些书籍和一些瓶瓶罐罐,都被杂乱地扔在了地上。玛德琳并不擅长收纳,但是原先她的房间里也说不上很乱,至少不会将她看重的这些东西乱放一气。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看见玛德琳。玛德琳可能在贮藏室里。他便站起来想要往贮藏室走,可是没走两步就又被克拉拉摔倒在地上。
      克拉拉看起来气急了,对着他的头又来了一拳,“你是在无视我吗,阿格斯蒂诺?我都听说了,你是玛德琳的好帮手,你也参与了那场野蛮的行为,是吗?”
      阿格斯蒂诺猜想她说得是解剖埃塞林德的事情,觉得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是,是的。让我起来吧,求求您......”
      克拉拉自然不可能听他说得话。她的脑中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进去,所有的委屈早就在刚刚和玛德琳的争吵之中爆发了。当她指责玛德琳是如此的野蛮,如此的嗜血,竟真的解剖了皇帝的尸体时,玛德琳却反过来嘲笑她,说她从来不愿意去明白皇帝的真意。
      玛德琳对她说,“你就牢牢地抓住你想成为奴隶愿望不放吧,你明明知道埃塞林德并不是那样看你的......当上了骑士长是不是非常满意?给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奴隶,终于也可以拥有自己的了......埃塞林德想要摆脱的东西,你一样都没有摆脱......”
      克拉拉大怒,“你以为你就算成功了吗?你们的那些改革,哪一项没有遭到激烈的反对?哪一项不需要依靠绝对的权力与暴力去压制?你以为少了这些东西,改革真的会成功?你难道没有看见她的生命就是被这些改革一点点耗去的?可她还是那么信任你,居然颁发出这样荒唐的指令!我不会再允许这些荒唐的东西继续损耗她好不容易赢得的位置!”
      玛德琳面露憎恶,“我不是为了在什么方面成功。算了,和你真是说不通道理。”
      当她转过身去这么说的时候,克拉拉拔出佩剑,狠狠地捅进了她的左肩。她作为宫女时崇尚温柔与顺从,作为骑士长的时候崇尚权威与力量。她曾镇压过许多不愿意遵循改革的人们,而此刻,她感受到同样的快意。对于阿格斯蒂诺的施暴亦是如此。在完成这场暴行后,克拉拉扬长而去。

      由于艾格蒙特急于回城参加国王的葬礼,日夜兼程,而他又嘱咐其他人不必如此着急,普雷斯顿·兰德尔比艾格蒙特要晚些到达王城。他见到将要继任的奥斯瓦尔德时,对方刚过十七岁,而他自身不过比逝去的国王小几岁,已经过了三十。
      他见奥斯瓦尔德身穿单衣站在庭院的两根石柱旁,天色渐晚,晚风吹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阵阵寒意。他解下更换过的尚算洁净的披风,披在了奥斯瓦尔德的肩上。
      “殿下,我是从诺尔德洛前来辅佐您的普雷斯特·兰德尔。”
      奥斯瓦尔德没有阻止他这动作,只是问他,“埃塞林德和艾格蒙特没有与你说其他的什么话?”
      普雷斯顿皱起眉,他确实不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您具体是指?”
      奥斯瓦尔德直直地看着他,“你其实不是为了辅佐我而来的。母亲......埃塞林德,她有意让你接任她的位置......”
      他话还未说完,普雷斯顿便单膝跪了下去,将头也深深地低下,“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我......”
      “我并不想继承这个位置。”奥斯瓦尔德叹了口气,在他面前也跪下,“我并没有母亲那样的坚强。虽然很多人都评价埃塞林德是个软弱的人,她也确实是在无知的情况下接过了这份过重的责任,但她却一直坚持到了死亡为止......而谁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要延续那份诅咒。我和埃塞林德原本想把你推上去。”
      普雷斯顿哑口无言。他从未想过自己曾有过这样的责任。他自认不是一个拥有远大抱负的人,在诺尔德洛的时候,他也不喜欢做那种负太多责的工作,尽管一旦轮到他,他也是会尽力去做的。可是他做那些工作时也会抱怨——他并不对别人抱怨,因为即使是家人也不愿意听他说这些话,而是在脑子里想着。他认为自己足够有自知之明,不想去追求那些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奥斯瓦尔德所说的话让他不安了许多日。不过很快,他就发觉这不过是埃塞林德与奥斯瓦尔德的一个未能实现的构想。奥斯瓦尔德并没能够逃脱继承制带来的枷锁。先王的遗嘱被她过去的手下克拉拉埋葬了。
      普雷斯顿这才想通,为什么奥斯瓦尔德告诉他那些话——难道他就不怕普雷斯顿是个充满野心的人,听到他所说的话后便决心取而代之?——奥斯瓦尔德并不忌惮这种想法,倒不如说,他更像是在向这个曾备选的继任者证明(乃至求救),在改革的成效显现之前,他们都已经深陷在坎特西亚的倒退之中。

      阿德莉娜最后一次陪着阿格斯蒂诺一同去教堂的时候,她发觉对方没有如往常一样祈祷。
      在礼拜结束后,她问阿格斯蒂诺,“发生什么事了?”
      阿格斯蒂诺说,“我最近要到伦奈特去了。阿德莉娜,谢谢你陪我到教堂来。”
      阿德莉娜摇摇头,“没什么。伦奈特有教堂吗?”
      阿格斯蒂诺静默地点点头。而阿德莉娜露出满意的笑,“那就好。虽然我会很想你,但是这是你的选择。希望你在那里能过得比在这里开心点。”她想了想,又问了些问题,最终决定,“等我骑马骑得更好些,我会经常去看你。”
      阿格斯蒂诺在阿德莉娜头上划了几下。这是宗教中用来祈祷的手势。他作出这个手势时确实是带着为阿德莉娜祈祷的心情,可是想起阿德莉娜并不相信这些,他又停下了动作。阿德莉娜抓住他的手,“谢谢你,阿格斯蒂诺,我也会为你祈祷。”
      玛德琳被刺伤的那一日发生了什么,阿格斯蒂诺只与阿德莉娜讲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向牧师诉说,而是阿德莉娜......阿德莉娜告诉他,她会永远尊重他的选择。
      阿德莉娜不仅与阿格斯蒂诺告别,波拉也随着搬走的家人一起离开了。玛德琳与艾格蒙特变得比以前更加忙碌,也更加消沉。阿德莉娜把书与盆栽都放到了自己的屋内,把屋子里几乎堆满了。

