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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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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啊摇摇啊摇船儿摇到外婆桥
外婆好外婆好外婆对我嘻嘻笑
……
“阿婆,我最欢喜这槐花馍馍了,阿婆做的槐花馍馍天底下最好吃了。”只及凳子高的小女孩梳着双马尾,扬起了一脸的稚气,一双灵动的眼珠在眼眶里打转着,眼里闪烁着明亮耀眼的光,是小孩特有的明媚无邪,她手里捏着咬了一大半的槐花馍馍,接着一口又一口。
站在小女孩身边的老妇人此时正和着碗里的面,一脸慈祥的笑意,“那我得再多做几个,我的乖孙喜欢哩。”
小女孩赶忙点着头,塞满了槐花馍馍的小腮帮圆鼓鼓的,像松鼠塞满松子时的脸颊。
那时候的她想一辈子不长大,一辈子留在外婆身边。
那样,极好。
“白林,快吃,别愣着了。”一只长满老茧的手把她推回了现实中。
阿婆在的时候,槐花馍馍曾是她儿时最难以忘怀的回忆,可自打阿婆过世,她来了父母的身边,却是时常饿得顿顿都要去捡槐花,或许应该用“抢”字,这两年逃荒到此的人太多了,连槐花都得是用抢的了。
她抬头看着漫天散落的槐花,咬了一口手里的馍馍,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只感受到一滴冰凉刺骨的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滑落进单薄的衣衫里,她顿时感觉到有些不自然,自己不应该哭的,于是抬手抹了去。
白林娘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带着些乞求的语气,温声说道:“白林,莫要怪阿爹和阿娘,爹娘也是没有办法了,你弟弟这孩子生下来身体便不太好,今遭了这病……手心手背都是肉啊,你也愿意救你弟弟的,是不是?”
白林沉默了一阵,一直紧抿着的嘴唇轻轻地飘出了一个“嗯”字,微微低了低头,眸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自从出生便被爹娘放在了阿婆的乡下,而弟弟是被爹娘捧着长大的,她是不被期待的,她知道的,如果能用她换回弟弟的性命,其实对于这件事她的意见是无所谓的,她自己也是无所谓的。
不被爱,不被期待。
小小的白林想到这里,突然有点感伤,眼泪好像又要淌了出来,赶紧咬了一口手里的馍馍,强忍住了,她不想让白林娘看到自己哭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些关于槐花的温馨场景仿佛像是做过的一场旧梦,故人远去,此景不复,那是她来这个世界上唯一感受到过快乐的日子吧。
白林回过神来,乞讨式地望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路人,跪了一上午了,她跪得膝盖都快没有知觉了,可是一个看上她的都没有,这条街上卖小孩的实在太多了,大多是连馒头都吃不上了,靠着四处的接济度日,只能想法给孩子寻个去处的人,白林比起其他孩子来并没有多出众的外表,在年纪上也显得颇为尴尬,十岁,在当下是一个算孩子,又可以不算孩子的年纪,买回去做婢女或许合适,但能买得上婢女的人家大多是不来这些地方买婢女的。
“若是个富贵人家,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白林娘在一旁说着,好像是暖心的字句,却是事不关己的语气。
白林没有应声,麻木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你也不想过这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是不是?”白林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啊,一定给你找个好人家,让你好好地活下去。”
白林抬眼无声地看了一眼白林娘,那眼神里交织着一些复杂的情绪。
“咦,这小女孩可爱,怎么卖的啊?”一个路过的秃顶男人腆着大肚子停在了白林面前,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着她。
“八块银元。”白林娘向前推了推白林,满脸陪笑着。
“抬起头看看。”男人命令道。
“快,快抬头给这位爷看看。”白林娘拍了拍白林的肩膀,催促道。
白林徐徐抬起头来,映入她眼帘的是大而肥腻的肚子,隔着他的大肚子,她艰难地想要看清他的全貌。
男人约莫四十多岁,梳着油头,格外肥硕的体型像是在告诉这条街上的人,跟着他是这辈子都是不愁吃喝的。
白林娘想来也是这样想的,说道:“爷,我这姑娘还是黄花大闺女,肯吃苦,还勤快,家里头上上下下都打扫得可干净了,做饭也是一把好手,您要是买了她,保管您这后半生都舒舒服服的。”
白林莫名对这个男人打量的目光有些发怵,畏惧地看向了白林娘,可白林娘完全无暇顾及白林的眼色,生怕眼前这个好不容易来问价的人走了。
“叫一声听听。”男人挑了挑眉,眼里的暧昧愈发地浓烈。
白林娘推了推白林,催促道:“说话啊,快叫爷。”
白林低下头去,不敢再与男人对视,只觉得自己胃里直犯恶心。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说话!”白林娘提高了音调,拉扯着她的肩膀,引得四周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白林咬紧了嘴唇,就是不出声。
“你!”白林娘抬了抬手,作势就是要打人。
“别,别,别,大姐,我不买了。”男人环顾着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脸上泛红,局促地摆了摆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诶,爷,我家丫头可机灵了,您先别走啊……”白林娘朝着脚底生烟,已然没有人影的男人方向喊道。
“白林,这好不容易来了个人,你这是咋回事嘛?”白林娘叹了口气,埋怨道,“你弟弟现在可是在医院里头,医生说了明天交不上费,可就不能继续住了。”
白林低着头,风吹动着她鬓间细碎的发,像是思考了良久,她徐徐开口低声问道:“阿娘,真的要卖掉我给弟弟治病,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林娘看着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别开了脸,开口说道:“你难道忍心看着你弟弟死吗?”
