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骨如漪》雨中韭

61、渡河汉（19）

　　鱼梁镇从此有了个女疯子。

　　这个女疯子常常在墓地中唱着歌，吓得偶然路过的路人惊慌失措。

　　女疯子在冬天冻死在了街上，她的两个住在罗浮镇的好友赶过来给她收了尸。

　　八花守着柳细雨的尸体哭得泣不成声，阮清扬也跟着落泪。

　　“细雨，细雨，你怎么就死了呢？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的事，你怎么就那么傻，那么傻……”

　　八花实在不明白柳细雨竟然就这样死掉了。

　　“可怜我们的细雨，孩子也死了，自己也跟着去了！”

　　阮清扬忍不住叹气连连，说:“这大概就是宿命吧。”

　　死后的柳细雨的魂魄，飘去了一个地方，香荷堂。

　　女僧香荷笑了笑，说道:“她是时候转生了。”

　　“带她的魂灵，去那朵莲花。”女僧香荷指着荷塘中间一朵盛放的莲花说。

　　柳细雨的魂灵在莲花里待了一夜的时间后，又被释放出来。

　　此时，她已忘记了自己生前的所有记忆，只是茫然地悬浮在一座都市的高空中。

　　她来到了千年后的现代，现在，她要在指引使者的带领下，前往投生地，余亭县。

　　在高空中俯瞰下面的都市，即使离地面很遥远，柳细雨的魂灵也能清楚地看见下面的繁华热闹。

　　“要是可以留在这里该多好。”她毫无意识地想着，只是出于本能地想靠近温暖。

　　一阵猛烈的风吹来，柳细雨的魂灵从万丈高空中坠落，一直落到了街心公园的一棵大树上。

　　“喵，什么东西落下来啦？”何沐星舔舔猫爪子，然后敏捷地爬上树去。

　　“咦，这不是——”

　　对于指引使者何沐星而言，他们一个月前因胡琪案见过；对于柳细雨而言，则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看着凑得越来越近的无毛猫猫脸，柳细雨的魂灵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你不要过来，我害怕。”

　　柳细雨的魂灵的形态是一团白雾，她拼命蠕动着圆滚滚的身躯，往后退去。

　　“喵，你不想投生吗？你是不是要去余亭县，我刚好也要去，我带你去吧！”

　　“不要，我好害怕！”

　　何沐星“喵”了一声，跳下树来，仰着头说:“那好吧，先让你在这座大城市游荡一下，我明天早上再来接你。”

　　下午五点半，正是小学的放学时间。街心公园对面的小学校一下子变得嘈杂起来。

　　过了一会儿，街心公园里的滑滑梯变得异常拥挤，一个个小学生从上面滑下去。

　　柳细雨的魂灵紧紧贴在树干上，惶恐地看着一群小学生在街心公园里嬉戏打闹。

　　一个小学生来到树下，借着大树的庞大躯干，小心翼翼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包辣条，左顾右盼后，才撕开包装享用起来。

　　小学生忘情地品尝着美味的辣条，全然不知道他的妈妈已经悄悄地站在了他旁边。

　　“嗯！好吃！”小学生舔了舔手指，意犹未尽。

　　“有你妈妈做的饭好吃吗？”

　　“我妈做的那都是什么玩意儿，她自己都还点外卖呢！”

　　小学生的妈妈一下子涨红了脸，一把掐住小学生的脸蛋，用甜蜜中夹杂着愤怒的声音说:“浩浩，你看看我是谁？”

　　小学生一下子蹦了两步远，惊叫道:“哎呀，妈，你不是在和张小光他妈聊你那贵兮兮的面膜吗？”

　　小学生的妈妈往周围瞅了瞅，确定没啥人后，向学生走去，揪住他后脑勺的头发。

　　小学生赶紧求饶，才被放过。但他一解放，就立马跑开，然后回头朝他妈妈做了个犯贱的鬼脸。

　　“略略略！”

　　小学生的妈妈气得不打一处来，甩着头发回去继续聊她的面膜。

　　柳细雨的魂灵目睹了这整个过程，她很疑惑，不知道这个小学生和他的妈妈在干什么。

　　但有一点她明白了，做饭难吃是不好的。

　　她想，如果她要去投生，一定要找个做饭好吃的妈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当夜幕降临后，街心公园逐渐冷清了下来。