      22
      在阿德莉娜十三岁的时候,父母带了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回来。父母没有说男孩的来处,只说他被他们收养,成为了这个家的一员。
      阿德莉娜对他的来历并不好奇。她对于兄弟姐妹是不是有血缘这件事不是很在意,不过这个新来的男孩——他叫里根,这是伊凡娜说得——他的坎特西亚语说得不怎么好,很多时候甚至听不太懂,这让阿德莉娜与他的交流变得十分困难。
      在撞破里根夜半偷学坎特西亚语的场景后,阿德莉娜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也应该多学两门外语。其实,坎特西亚自改革后建了许多学校,许多和她一样大的孩子在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入学进行学习了。对此,玛德琳劝说她不要去上学。她的原话是:“因为你的家境,你在学校里会被特殊对待的。更何况,你在家里能够接受的教育一点不比学校里接受的少,未来你又不用考虑生计问题,除非你很喜欢和同龄人待在一起,否则真是没有必要去学校。”
      阿德莉娜感觉到,自玛德琳经历了先王的离世,以及被刺伤以后,她改变了许多。并不是说她变得不如从前那样激进了,只是在外表上看起来,她变得比过去消沉了,仿佛在埃塞林德死前,玛德琳只为埃塞林德背负的那一小部分代价如今全部随着那只蓝色的玻璃假眼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每当玛德琳陷入困顿之中的时候,她那只清澈的玻璃眼总是替她保持着清醒。
      并不完全是因为玛德琳的话,阿德莉娜也有自己的考量。艾格蒙特向她承诺,她未来是要继承伊安·克里斯托夫的那一枚勋章的,尽管伊安·克里斯托夫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而她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则很难说。而在学校学习的过程,比起教育,实际实施起来更像是从小便教会学生竞争与服从。阿德莉娜对这两样中的每一样都厌恶至极。
      在她下定决心不去学校之后,那位名为多洛莉丝的骑士长就常常给她的父母写信,希望她能到尼耶萨纳吉亚,也就是多洛莉丝的管辖城区去,随她接受剑术训练。在这之前,骑士长多洛莉丝因为不想参与玛德琳与克拉拉双方的斗争,并不会与罗德里格斯走得太近,由此导致玛德琳对她一直都抱有成见(玛德琳的好友海信丝则是忙于在北方处理当年战争的遗留问题,以及那些花朵,以至于这么多年来,玛德琳与他见面的次数都寥寥可数)。但是伊安·克里斯托夫生前与她是好友,她无法对友人的继任者置之不理。
      里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把坎特西亚语说得通畅,也不用再连在吃饭的闲聊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漏听了哪一句话。阿德莉娜学他的语言学得要比他慢一些。除此之外,他们还在一起学习些其他的东西,像是法律、文学与数学什么的。有一天,里根告诉阿德莉娜,他的父母把他卖掉,而买卖小孩的那个商人嫌他年纪太大,不便于买卖,而是让他上街乞讨。是一个骑士识破了这件事,将商人连同整个团伙都抓住了,这才把他救出来。
      阿德莉娜听完后,撑着下巴朝里根的脸看了一会儿。
      里根刚来时很畏惧这个个头比他小,总是显得很冷静的富人家的孩子,现在却变得很依赖她,就像过去的波拉那样跟在她身后。但是里根和波拉是很不一样的。波拉很在乎大人们的眼光,总是要按照大人们说得那样去做。里根也很乖巧,但他愿意听一些大人的话,只是因为尊重他们。
      阿德莉娜对这个话题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在很多时候都感觉说不出什么话。她换了个话题,问里根要不要和她一起去尼耶萨纳吉亚学习,里根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了。

      除了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与里根·罗德里格斯之外,多洛莉丝还有两位学生。
      尼耶萨·纳吉亚地区已经与过去的荒凉大有不同,有许多人们来到了这里,在山间住下,形成了新的城镇。多洛莉丝在过去的人生中从未靠近过这里,但当她第一次来到这里,踏上一层层的石阶,看到这里的人们像蝙蝠一样栖息在洞窟中,山与山之间靠并不牢靠的岩石相连接,而山脚下的路被沙土覆盖着,一直延伸至平原之中,平原的尽头还是山,然后是被冰雪覆盖住的山顶,以及由耐寒的植被组成的森林。
      她留了下来,很少再回到皇城中去。她在这里养大了一只黑色的鹰,于是将铠甲上的装饰也做成鹰羽的形状,黑色的铠甲与她的肤色融为一体。这里的人们有时会看见她在狭窄的山道上策马奔驰,那只鹰便高高地飞在她的头顶。
      两位学生中一人名为卡列伯。他是一个商人的儿子,早阿德莉娜几年出生在坎特西亚的一个小城市。跟随多洛莉丝学习后,他们就全家都搬到了这个山城里。
      另一人名为贝拉。她比卡列伯大一点,本就是尼耶萨纳吉亚长大的。她是因为家里贫穷才出来学习的,因为她长得很高大,总觉得自己吃得太多。
      多洛莉丝本想多收几个学生,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很畏惧她脸上的疤痕。阿德莉娜和里根愿意来,她其实很高兴,但已经不像青年时期那样显露出来了。里根看着她冷淡的神情,还私下担心地问阿德莉娜,多洛莉丝是不是不太喜欢他们。
      阿德莉娜对他说,“不是的,她只是和你还不太熟。别担心,她不是那种无缘无故就讨厌或者喜欢别人的人。多洛莉丝是谨慎了些,但不是不讲道理的。”
      里根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如果多洛莉丝真是那种人,阿德莉娜就不会愿意靠近她了——阿德莉娜实在是不缺爱,也不必为了什么去讨好别人,因此对于人际交往,她完全遵守自己的规矩,吹毛求疵般地筛选掉许多人,再与剩下的人待在一起。
      而另两个学生就对阿德莉娜与里根感到惊奇不已了,尤其是卡列伯。贝拉出身贫寒,她的成长过程中很少被别人肯定,因为害怕出丑,常常把自嘲的话挂在嘴边。到了多洛莉丝身边,多洛莉丝偶尔会因为她学习的速度之快而夸夸她,她就会显得很高兴。卡列伯有点看不起这一点,他总是说,“我可不是为了得到夸奖才这么做的。”可是,到底是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更何况,真的被多洛莉丝这样的人点头肯定,他心里还是有一丝得意。
      他自己想不出有什么理由,就去看书,在书里找。渐渐地,他也被书里说得一些话感动了,觉得自己的剑当真是为了保护弱小的人而存在的。他发誓要变得更加强大,这样才能保护更多的人。而被夸奖时感到的快乐,他归结为离自己的目标更进一步时感到的高兴。
      而当他见到阿德莉娜的时候,发觉这个人虽然个头很小,举手投足之间却比高大的贝拉显得要自在的多。她对着多洛莉丝,或是其他“大人物”的时候,竟是一副平起平坐的姿态。她的剑技平平,学习的速度也很普通(不像贝拉和卡列伯,多洛莉丝说他们二人是具有天赋的),却好像并不怎么在意。当多洛莉丝夸奖卡列伯或者是贝拉的时候,他们二人之间会有一种微妙的、互相嫉妒的心情,看向对方的眼神都带着这种并不轻松的氛围,阿德莉娜却可以非常真诚地恭喜他们。
      卡列伯自我安慰道,她看起来并不在乎在剑技方面做得比别人好。可她总要有一项特长吧!他小心翼翼地观察了阿德莉娜许久,却感觉对方并不在乎在任何方面居于人上,看书也只是为了兴趣,还经常在训练的时候躺在草地上发呆。于是他忍不住去问了阿德莉娜。阿德莉娜比他还惊讶,“我为什么要在哪一方面做得比人家好?不过,我觉得有什么追求,或者说有什么好胜心,并不是坏事。”
      里根时常跟着阿德莉娜。他比阿德莉娜要害羞的多,但这种害羞并不是如卡列伯和贝拉的那种,因自卑而不得不表现得畏畏缩缩,而是由于他天生的性格。唯一使卡列伯感到宽慰的是,里根虽然跟着阿德莉娜,却不像阿德莉娜那样有主见。他也为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和卡列伯他们一样。
      卡列伯想,有钱人就是这样,不用为未来着急的人总是感到空虚。他在这个时候忽略了阿德莉娜,尽管里根看起来也不那么像个他以为的有钱人,可是阿德莉娜太奇怪了,他不把她放在这个范畴里。
      卡列伯在城里买东西的时候,又想起阿德莉娜的话,变得失魂落魄起来。与他同龄的一些年轻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上来搭话,“卡列伯,罗德里格斯家的那两个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特别高傲?”他们平日聚集在一起,说说别人的坏话,其中当然包扣卡列伯。他们嫉妒卡列伯因为剑术高超被多洛莉丝选中。据说,跟随骑士长学习的人,以后都有机会继承他们的位置。卡列伯很讨厌他们总是恶意地说一些话来嘲弄他,然后又装作只是开玩笑,但想到自己佩剑从他们身边骑马而过时,他们畏惧地看着多洛莉丝的脸,其中的畏惧有一分是分给他的,他又放不下那种感觉。
      卡列伯心不在焉地回答,“我倒宁愿他们看起来特别高傲。”

