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天晴》谢忱渊

1、乌云 “小南

　　“小南，回来过年啦？”在村口买菜的大妈亲切地问候让莫南下意识回头。
　　青年勾起一个阳光的笑容，“嗯！张姨过年好！”他回头戴上耳机继续向前走，没听见身后妇女们的交谈。
　　“张姐，这娃是莫家内老大吧？”
　　“可不是，你说这娃他妈也真是狠心，娃一十八了直接走人，不管娃高考上大学了。”
　　“我听说娃他妈在城里找了个挺有钱的二婚男的，啧啧啧，那可是亲生的娃，说走就走……”
　　莫南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门，院子里积了不薄的一层雪，也不知道是哪个好心人给他家门口扫了，不然莫南说什么也得被台阶拌个跟头。
　　家里和自己离开前没什么两样，只是地板上落了层灰，问题不大，他扫扫就可以了。半年空置的房子在这个下着小雪的夜晚再次亮起生机，莫南下了碗挂面，坐在窗前看着雪粒将整个村庄包裹起来。
　　此日清晨他起了个大早，拿着铲子打算扫雪。扫清院子的积雪后，他的身上起了一层薄汗。拉开大门后发现一个半大小子拿着扫帚一点一点把他家门口的雪扫干净，男孩扫得很认真，察觉到门被打开时吓了一跳，随后腼腆地对莫南笑了一下。
　　莫南看见男孩的耳朵被冻得通红，心里一颤，随后他望向这排街，发现一整排的雪都扫干净了，不用想就知道是男孩做的。
　　“冷不冷？怎么都扫了？”莫南脱下手套捂住男孩的耳朵。
　　男孩的眼里有光在闪烁，“还好，我现在出汗了。我妈上班走的时候让我把路上的雪扫干净，不然她下班回来的时候容易摔倒。”
　　莫南的心被刺了一下，随后拉着男孩进了屋。男孩乖巧地靠在暖气片上，“你是莫南哥哥吗？听说你考上了南大，好厉害呀。”
　　莫南听说男孩没吃饭后打算冲两碗芝麻糊，一边搅拌一边问男孩：“这就厉害了？”
　　男孩用力点点头，“对呀对呀，爸妈都说只要考上好大学那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莫南好笑的摸了摸男孩被雪浸湿的头发，“小鬼，等你考上大学后就知道一点也不轻松了，趁着现在还算自由放松放松吧。”
　　“自由……”
　　“你叫什么名字？”莫南递给他一碗芝麻糊。
　　“我叫许熵，今年初三了！”
　　莫南看着还不到他胸口的男孩，心想他初三也没这么矮啊。
　　“那你今年岂不是要中考了？”
　　许熵眼底有些落寞，“是啊，但是我学习不算好。”
　　莫南没忍住又揉了揉男孩的头，“怎么才算好？”
　　许熵盯着他的眼睛，“考重高，进实验班。”
　　“这也是你妈跟你说的？”
　　许熵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们说如果我考上普高那上好大学的机会就小了，如果我上重高就算踏进了一本的大门，如果再能进重高的实验班，那就是一脚清华一脚北大。”
　　莫南感受到了熟悉的窒息感，他拍了拍许熵的肩膀，“别这样逼自己，能上重高就很不错了。”
　　莫南不是在打击他，他们这个小初中一年到头只有那么几个上重高的，当初他还是踩着线进的。
　　许熵愣住了，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在此之前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说过这种话。一开始他也提过质疑，难道他活在这世上就是为了考试吗？后来父母的皮带断了几根，他开始变得麻木了。
　　莫南笑着安慰他，“别紧张，你还有半年的时间，慢慢努力一切都来得及。”
　　许熵走后莫南却笑不出来了，他在男孩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他有点担心男孩会做出和他当年那样类似的事。
　　就这样平静了几天，大年初一的早上，莫南正在院子里伸懒腰，突然一个铁盆飞到了他脚边，他吓得一跳。随后就听见一个中年妇女的骂声，出于善意，他拿起铁盆打算还给邻居。
　　邻居家的门大开着，他刚走到门口就被发现了。
　　“你是……莫南吧？”妇女看了半天终于认出他，“不好意思啊把盆子扔到你那边了。”
　　莫南把铁盆递给妇女，看见一旁的许熵一言不发地流泪。女人见状踢了男孩一脚，许熵只好抬起胳膊擦干眼泪。女人看见泪水都被蹭到衣服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个死崽子，不就是个小玩具，你这么大了还要它干嘛？”
　　许熵依旧不说话，一抽一抽地倒气。
　　莫南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他先是和女人说好话，“林姐，您先别跟孩子动气，大过年的。”
　　“哦对了，我听说小熵要中考了是吧，我那有几本书可以拿给他。”
　　女人也不好再发火，“真是麻烦你了，让他拿去就好，省得你跑一趟。”
　　许熵就这样被莫南半拉着回了他家。
　　莫南蹲下身用湿巾把他的脸擦干净，“发生了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有一个玩具小熊，我每天都会和他聊天，我们是好朋友。但是昨天我妈把它给了我舅舅家的孩子，还说我大了不该玩小孩子玩的东西。我没有朋友了……”
　　莫南微笑着对他说：“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啊。”
　　“可是你还要回去上学，就没有人听我说话了。”
　　莫南写下他的电话号码递给男孩，“这是我的电话号，不开心了就给我打电话发信息，我会回的！”
　　许熵抱着书，有些惊讶，“真的吗？”
　　“当然了！这可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与男孩拉勾时，莫南突然想，如果当初的自己也能遇上这样一个帮自己的人就好了。
　　莫南回学校那天初中已经开学，两个人一个向左一个向右离开。
　　莫南刚下晚修就接到了许熵的电话。
　　“小熵？考完两科了吧？”莫南一边往宿舍走一边问道。
　　对面一直不出声，过了好久他才听见，男孩隐忍的抽泣声。
　　“小熵，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许熵躺在床上，“南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难受，感觉心脏好疼……”
　　“小熵，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许熵擦了擦眼泪，“我就突然觉得很没意思，好像世界一下子变成了黑白色的。我睡不着，真的，好难受。”
　　“我觉得，我是不是很没用。一次吃一整瓶晕车药会死吗？”
　　莫南突然停住了脚步，“小熵！你要赶紧去医院啊，千万别做傻事！”
　　对面先是一阵沉默，闷热的夏夜里莫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熵？”
　　“南哥，我没吃，我忍住了。”许熵捏着手中的药瓶，听着南哥的声音，他慢慢地变好了一点。
　　那天晚上莫南跟他聊了很多他上大学之后的趣事，直到他听见对面平缓的呼吸声才松了一口气。他抬手看见左臂上的疤痕，眸色一暗。
　　这种状态许熵持续了半个月，直到他收到了普高的录取通知书。
　　“南哥！我考上了！”
　　莫南打字的手一顿，问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你开心吗？”
　　许熵被他问得一愣，“我也不知道，我没什么感觉。不过爸妈都挺高兴的。”
　　莫南不知道要怎么继续话题，于是问道： “暑假有什么安排吗？要出去玩吗？”
　　“他们之前说要去的，但现在都没空。”
　　“那等我回去我们两个一起宅着吧？”
　　许熵攥紧手，“那南哥要快点回来。”
　　“嗯，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