　　这是冬天，A市天黑得早。嘈杂的小学生们离开后，柳细雨的魂灵突然感受到了一种叫做“孤独”的东西。

　　她开始害怕孤独来，她圆滚滚的身子不再紧贴树干，她想下树去。

　　鼓起勇气一跃，柳细雨的魂灵掉在了地上。

　　她开始尾随一个小女孩和她的妈妈。

　　小女孩和她的妈妈一路开心地聊着天，柳细雨紧跟在她们后面。

　　“妈妈，你今天新烫的刘海真好看，我能不能也弄一个？”小女孩扬着小脸问道，眼神满是期待。

　　“不行哦，等你上了大学才行。”

　　“大学？可是我现在才小学，那得等多久啊！”

　　“你很快就会上大学的，你看，你现在不已经是三年级了吗？再读三年，你就会上中学，读完中学，你不就读大学啦？”

　　柳细雨的魂灵努力往前蹦了蹦，她想看清这位妈妈的刘海是怎样的，让小女孩这样羡慕。

　　又卷又轻灵的。

　　柳细雨的魂灵想，要是自己的妈妈也有这样的头发该多好。可是，她的妈妈在哪里呢？

　　柳细雨的魂灵一泄气，走得慢了两步，就被等红绿灯的人团团围住。

　　而那对母女，早已走过了马路，柳细雨的魂灵反应过来时，已找不到她们的身影了。

　　柳细雨的魂灵这才体会到另一种情感，悲伤。

　　她无助地跳到路边垃圾箱盖上，任由来来往往的人在她的头上磕掉烟灰。

　　街上炫目的广告牌展示着妆容精致的明星，柳细雨的魂灵以为他们和自己一样很无聊，就朝一个广告牌打了打招呼。

　　广告牌上的明星不为所动，依然一副侧目狂傲的样子，凸显着自己耳朵上戴的某品牌金耳环。

　　渐渐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有霓虹灯还在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空气也冷了下来，柳细雨的魂灵钻进垃圾箱里，闻着变质的奶茶味儿和残留在串串上的油腻味儿。

　　唉，要是跟着那只奇怪的无毛猫走了，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难受了呢？柳细雨的魂灵默默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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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何沐星把半个脑袋伸进垃圾箱里，说:“喵，你怎么待在这种地方？”

　　柳细雨的魂灵有气无力地回道:“你带我走吧，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这里没有我的妈妈，什么也没有。”

　　“喵，好呀，那我就带你去余亭县吧，其实，告诉你吧，余亭县也是我的家乡呢。”

　　“家乡是什么？”

　　“就是有家的地方呗。”

　　“哦。”

　　＊＊＊

　　八花和阮清扬给柳细雨安排了体面的丧事后，便回到了罗浮镇。

　　被孟鸣秋囚禁的孟明微也施展妙计，终于从守卫森严的孟家宅子里逃了出来。

　　孟明微还没到鱼梁镇，就在路上听见一个路人和同伴讲述自己遇见过的灵异事件。

　　“哎呀，我那天不是去镇上卖菜嘛，路过那个乱葬岗，哟吼，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坟后面唱歌，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想怎么有这样的怪人，就走近瞧了瞧那女人的相貌……”

　　听路人的描述，正是柳细雨。

　　同伴挥了挥手，答道:“不是什么怪人，是那个鱼梁镇疯掉的一个姑娘，也不知道为什么疯掉了。前几天才看见两个自称是罗浮镇来的一男一女给她收了尸呢。”

　　听到这里，孟明微如坠冰窟。

　　他想，既然柳细雨死掉了，自己大概也活不下去了。

　　但转念一想，自己实在是对不起柳细雨，至少在殉情之前，去她的坟前痛哭一场吧。

　　他想到了罗浮镇，想到了自己送出的那条长命锁，他要去找八花和阮清扬，问清柳细雨的坟墓位置。

　　孟明微一路不停地赶到了罗浮镇，怎么找也没找着八花和阮清扬。

　　心灰意冷之际，孟明微望着罗浮镇碧绿的河水，想要一跳而下。

　　他跳下去了，死了，又活了，只是变成了一团白雾。

　　“喵，我要带你去见神稷，可怜的小子！”一只右耳朵只有一半的狸花猫对孟明微说。

　　“喵，小子，我不久前见过你女人，还和她对视过一眼，没想到你也来到了这地方，你来干什么？”

　　孟明微便把自己来罗浮镇的缘由告诉了狸花猫。

　　狸花猫听了，竟像人类一样哈哈大笑，说:“蠢物，果然得把你送去神稷那里变聪明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