      23
      在坎特西亚,骑士是一种职位。通过了考试,被国家认可的人就可以得到骑士勋章。这个称号下涵盖许多不同的岗位,如一些从事研究的学者,或是警卫军,政治人物,科学家之类的。
      阿德莉娜的兴趣爱好广泛,但是最终还是选择用剑术得到了骑士勋章。她本人的说法是,爱好是爱好,她的学艺不精,远远不够得到骑士称号的地步。在得到称号后,她便与自己的剑术老师多洛莉丝告别,回到阿芬布隆去了。
      她的师兄师姐,贝拉和卡列伯得到骑士称号比她要早得多。他们本来一直待在尼耶萨纳吉亚,多洛莉丝却在阿德莉娜要离开的时候让他们也一起走,“到那里去,会有更多的机会。骑士需要立功才能得到晋升,而且我想让你们也得到一些锻炼。”
      她说得是事实,贝拉与卡列伯也答应了。多洛莉丝在尼耶萨纳吉亚待得太久,虽然也见过一些对改革政策不满的人,但和她当年经历的战争比起来实在是小打小闹。她满心认为阿芬布隆绝不会发生比尼耶萨纳吉亚这个偏僻的地方更严重的事情。但她不知道,靠近王城,危机只是被掩盖得更好,并不是不存在。玛德琳看轻她,因为她总想着规避战争,这才躲到这偏远的地方,而玛德琳一直认为回避冲突只会消磨人的警惕性。这一点,在多洛莉丝本人没意识到的时候发生了。
      阿德莉娜一直与人们保持着通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回去之后要面对的是什么——她正是为此而来。而卡列伯与贝拉却不知道这一点。
      阿德莉娜也对自己的兄弟说过几次,让他自己好好想想自己未来的出路,但里根打定主意要在那之前都跟着她,她也就没再说什么。