白林僵直了背脊,她当然不能眼睁睁看着才三岁多的弟弟死,那么可爱的,软软呼呼的弟弟,那是她抱着长大的啊,总是甜甜糯糯地追着她喊姐姐,应该说弟弟会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姐姐”,可是真的只有卖给那样的人了吗?
她不愿意。
或许……
卖给那样的人后,死亡也是可以的吧,弟弟不可以死,她可以,那时她可以去找阿婆了。
白林在心里盘算着。
在她心里,死亡好像也不是一件难事。
“若是早两个月,那些个选瘦马的倒是会来看看的。”白林娘看着天上渐起的晚霞,叹道。
白林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却也没有作声,抬起头来默默地看了一眼白林娘,那一眼里恍然间像是划过沧海桑田,她眼里妇人的脸在晚霞的光芒下映得有些轮廓模糊。
一声惊雷响起,骇然地划破了天空,迭迭而来的轰隆作响,雷声仿佛震动了大地,霎时间,空中四处乌云翻涌,汹涌着聚集了起来,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的天空,这是随时都会倾盆大雨的预兆,街上的人见状赶忙收拾着东西,吆喝着“快下雨了”。
“看来,你弟弟或是命数到了。”白林娘望着骤变的天色,稍显凹陷的脸颊上仿佛也和这天色一般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她在一旁收拾着东西,将白林拉了起来。
瘦瘦小小的白林拿过白林娘手里的包,跟在白林娘身后踉踉跄跄地走着,她不敢多问什么,她知道白林娘现在一定很想责骂她,回到家免不了又是一顿藤条了。
可腿实在是太酸太麻了啊……
白林看着娘的背影越来越远,想加快脚步,可是脚不仅不听使唤,草鞋还裂开了,白林看着四分五裂的草鞋,站在原地微微叹了口气,只得将两只草鞋都抱在了怀里,这样走才会快些,抬头一看,这下眼前彻底没了白林娘的影子。
“阿娘!阿娘!”白林着急地喊道,她有些慌了,她对这里并不熟悉,要是让她独自走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阿娘!等等我!阿娘!”白林喊出了哭腔,也不顾自己是不是光着脚的了,跑了起来。
四月末的江南,恰逢雨季,磅礴大雨总是说来就来,哗啦哗啦地由天倾泻而下,纵使道路两边是茂盛的梧桐树,还是瞬间把白林淋湿透。
路上雨雾缭绕,白林感觉眼前一切的事物都像是蒙了一层朦胧的细纱,模模糊糊看不清切,她满脑子都是想着追上早已没有影踪的阿娘,可是,好像真的追不上了,是不要她了吗?
一道亮光从前方不远处划了过来,喇叭声尖锐而长长地拉起,震动着她的耳膜,眼看着一辆黑色的汽车驶近,她想往旁边避开的,可是不知道是跑得太久了,脚软了,还是被吓到了,白林滑跪在了地上,手里的包摔了出来,包里的两个馍馍也滑了出去,浸湿在一处泥坑里。
可惜了。白林看着那馍馍心里想道。
汽车停在了她的正前面,白林抬头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黑漆漆的汽车,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她就被撞飞了,或者,她那么瘦小,说不定能卡进汽车这底部吧?白林眼里带着探索的意味打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