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遂就寝

1、正文

　　那年春天，许秀贞去世了。
　　许秀贞是我的奶奶，但我与她却不怎么亲，我的父亲——她的儿子——与她也不怎么亲。
　　遗物里有一把梳子，一把梨花木所制成的梳子，一把她所盯着的经常出神的梳子。

　　她的心里藏了一个人。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她总是看着这把梨花木梳出神的原因了吧。
　　2017年7月31日，我无意间翻开了许秀贞年轻时的日记，这才知道了许秀贞心中的那个姑娘——梨花。

　　许秀贞与梨花相识于1937年，当时的许秀贞是一名八路，梨花则是土家最美的女儿。
　　即使我对这段感情嗤之以鼻，并抱有上帝的视角，但仍不可否认的是“许秀贞同志”当时一定用了她可以想到的一切优美的词汇来在日记的开端形容和梨花的初见。
　　这平平常常的对话似乎就是那朦胧爱情的开端。

　　“你们在干什么呀？”
　　“我们在建一间小旅馆。”
　　“建旅馆有什么用呢？你们有地方住的。”
　　“这样子等别人来了就可以有地方接住了呀，你说是吗？”

　　此后，许秀贞与梨花每天都相约见面。

　　“梨花开的正美，大朵大朵的梨花缀满了枝头像洁白的衣裙。”
　　“梨花的香甜伴随着暖风，敲响的是春天的浅言细语，这一定是春天与梨花的约定。”
　　“在远处看梨花，梨花似乎披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梨花树稀疏，但是梨花却很密。好似一幅轻笔淡墨的水墨画，清淡而又恬静。若是一株一株的来看，那一只只的梨花上面似乎被人给压了，有一道道浅色的痕迹。”
　　当我在阅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怎么也不愿意相信如此优美柔软的语句会从许秀贞那严厉的笔下流出。
　　但事实就是如此。

　　有时许秀贞与梨花会在他们相识的梨树林里面玩耍。
　　“我喜欢看梨花走在那弯弯的小道上，小道的两边必须栽有梨花树，梨花树一定要花开繁密，这样子梨花头顶上的梨花枝随着她的跳跃上下轻颤。”
　　许秀贞便会坐在最大最壮的那棵梨树上，看着梨花叮嘱梨花慢一点，小心一点，别被绊倒了，也别折了那脆弱的梨花枝。
　　“每当这时，梨花就会爬上我所在的枝丫，摊软在我的怀里。”
　　梨花用她那纤长的手指抵着许秀贞的唇，怪嗔说：“你就那么在乎，那只开的正艳的梨花全不顾我这朵被你采拮过的梨花了。”
　　“其实梨树并不高，但是我还是会怕他从我的怀中摔下。”
　　每当梨花玩累了，便会半倚半靠偎在许秀贞的怀中，在梨花树下看书。
　　“我鼻子间闻到的是梨花的清新淡雅，心中也想看梨花，这书是一点也看不下去的了。”
　　“望一望树上开着正盛的梨花，一簇簇缀满枝头，纤细而又玲珑，如云似雪。”
　　“风夹杂着梨花的清香，在树旁枝尾悠悠的飘荡，那情那景令心也陶醉，人也陶醉。”

　　在日记中还记载有一件事儿，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就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梨花从我们相识的那棵梨花树下向我走来。
　　“一片梨花瓣从树上悠悠的飘下了下来，落到了她的额头上，也不恼，伸出手掸掸，又朝我笑笑，继续向我走来。
　　“她一蹦一跳的走着，阳光透过梨花树的间隙，也一蹦一跳的洒落在她的身上。
　　“突然，一束阳光射在了她的面颊上，连带着她脸上的汗珠也熠熠生辉，好看极了！
　　“她忽地又向我跑来，像天上的云雀一样叽叽喳喳，却又同梨花一样可人……”
　　如果是这么说的话，那就是梨花主动走向许秀贞的。

　　“梨花日日望相似，岁里流光不觉飞。”
　　在梨花的帮助下，许秀贞的工作得到了很好的开展。不过两个月，奶奶就要跟随着大部队前进以助力国家，而梨花则在后方支持许秀贞的工作。

　　“且看这一束束的梨花，一簇簇，一层层像云锦似的漫天扑云，如云似玉，流光溢彩。”
　　“但一阵风吹来，却也片片归尘。”

　　等许秀贞再回到土家去找那最美的女儿的时候，梨花早已不在人世。她早在许秀贞离开的第二年便因为事业的需要，不幸因为山洪离世。
　　而她最后的坟地是在她们相识相知相惜相顾相盼相爱相思的记忆的深处——那一片梨花林。

　　“梨花白，寄相思；梨不分，怕离别。”

　　日记里还说，在许秀贞与梨花分离的时候，梨花就曾经想送一把合欢木所做的梳子给奶奶作为留念，但许秀贞却挑选了一把梨木所做的梳子，说是为了睹物思人。这个解释让梨花红了脸，却也让让梨花同意许秀贞把那把梨木的梳子带走作为留念。
　　突然想起来，家中的木制家具似乎都是梨木所做的，家门口好像也有一个高大挺峻的梨花树，一时间我只觉眼中酸涩。
　　一转身，我似乎见到了那洁白清雅的梨花，也闻到了那梨花做独有的清香。

　　许秀贞啊许秀贞，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嫁给他——我的爷爷——你的丈夫，又生下了我的父亲——你的儿子，但这些全部都是你的选择。
　　“在你生前我没有叫过你奶奶；在你死后我也不会再叫了。
　　“但望你和她可以一起长眠……”
　　我放下了手中带泥土的铲子，家门口的梨花树下埋有一把梨花木的梳子和纸张泛黄发脆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