      卡列伯并不喜欢阿芬布隆的生活。他不喜欢尼耶萨纳吉亚那里那种人与人之间知根知底的生活,觉得活得太没有边界感。他本以为阿芬布隆的人们都和阿德莉娜和里根差不多,这样的话,他虽然常常感到自卑,但也不至于对每个人都这样,而且排除那些他自己的因素,这些人其实还不错。真的到了阿芬布隆,他却惊觉这里的人们都在追名逐利,比尼耶萨纳吉亚要疯狂的多。他待在骑士团的警卫队里,即使已经待了一两年,同事之间的关系仍然冷淡,充满了互相猜忌。
      他这才发觉,阿德莉娜这种人,他们的生活其实是不受地区的影响的。
      阿德莉娜和卡列伯所处的是同一个位置。简而言之,他们其实是同事。卡列伯满脑子想着晋升,做得比其他人都要努力。他感觉疲惫不堪。而阿德莉娜呢,做这个工作对她来说好像不是一种工事,而只是她爱好中的另一种。她其实也很尽心尽力,心态却比周围人都要轻松的多。
      很快,阿德莉娜被玛德琳调去了另一个队伍中,成为了玛德琳的副手。卡列伯听到许多关于阿德莉娜的说法,人们都认为她是因关系才得到的晋升。卡列伯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他亲眼看着阿德莉娜是怎样努力工作的,她还经常自告奋勇去做同事们不愿意做的差事。卡列伯自己也是这样,所以听到别人说阿德莉娜,就好像在说他自己,把他过去的努力和好意都给否认了一样。
      阿德莉娜听到这话却毫不在意,“他们这么说也正常,毕竟我的家庭确实太优渥了——而且我身上的品质看起来完全配不上这样的家底。再说,我也确实和玛德琳关系很好。”
      卡列伯有点绝望,“你成为骑士,然后晋升——这难道不是你的目的?如果连这都不在乎的话,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德莉娜还认真的想了一下。她经常一个人发呆,其实是她在想一些东西。她也总是把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得很清楚,然后仍然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事情。她说,“首先,这是合乎我的心意的。我成为骑士确实是奔着骑士长的位置去的,因为成为了骑士长之后,我就可以做一些事情,做一些我以前不能做得事情。”
      “比如说呢?”
      “我现在还不知道。”阿德莉娜下意识地说道,而后,她想起阿格斯蒂诺不得不在太阳落山后进入教堂,想起被判无罪的主教,想起——这已经隔得太久,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埃塞林德忧郁的眼神,以及玛德琳的那只玻璃假眼,想起许多事情。她不知道自己露出了怎么样的表情。“可能是那个吧,让弱者的声音也被听到。为了这个,我要得到权力。”
      卡列伯闻言狠狠皱起眉来。他打心底觉得阿德莉娜和自己追求的东西不一样,但是听起来是很像的,“你这理想听着太宏大了,而且很不切实际,我是说让弱者的声音也被听到这件事。那不还得靠那些强者吗?这感觉像是在造梦。”
      阿德莉娜想要反驳,有的事情并没有对方想得那么遥远。其实只要阿德莉娜想的话,卡列伯于她而言,完全可以是弱者。不过她深深地看了卡列伯一眼,只说,“也是。”
      只是他们谁都没有想到,卡列伯很快就亲身体会了这件事。不仅仅是他,贝拉、玛德琳、里根和一些阿芬布隆的骑士们都被牵扯这件事情里。这件事说来简单:阿芬布隆的骑士们一直都在对付一些想搞宗教暴动的人。这个城市过去是圣都,教众们把这里当作宗教的圣地,想以此为中心来恢复宗教往日的权威,这并不难理解,但是以坎特西亚现有的政策来说,是绝不能让他们成功的。埃塞林德所作出最重要的决定之一就是将政教分离,为此也付出了很多代价。如今埃塞林德过世十余年,还是有很多过去曾从宗教中获利的人,时不时地会蛊惑一些同样以宗教为生的人们,还能拉一些生活陷入绝境的人入伙,一起参加这种暴动。
      阿德莉娜对宗教的印象自然不怎么好。她从不对别人说起这件事,只是因为她还顾及自己的友人中有信仰宗教的人。她不想伤那人的心。但每每遇到这种暴乱分子,她总是会表现得相当冷血,此次也不例外。她与她的小队将这些暴民追到一座城外的山上,才发觉他们聚集起的人数比她先前所知道的要多得多。贝拉也与她同行,不过以她们二人的队伍加起来要与这些暴民抗衡,还是有些勉强。
      阿德莉娜罕见地焦急起来。贝拉劝她冷静些,让她等待支援来,她反驳道,“这些人都是借用宗教的名头行恶事的牲畜。要是此时把他们放跑了,之后他们又该不知道在哪里聚集起来,不是会造成比现在更严重的后果?我不愿意等这个结果。贝拉,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来。”
      说完,她便带领着小队一同上了山。贝拉急得骑着马来回踱步,最终还是放心不下,咬咬牙下了马,和自己的队伍一同也上了山。
      暴民们见骑士们真的追上来了,有人卯足了劲逃跑,有人则抱着必死无疑的心情反抗。他们手中的剑用起来毫无章法,但是却都抱着夺人性命的想法,一时间,本就人少的骑士们也没有占什么上风。
      阿德莉娜得剑术并不精湛,但她杀人的时候毫不犹豫,直到被一名暴徒的剑伤到后背,她才惊呼一声跌倒。剑砍得并不深,只是擦到而已,她又很快站起来,反手就砍在那人的头上。一路尾随着她的里根见状,心中非常害怕,脸上却因紧张而绷得很紧。阿德莉娜让他跟随另一名骑兵一起去找玛德琳支援,他没有听。
      当玛德琳带着人赶到的时候,阿德莉娜已经抓住了引起暴乱的首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周围的人都穿着过去的教服,露出视死如归的神情,唯独他还坐在马背上想要骑着马逃命,但是山路并不好走,阿德莉娜一刀砍到马腿上,把坐在上面的人也摔得够呛。
      骑士们的状况并不怎么好。阿德莉娜一路拖着那个首领下山,又给一位头上受了点伤的骑士搭了把手,嘱咐那名骑士把抓住的人带到城里去,自己去找跟她走散的里根。她转过身去的时候,听到玛德琳在她背后大叫她的名字,本想回头应答一声,却在来得及转身前一下子栽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引起暴乱的人中有过去是骑士的人。卡列伯知道那个名为艾莉莎的女人,他和她向来不对付,因为他觉得对方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而且为人欺软怕硬。他在艾莉莎成为他的上级后还顶撞过对方几次,不过后来听说她结了婚,在家里过得并不好,然后某一天就从众人眼前消失了。卡列伯想过暗中打听,但怕被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于是作罢。
      为艾莉莎敛尸的人告诉他,一看尸体的样子,就知道她是被阿德莉娜所杀。阿德莉娜以剑杀人,通常直切要害,不怎么补刀。
      骑士中共有二人身亡,卡列伯与她们并不熟悉。他所熟悉的人里,贝拉被砍断了一条手臂,里根后来被找到,只是被石块击中,晕了过去。而阿德莉娜,她受了些伤,但都不怎么严重。
      在看见贝拉的苍白的脸色,以及她左手原该有什么的地方的空缺时,卡列伯瞪大了眼,一时间脑海中竟有一个念头:幸好他那天的任务是去巡逻,幸好他并不与阿德莉娜负责同一件事。
      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羞愧得无地自容。他向骑士团告了假,说自己担心友人,但其实他没有去探望贝拉,只是意志消沉地在家里待了两天。他确实很担心贝拉,但又无法轻易地面对她。他同样无法面对阿德莉娜。
      但当他听说,阿德莉娜与贝拉因快速平息了暴动,而得到了功勋时,他心中的感情又变了。他原先那一种若有若无的庆幸迅速转化成了失望——他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自己没有参与这次事件?他的剑术较贝拉要更胜一筹,他也有可能得到功勋......
      他回到骑士团时,听到同僚对阿德莉娜的评价:他们说她终于还是暴露她身为上位者的本性来,明明可以等待救援,却为了快速晋升,不惜手下的生命。
      卡列伯心中很挣扎,他觉得这不过又是一种大众以事后的眼光批判过去的事的傲慢,毕竟若是没有及时阻止这些暴民,之后他们会作出怎样的事难以估计;但阿德莉娜确实凭此一跃而上,年纪轻轻就继承了骑士长的勋章。对于她的行径,向来激进的玛德琳居然也没说什么,他上一次还看见玛德琳对着多洛莉丝冷嘲热讽——他早知道,玛德琳也和阿德莉娜是一边的。玛德琳说多洛莉丝是个胆小鼠辈,只会躲起来自说自话地追求一些虚假的安宁。阿德莉娜虽然没这么说过,可她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她追求的是卡列伯想都不敢想的宏大目标,她看向卡列伯和贝拉等人时,是否也打心底瞧不起他们,觉得他们胆小又无知?在事发的时候,她只让里根去通风报信,目的不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家人,虽然里根没有听从,可是他仅仅伤到了头,就获得那样大的荣誉......
      卡列伯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揣测阿德莉娜。他也清楚她有多憎恶那些打着宗教名号行恶的人。可他忍不住觉得,阿德莉娜至少也会有一点——如他人所说——是为了自己的荣誉。卡列伯发觉自己这么想的时候,心中还能有些安慰: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有获得像阿德莉娜那样的成就,是因为他还保有良心。
      他尽力在面上表现得和过去一样,但是不要说阿德莉娜,就连与他不太熟悉的玛德琳都看出了他的态度的变化。玛德琳毫不留情地当面指出,卡列伯的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戒备,他就和别人一样将错全推到阿德莉娜身上。
      卡列伯羞得脸都红了。此时,阿德莉娜却恍然大悟般地说,“我确实是为我自己做那个决定的。”她说完,觉得很满意似的点了点头,不顾卡列伯的诧异继续道,“我现在已经得到了我所期望的地位,就只好继续按照我的意志来行事了,”她对上卡列伯的双眼,“我的愿望对我自己而言是最重要的。”
      卡列伯感到一阵畏惧,他看向玛德琳,却发觉玛德琳低着头,半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只玻璃假眼无神地望向前方。他无助地喃喃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

      不久之后,卡列伯便去皇宫面见了奥斯瓦尔德,并希望他能将自己调离阿芬布隆。奥斯瓦尔德答应了他的请求,还告诉他,与他师出同门的贝拉自愿放弃了晋升的机会,也提出了相同的要求。卡列伯看着奥斯瓦尔德,觉得他是什么都知道的。

