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木秋瑾

4、负责

　　好疼。我恍惚地想着，真的好疼。
　　为什么警察还不来。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眼泪是冰凉的，从我的眼角滑下去。
　　不远处的女孩动了动，挣扎地翻了个身，用手扒着地面，缓慢地向我爬过来。
　　“阿渊?阿渊?”她颤抖地叫我名字，“你没事吧。”
　　我转过头去，那张本该清晰可爱的脸，现在变得全是血，嘴唇都看不出了形状，她的脖颈，她的胳膊，她的身子，遍布着暧昧又斑驳的痕迹。
　　我控制不住，嘴里的呜咽越来越大声。
　　“若若，若若你没事吗，都怪我，都怪我……”我呜咽着，“若若都是我对不起你，我……”
　　“这不关你的事的。”她满脸泪痕，强撑起笑容，“没关系的。”
　　我勉强爬起来，抱住了她，哭了起来。
　　她的下身滴着血，斑驳的石砖上，全是暗红一片，全是被雨水化开了的屈辱。
　　她不再说话了，也不再动。我也一样。我们只是抱着对方，平静地淡淡地哭着。没有那些暴风雨过后的嘶吼，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暴风雨不会过去的。他只是藏起来了，躲在暗处，用他的眼神恐吓我们，影响我们。
　　渐渐地，我们的呜咽也没有了。
　　她不能动了。我强撑起身子，用最后的力气站起来，背起她，晃晃悠悠走出了这个小巷。
　　巷口就是一片阳光。但是它透不进来了，因为旁边是一幢幢破败的楼房，它们阻挡着它。
　　哦，难怪呢，难怪小巷里是那么地阴暗又潮湿。
　　我跌跌撞撞，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又喊又叫，嗓子都哑了，没有人来帮我。没有人来扶我。
　　最后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但是我还是背着她，我用手扒着地砖往前爬。
　　我心爱的女孩趴在我的背上，她不说话了。
　　最后我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是机械的往前爬，直到我的手已经滑腻到再也扒不了地面，我才靠着路旁的树，把我最爱的女孩护在怀里，轻轻开始哭。
　　后面的道路上是一条红色的地毯。华丽又那么妖艳。
　　到最后，我只记得，我好像抱着她，然后就陷入了昏沉的梦境。

　　这场梦境很长，很沉。
　　这是我做过最甘甜的梦了。
　　我梦见我牵着浮若的手，坐着童话里才有的南瓜马车，飞驰过这个城市的上空，把糖果和一个个小太阳洒到各个角落。
　　我梦见了我新的同学们，我的老师，我梦见了我喜爱的漫画继续更新了，我梦见我的父母在家里等着我，他们把我和浮若迎进家门，在温馨的柔和的暖黄灯光下，摆上一盘盘我爱吃的菜肴。
　　我隐约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
　　但是，管他呢。忘了就忘了吧。
　　我不知道这个梦做了多久，但是我只感觉有一次，我好像醒来了。
　　我好像躺在一张不太舒服却又很安心的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我隐约记得我扭头看了看，旁边好像还有一张床，床上躺着的好像是我心心念念的阳光。
　　但是我记得我的阳光好像被践踏了。
　　是为什么呢？不记得了。
　　然后我就再一次，再一次沉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阵雨声惊醒的。
　　雨下起来的时候，我的脑海中止不住的开始回想起一些画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本能的抗拒。
　　但这场雨好歹帮了我一点忙。在我大脑激烈的斗争中，我醒了。
　　身上好痛，好酸。
　　我感觉我的胳膊沉重地抬不起来。没办法，我只能艰难的挪动我的头，用眼角余光看了看我的手。
　　全都是纱布，一层一层的，白色的纱布。
　　但是我不吃惊。
　　但是，为什么我的手上会有纱布呢？
　　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我很幸运。
　　我的手保住了。
　　但是我好像又知道，我最珍贵的东西好像弄丢了。
　　是什么呢？我好像，想不起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眼泪就随着雨声流下来了。
　　我知道我是在医院里。我得救了。她也得救了。
　　我放声大哭起来，连雨声也掩盖不住。

　　很快就有医生和护士发现我醒了。他们着急忙慌地跑进来开始给我做各种检查，但是我只想把头转过去，想看看我隔壁的床上躺者的女孩。
　　一个医生问我:“小姑娘忍着点儿，有点疼。”
　　我很平静，但是我没有理他。我只是说:“她呢。”
　　“她在哪里。”
　　医生回答我说:“她还没有醒。只要你好好养伤，她总有一天也会醒的。”
　　我勾起嘴角笑了笑：“真的吗。”
　　旁边的护士姐姐赶忙点头:“当然是真的，你们都得救了。”
　　我没有说话，随便他们摆弄我的身体，做各种检查。我没有说出口的是，我知道我们得救了，但是我们一辈子也得救不了了。
　　特别是她。
　　她做错了什么，她那么善良，那么可爱，她什么错也没有犯，她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我觉得眼睛很干涩，却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我醒了之后一天，浮若也醒了。
　　她醒的时候只是呆愣愣的看着天花板。等到我叫了一声，她才转过头来对我笑一笑，然后就哭了。
　　“我们得救了是吗？”她一边哭一边笑，“我们出来了对吗？”
　　我对她点点头，按了床铃叫来了医生。
　　和我同样的，她也被摁着一顿检查。只是她的检查比我的更加繁琐。
　　等到医生好不容易走了，她艰难的直起身子，对我说:“没关系，我不怨你。”
　　我们谁都没有提那件事。
　　但是我心里很内疚，我觉得我要给她一个交代。
　　所以我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会对你负责的。”
　　她愣了愣，就笑了。
　　“好啊，等我长大了要是没人要，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我强行挤出一个笑容，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和她说:“躺下再睡一会儿吧。”
　　浮若很听话，马上又躺下去睡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我知道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