      24
      终于得到那枚骑士勋章后,阿德莉娜反而感到困惑。这枚代表着骑士长身份的勋章原先的主人是伊安·克里斯托夫,是六枚骑士长勋章之一,埃塞林德在建国初期将自己结婚时佩戴的首饰熔了,命人打造的。在勋章的背面,铭刻着一只飞鸟的形象。伊安·克里斯托夫是六位最初的骑士长中唯一一位因去世而卸任的,与他相识的人无一不认为他是一个才华横溢,且善良勇敢的人。
      在旁人眼里,阿德莉娜的生活无比幸福,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可以说是没有任何限制。在那些人看来,她虽然是女孩儿,但是是家里的独子(另一个再怎么亲,也不过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家里又与皇室往来甚多,可以说是拥有畅通无阻的人生。也正是这样的人生造就了阿德莉娜如今的性格,众人都看到,她在成为骑士后是怎样的孤僻而不合群,做出的事情又张扬又任性。
      阿德莉娜并不否认这些,但她认为这些都不是坏事。她知道自己的恶劣之处在哪儿。阿格斯蒂诺信仰的宗教教旨中讲道,主平等地爱每一个人,但又给“人”这一生物加了多重定义,比如它们认为黑色皮肤的那些并不算人,未婚先孕的女人都是由魔鬼附身者,沙也普族是人与野兽的后代,等等等等。阿格斯蒂诺对此并不全盘接受,但他依旧深深信仰着神。他知道神不会出手帮助每一个人,所以想帮助神一把,由他去帮助那些被神忽视或抛弃了的人。
      阿德莉娜唯一的信仰就是她自己。她知道,即使世界上真的有神这样的东西存在,唯一能主宰她自己的也就是她自己而已。许多人说她是想步埃塞林德的后尘,对王位充满野心,但其实她已经连埃塞林德的声音都不太记得了。她只记得童年时,埃塞林德向她描述了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在这里,人可以自由选择成为强者或弱者,可以不分性别、肤色、年纪地活着,人们互相能够理解对方,包容彼此......埃塞林德知道这不过是梦话,所以她创造了许多律法,来限制住人们的言行举止,希望至少能在表面上形成这样的局面。阿德莉娜却知道,连律法也不过是另一个梦而已,只能依靠更强硬的东西,比如权力与暴力,让人们维持这样的假象。
      阿德莉娜为了自己是没有理由去这么做的,除非她真的想挑战奥斯瓦尔德的权威——但她并不感兴趣。她儿时便立志要成为一名植物学家,如今她依旧怀抱着这个梦想,把它深深地放在心底。她觉得卡列伯所说的造梦一词是很合适的,她仍想让埃塞林德对她所说的那些东西实现,哪怕只是由暴力创造出的虚梦也好。她知道自己有可能做得到。
      她觉得宗教是如此虚伪,它们认为一些人不能得到拯救,却不明说出来,只给出一些荒唐的区分标准。除此之外还有各式各样的恶人——她没有对阿格斯蒂诺说过,可她认为,有些人就是该死的,他们确实不应当获得拯救。在她内心,一种以暴制暴的观念已经根深蒂固。

      她亲手划掉了名册上那两位骑士的名字。这也是她感到迷茫的原因:伊安·克里斯托夫绝不是像她一样为了自己的目标滥杀无辜的人,可是无论是艾格蒙特,玛德琳,还是皇帝奥斯瓦尔德,他们都默认了自己的行为,将那枚勋章授予了自己。
      阿德莉娜从这种沉默中感受到愤怒。随着她的成长,她的内心只有一样发生了改变,那就是愤怒随着年岁的增加而不断累积。她的心到底是不如阿格斯蒂诺那样强大,也不像克拉拉那样麻木,所以被愤怒控制着,走向无法回头的道路。
      她害怕里根在找到自己真正的目标之前就为了她而死去,强硬地赶走了他。在他离开前,她对他说:“如果你找到了自己所期望的生命的目的,还是想回到我身边来,我一定会欢迎你。”

      贝拉在修养了近一年后,动身前往芙纳洛恩。那片被冰雪覆盖着的土地长年由海信丝与他的军队驻扎。他们在那里烧掉了曾成片生长的红色的花,但是始终没能烧毁生长出花的土壤。
      居住在芙纳洛恩大多数仍是沙也普人。坎特西亚人比起山谷更不喜欢冰天雪地,不想去适应在那里的生活。他们也不想适应与沙也普人生活在一起。
      贝拉原以为海信丝一定会刁难自己,因为传闻他与玛德琳是生死之交,而玛德琳又与她的老师多洛莉丝不和。她受伤之后,最为她担忧的并不是她的家人,而是她的老师。多洛莉丝甚至自责地对她说,“都是我让你们来到这里才害了你们。我害怕了激烈的矛盾,所以才逃到尼耶萨纳吉亚去。如果你们也能一直在那里就好了。”
      贝拉安慰她,“老师,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她是真心这样想的。因为卡列伯将错误归咎到阿德莉娜身上的缘故,她还与卡列伯大吵了一架。最终,卡列伯恶狠狠地咒骂她,“你不过是权力的走狗,为了维护他们的威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们二人之间本就不怎么牢固的友谊轻易地破裂了。她没将自己离开的消息告诉卡列伯。
      贝拉在到任后,才发觉海信丝已经决定卸任了。这位沙也普人找到了合适的继承者,那位继承者和他是同族的,引得在芙纳洛恩地区以外的地方的沙也普人与坎特西亚人之间产生了不小的矛盾。
      她是自己骑着马去芙纳洛恩的。到了山下,那里收到了消息的居民怎么也不肯让她再前进了。他们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军官,她即将成为新上任的骑士长的副官。他们对着她的独臂议论纷纷,但还是让她留下,“为了您的生命安全,您应该留在这里。明天长官会派人来接你。”贝拉答应了。她在这个白昼只有四个小时的地方早早入睡,鼻腔里充斥着动物的腥味。她感觉自己睡了没多久,就在一片黑暗中听到了响动,人说话的声音和圈养的动物的不安的走动声、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将她吵醒。
      一些人正坐在黑暗中。他们见她醒来,便将油灯点亮。除了她昨日所见的那些居民外,黑暗中还坐着两个沙也普人,一男一女。她看着这两个人,男的那个在灯火照亮他的脸庞时看起来四十多岁,而灯火飘忽不定,有时,阴影让他显得年轻。女的那个则年轻一点,看起来三十几岁,束着淡黄色的头发。长期处在寒冷的环境中,他们的脸颊上都有一种异样的红色,在他们族人特有的冷白色皮肤的衬托下格外惹眼。她注意到男人的脸上有雀斑,于是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两个人应该就是海信丝与即将上任的弗朗西斯。
      贝拉坐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招呼。海信丝先开了口,“先来吃点东西吧。抱歉,我们没想过要吵醒你,只是今天太冷了,动物们有些不安。可能暴风雪快要来了。”
      她不安地走到他们身边坐下,喝了点咸奶茶,又吃了些干粮。他们一大早就将冻好的肉煮来吃,也给贝拉盛了一碗。贝拉闻了一晚上这些肉的味道,此刻吃进去仍觉得有些反胃。但她也没说什么,还是慢吞吞地吃了。
      大家都吃饱后,弗朗西斯对她说,让她今日再休息一晚上,明日他们再出发。她和海信丝的态度都显得很温和,让贝拉松了一口气。在弗朗西斯起身的时候,贝拉发觉她需要拄着拐杖才能站起来,上前扶了她一把。
      弗朗西斯默默地起身,将拐杖握在手中,低声对她说,“谢谢。”
      贝拉随意地点了点头。她继续坐了会儿,与居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几句,便又去睡了个回笼觉。可能因为这一次吃饱了后睡下的,她睡得很熟,一点都没听见暴风雪的声音。

      25
      阿德莉娜决定离开阿芬布隆一段时间。她对艾格蒙特说道,如果她没能回来,就寻找其他合格的继承人。艾格蒙特则告诉她,比她合格的继承人比比皆是。于是她一个人骑着马上了路。
      她过去也曾一个人旅行过,多数时候是去伦奈特看看她的朋友。被绑架过的经历留给她的除了后脖颈上一道浅浅的伤痕外,并没有什么伤痛的回忆。光靠骑马是到不了伦奈特的,她坐船去过几次。每次见到阿格斯蒂诺时,对方都表现得惊喜而愧疚。他总想来阿芬布隆看她,但总是忙得脱不开身。
      阿德莉娜已经习惯了安慰他。她总对他说,“你有你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是好事情。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我会在空闲时来看你。”
      阿格斯蒂诺其实比他自己所说得还要更思念阿德莉娜,不过他从没有对阿德莉娜说过。

      三个月后,阿德莉娜带着马在安法落脚。这里过去是艾格蒙特的辖区,不过他早早地将这片区域委托给了别人,自己则回到了皇帝身边,辅佐她们。
      阿德莉娜只知道艾格蒙特嘴中的安法,并没有真正到安法来过。这个城市是坎特西亚的边境城市之一,踏出安法的城墙,则可以一眼望见邻国约尔克荒凉的边界。里根既是前往了约尔克,阿德莉娜与他前后脚出发,没有告诉他。
      安法是一个热闹的城市。在政权更迭前的坎特西亚就有与外国的贸易往来,只不过在国力强盛后,国王便觉得本国与外国的贸易不过是一种施舍,逐渐关闭了各个贸易路线。在埃塞林德平息了各国对坎特西亚的新政权的反对之声后,她又将那些荒废了的路线重新开拓。在现在的安法,一点都看不出艾格蒙特描述的衰败情景,街上每走几步就有旅馆,马车的车轮将铺地的地砖都磨得光滑。
      阿德莉娜看着走在街上的每一个人的脸,来自不同国家的,不同性别的,不同民族的那些人,他们在旅馆门前的酒店里,或是大街上,站在一起,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情。
      她住在一家名为“悬崖”的旅馆里。这家旅馆建在一个上坡路的尽头,后院外头是这个城市的最高处,可以看到大半的城市。坐在柜台里的是一个沙也普的小伙子。阿德莉娜和他搭话的时候,他还在削手里的一块木头,斜着瞧了阿德莉娜一眼,又端起那块木头看了一会儿才回答道,“你好。你要几间房?”
      阿德莉娜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道,“就一间,住一个星期。”她把钱放在柜台上。
      青年点点头,没有看那些钱,把刀片与木头都抓在一个手里,另一只手想来帮阿德莉娜拿包裹。阿德莉娜把包裹往身后挪了挪,拒绝了他,只是叮嘱他,要喂好自己的马,它是一匹褐色带黑色花纹的。
      青年露出认真的神情,“一定。”
      阿德莉娜暗自觉得好笑,挥挥手,“那就不打扰你了。”
      她把东西放到房间里,下楼的时候,发觉柜台前的青年已经不见了。她向马厩走去,果然在那里看见青年。青年不知道在哪里搞到一桶很干净的水,正在用刷子仔细地刷着马背。
      阿德莉娜走向他的时候,他看到是阿德莉娜,突然对她笑,“它看起来被养得很好。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匹马,是白色的,很漂亮,可惜后来病死了。这里很多人都把马搞得太累,很可怜。”
      阿德莉娜拍了拍马的脖子,也对青年笑笑,“你在这里为我刷马,丢着工作不管,一会儿要被店主人骂了。”
      青年一脸正经地摇头,“他不骂我。他不给我东西吃。”
      阿德莉娜想,店主大概是在哪里捡到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沙也普青年,让他给自己干白工。她试探着问,“那你家人呢?他们也不给你东西吃?”
      青年又摇头,“我离开家了。他们也没有东西吃。”
      阿德莉娜没再说什么。她看了看马,转身走了。不一会儿,店主人就发觉青年不在他应该在的岗位上,骂骂咧咧地来马厩把青年拽了回去。阿德莉娜再回来的时候,又看见青年在柜台里削着木头。她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拿出一包白色的、柔软的饼,递给青年。
      “这是给我的吗?”
      “对。”
      “真的吗?”
      “嗯。”阿德莉娜脸上的表情比青年还要认真,青年这才相信她,接过饼,大口吃了起来。店主人诧异地看着这一幕,衡量着阿德莉娜别在腰间的剑的价值,没有作声。

      这里的人都叫这个青年加文。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沙也普人是从哪里来的,有一天,他就那样出现在旅馆门口,请求店主人给他点吃得,并说愿意为了那些吃的给店主人做工。
      安法人都不喜欢沙也普人,愿意做白工的除外。虽然店主人很快地发现这个沙也普人的脑子好像有点问题,但念及毕竟不用给他钱,只用给他点剩饭,狗怎么养他就怎么养,又觉得还是很划得来的。正巧这个沙也普人来得那一天,镇上有个叫加文的小孩儿跌进河里淹死了,他们就顺口把这个没人用的名字给了青年。青年被叫得多了,也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开始会回应一些。
      没有人问过加文的过去,他便也没有对别人说过。他出生在一个农村家庭里。在他出生的时候,家里简直穷的没法过。他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跟在家里大一些的孩子身后,去别人家的田地里捉些虫子,把它们串成一串,然后烤了吃。
      后来大姐出嫁了,他们的日子稍微好过了点,因为少了一个人分东西吃。有一天,大姐带着孩子回了家里,挨了父母好一顿骂——他们埋怨她,说她一个人回来已是极限,怎还能带一个孩子回来?大姐则是哭着说,孩子还要吃奶,而她吃不饱饭,没有奶水。
      一天早上,加文被孩子的哭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坐起来,走出房间,便见大姐露出胸脯坐着睡着了,她的皮肤上散布着一片片的淤青,孩子在她怀里边哭边撕咬着她的□□,将干瘪的□□咬得鲜血淋淋。
      加文想,我离开这个家,大姐就会有东西吃了,也不会再被咬成这样了。于是他将其他的都抛在脑后,光着脚跑出了家门。

      晚上的时候,安法下起了雨。阿德莉娜早早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看书。她多问店主人要了几根蜡烛,打算看个通宵。
      旅馆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进门来了。自她进门以来,加文便盯着她怀中的孩子看个不停。女人有点害怕,但还是给了加文一点钱,告诉他自己要住一晚上,并让他打一点热水来。
      加文答应了,告诉她自己马上去打点水来。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那个孩子。女人听他说话时不像是有恶意的样子,稍微放松了点,还问他要不要看看自己怀中的小孩。
      加文却立马露出厌恶的神色,退后一步,“不用了。我会马上打水来的,夫人。”
      他按约定将水端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女人在里面提高嗓音叫了一声:“进来!”
      他把水盆放在地上,推门走进去,看见女人背对着她坐着,衣服拉到肩膀,小孩子的头和一半的身子都被女人的背影遮住。他盯着女人的背影看了半天,突然转身跑开了。
      阿德莉娜在自己的门边上看见了这一幕。她看见加文转身跑开,叹了口气,去帮女人把水盆递了进去。女人刚给孩子喂完奶,满脸诧异地向她道谢。
      “没事。我住在隔壁房间,如果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
      “太感谢您了,”女人道,“您也是一个人在外面吧?这么年轻的小姐出来旅行可要注意安全啊。”
      阿德莉娜向她道了晚安,关上了门。

      女人本来第二天准备要走,然而当她得知码头因为暴雨暂时关闭的消息时,非常失望地告诉店家自己要再留一天。再过一天,码头还是没有开放。女人变得焦急起来,阿德莉娜也开始在晚上听见孩子的哭闹声。
      加文看着过分关心这个女人。他每天一大早都会去码头边上,打听有没有愿意出行的渡船。在有一天早上,他又带着不好的消息回到旅馆,却发觉旅馆的接待室里挤满了人,阿德莉娜也在。他向阿德莉娜问,“发生什么了?”
      阿德莉娜淡然地告诉他,住在自己隔壁的女人离开了。
      加文感到困惑,“可是还没有船夫愿意出行......”
      “她大概是夜里坐着马车走的。”阿德莉娜压低了声音,“我昨晚隐约听见了声音。不过,她没有带走一样东西。”
      加文的心跳快了起来。他紧张地看着阿德莉娜,也学着样子压低了声音,“是什么?”
      阿德莉娜朝他偏过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带走她的孩子。”

      安法新上任的骑士墨赛奉命来调查这件事。她询问了每一个住在旅馆里的人和服务生,包括阿德莉娜和加文,但每个人都跟她说自己并不认识那个女人。她问到阿德莉娜时有些不安,显然她从其他住户那里听说了面前这人是个富家女,而且和那个逃跑的女人有些往来。她不太想得罪这样一个人,但又没有其他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问阿德莉娜:“我听说你晚上经常去她那里帮忙......”
      “这话是没错。她晚上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起来喂奶,这里的隔音不算很好。我希望能帮她和我自己都睡得好点。但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阿德莉娜回答。
      墨赛注意到了阿德莉娜眼底的青黑,没再说什么。她也这样问了加文,加文坚持说自己只是帮她去看码头是否开放了。他还问了那个孩子怎么样了,墨赛支支吾吾地说道,“啊,小孩......他被他的父亲接走了......逃走的女人是他的情妇......我是这么听说的。”
      加文又好像对这个结局没这么在乎,听到一半就把注意力转走了。

      在墨赛准备离开旅馆,向普雷斯顿——就是那个因为情妇跑了而大发雷霆的富人——报告自己所打听到的一切时,她的上司法比欧却突然到这个旅馆来了。
      正值安法的雨季,法比欧来的时候连个披风也没有,暗金色的披肩长发全部黏在脸和脖颈的皮肤上。与墨赛褐色的肤色不同,他的肤色相比起其他坎特西亚人来说偏白,但还不到沙也普人那么白的程度。
      他没来得及和一脸惊讶的墨赛解释,径直去找了阿德莉娜,表明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安法的总骑士长,法比欧·赫尔南多。我没听到您要来的消息,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我还以为您在为上任阿芬布隆的总骑士长做准备呢。”
      墨赛站在他的身后,忍不住打量面前这个神态自若的人。她忍不住想,逃跑的女人今年二十岁,而面前的阿德莉娜看起来也不过二十岁出头。
      阿德莉娜点点头,“我常听艾格蒙特提起你。”
      墨赛感觉到法比欧松了口气。他为自己与对方攀上了层关系而感到庆幸——他害怕阿德莉娜和传闻中一样蛮不讲理,因一些事而发难。他连忙解释说,自己有阵子没有和艾格蒙特有书信往来了,因为最近安法着实不太太平,商人们来往太过频繁,买卖人口的情况又严重起来了,被买卖的除了小孩以外主要是女人......在这些事情都结束之后,他希望可以去拜访艾格蒙特。
      阿德莉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道,“那可能没有机会了,因为这些事情恐怕很难有结束的一天。不说这个了,你先擦擦水吧;墨赛,这件事情你打算怎么解决?”
      被点到名的墨赛不安地看了上司一眼,“额,我,我打算如实汇报。我觉得她的逃跑是有足够的理由的......”她越说声音越小,法比欧连忙替她找补,“她最近才刚上任,对这些还不太熟。我们会和普雷斯顿先生好好交流一下——”
      “我去说吧。”阿德莉娜却突然说道。她从怀中拿出一枚骑士长勋章,“如果是我的话,这个问题会很好解决。”
      她这话倒是事实。阿芬布隆的骑士长说得话就是比安法本地的骑士长说话要有分量。法比欧只想让问题可以平稳地解决,听到阿德莉娜这话,自然是万般感激。他还对阿德莉娜说,若是旅馆住得不舒服,可以去他的宅子中小住,阿德莉娜谢绝了。

      阿德莉娜将骑士长勋章亮给普雷斯顿看,并表明了来意后,事情三言两语间就解决了。普雷斯顿表示,他只是有些担忧逃跑的女人,不过既然孩子已经被留下了,那么损失就没有那么大。
      阿德莉娜对此不置可否。普雷斯顿见她面色不变,又小声地对她说,“我听说这案子之前是由一个叫墨赛的骑士查的。”
      阿德莉娜点头,“不错。怎么了?”
      普雷斯顿见阿德莉娜是真的不知情,于是露出点洋洋自得的表情来,他凑得更近,“您不知道吗?墨赛她过去也贵族约斯特的情妇,不过国王埃塞林德上任以后就没得当了,因为法比欧大人认定是约斯特囚禁了她,哎呀,真相是怎样的谁又知道呢......现在墨赛当上了骑士,大家都说她和法比欧有一腿;我之前一直很担心,她要是碰上了这个案子指不定会隐瞒一些真相,不过现在您来查这个案子,我就安心多了......”

      阿德莉娜还是住在旅馆里。旅馆出了这事儿,来住店的人反而更多了。阿德莉娜透过墙总能听见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她已经习惯在这种声音中入睡了。
      到了晚上,墨赛又来了。她这次是穿着常服来的,而非骑士的制式服装,只是她褐色的皮肤着实惹眼,在她来之后,旅馆里的人们都注视起她。她忐忑地走到阿德莉娜的房门前,敲响了门。
      阿德莉娜睡得很熟,过了好一会儿才来把门打开。她见到是墨赛,招呼加文给她们端些吃得来,把房间里唯一的凳子给她坐,而自己则是坐在床上。
      墨赛对于这种好意显得与恶意同样不知所措。不过在她接过加文递来的热酒时,紧皱着的眉眼还是放松了些,“啊......十分感谢。”
      阿德莉娜静静地等她开口说明来意。墨赛先是对打扰到她表示了歉意,随后才说,“其实,法比欧,法比欧·赫尔南多,他之前调查了一件事情,一位女士说她被一位异国人侵犯了......我并不是不同情受到伤害的人,也并不想为□□犯开脱,可是那位女士身上的痕迹与她所说的对不上......您知道吗,她说那位□□犯殴打她,并且掐住了她的双手......可是她身上并没有那些痕迹,我只看见了一些擦伤,并不是如她所说的。这可能听起来很荒唐,但那位□□犯一直否认他做过这些事——我知道他们的话都不可信,但他所说的话反而与周围的人的话对得上号,那位女士却除了她的话语外没有其他证据......”她说得磕磕绊绊,边说边瞅阿德莉娜的表情,生怕她脸上露出什么蔑视的神情,“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过关于我的传闻......”
      阿德莉娜点点头,墨赛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又赶紧坐下来,竭力使自己冷静了些,“我说的那些都和我的过去无关,我希望您能相信我......我知道的,君主,我是说埃塞林德殿下,立下的法律想要保护女人们,我也想的,我......但这些东西不是我和法律能轻易解决的——而且法律也不应当污蔑无辜的人的清白,就算那个人并不是女的......”
      出乎墨赛意料的,阿德莉娜拍了拍她的肩膀,告诉她自己知道了,并答应会随她一起去见见那两个人。
      墨赛低着头向她又道了谢,站起来,匆匆地离开了。在经过柜台的时候,看见加文没精打采地在雕刻着他那块木头,想了想,放了两个硬币在柜台上。加文疑惑地望过来的时候,墨赛笑了下,“这是之前没给你的小费......再见,晚安。”

      阿德莉娜一看见那位所谓的异国人□□犯,就惊讶地睁大了眼。法比欧以为这是她认识的人,连忙询问她怎么了。那异国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阿德莉娜只说没事。她看出来,那个异国人是个约尔克人——约尔克自埃塞林德上位后便与不再将神教奉为国教的坎特西亚断交了,只偶尔会有商人偷偷越过国境,买回一些坎特西亚特有的瓷器与香料。
      面前这个人并不是个商人,因为他有一头赤红的发。只有约尔克的王族才会有这样发色。而法比欧与其他的坎特西亚人都不知道,他们只把面前的人当作一个来路不明的异国人。
      阿德莉娜与男人说了几句话。男人看着很是消沉,但是言语倒是很坚定;他说,我不会为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认罪。
      他的坎特西亚语说得很奇怪。与墨赛的那种陈旧的口音不同,他的口音明显来自于其他国度的语言。阿德莉娜对约尔克语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那是一种严肃而不怎么精准的语言。
      阿德莉娜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墨赛在她身后小声道,“芬德利,他说过。在这之前,他在安法已经住了三年,在码头那里当搬运工......说实话,人们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虽然我知道这并不能作为什么依据......”
      芬德利闻言也点了点头,“如果我真的做了那些事,不需要等到你们,我自己也会了结我的生命。无论我平日是个怎样的人,我只希望我不会因为虚假的罪责而遭到惩罚。”
      此时的阿德莉娜却不像前天晚上,与墨赛相谈时那样和蔼。她始终抿着唇,看不出她对芬德利的话语是否相信。墨赛看着她的表情,有些后悔自己过去的恳求。她落后几步跟在阿德莉娜身后,一言不发。
      阿德莉娜见那位报案的女士时也是这样一副表情。当她问对方,为何对方所说的情形与伤口对不上时,对方看了眼她身边的墨赛,露出了怨恨的神色,“是墨赛跟你说的?我已经说过了,我记不清当时的事情了......你会相信我吗?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像你这样的权贵,或是像墨赛这样的人,你们难道能理解吗?”
      阿德莉娜突然说,“我们能不能理解都不妨碍这件事情的真相。”
      “难道这件事在你看来就这么儿戏吗?我为何要用自己的声誉来撒这样的谎呢?”
      阿德莉娜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不能理解。”
      然而女人也如芬德利一般,一口咬定自己所说的是实话。

      阿德莉娜又回到关押芬德利的监牢中。她隔着构成牢门的铁栏杆坐下,看向芬德利。在异国人的脸上,她反而没有看见受害者脸上的那种怨恨。她想,如果面前的这个人不是善良的无罪者,那他就是最恐怖的杀手,是反人性的。
      她叫了他真正的名字,“安东尼。”
      红发的男人震惊地看着她,“你......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我是阿芬布隆的骑士长,阿德莉娜·罗德里格斯——不,和这无关。你是约尔克的主教的亲生弟弟。我知道你离开约尔克了,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你犯下这样的罪,是因为你一心求死吗?”
      男人叹了口气,“看来你们是认定我犯罪了。我并没有这样做过,我说过了,之前的那位名为墨赛的骑士好像相信我了——我很感激她,不过到此为止了。如果我要因此而死的话,这就是我的命运。”他看向阿德莉娜,做出一个手势,“你知道,约尔克人一直信奉宗教。我也是个约尔克人,但我已经许久没有祈祷过了,值得我为之祈祷的一样也没有......此刻我想为那位名为墨赛的骑士祈祷,如果你愿意的话,请你转告她。”
      阿德莉娜点点头。
      男人似乎有些满足地笑了,不过一会儿,他又恳求道,“我还有话要对你说。请你再留下来一会儿吧,在我死之前。”
      他讲述了他的过去。他在幼年时曾有过一个名字,像所有的约尔克人一样,这个名字在他童年时期接受洗礼后便不再有人用了。
      安东尼是他的教名。这个教名就和他本人一样毫无意义,因为他已有一个杰出的兄长。兄长得到了父亲所有的爱,如果那真的是爱而非只是某种关注与要求的话。
      他能感受到母亲是爱他的,因为兄长与父亲无比相似,是那样冷酷无情。他们爱着幻想中那个完美的自己。而母亲爱着充满缺点的、柔弱的他。
      但是他觉得,父亲与兄长其实是依赖母亲的,更确切地说,他们靠着吸取母亲的生命力而活着。父亲是约尔克的教皇,而母亲则是在父亲的祈祷中诞生的“神的碎片”。她在父亲呼唤和平的祷声中降临,为父亲生下两个子嗣。在安东尼成长时,母亲逐渐变得衰弱,直至死去。父亲为她举办了盛大的葬礼,并宣布约尔克已在神的带领下步入繁荣。
      安东尼带着那一头在约尔克象征着荣耀的红发,离开了这个繁荣的国度。

      阿德莉娜听他说完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并告诉芬德利,今晚将是他生命的最后时候。芬德利向她作出一个祈祷的手势,什么也没再说。

      第二日,墨赛带着慌张的表情来到监牢中,让芬德利和他走。
      芬德利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是要处决我吗?”
      墨赛感到莫名其妙,“你怎么会这么想?就算你真的犯了罪,在坎特西亚,你也不会被轻易地判死刑。——不过,鉴于上次开庭的结果,法官决定流放你。离开这里,不要再回来。”
      芬德利道,“我已经被流放过一次了,再来一次也不会害怕。”
      在监牢的尽头,芬德利却见到了阿德莉娜。这个准骑士长的身边还有一个沙也普人,那个人正是加文。阿德莉娜面带笑意,对他说,“来吧,该是流放的时候了。”
      芬德利面露迷茫,“你......”
      “跟我走吧,芬德利。如果哪一天我发觉你真的是个罪犯,我会亲手处决你。不过,如果你昨天说得都是真的,那么你和加文应该有许多可以说的。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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