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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阻隔   二 ...


  •   二月中旬的苏格兰,落日时分已推后到了傍晚五点之后。
      “珍惜这样的日子吧,等再过一个多月,夏令时到来之后,白昼会长得吓人——让人觉都睡不着。”
      阿尔弗雷德停驻在走廊转角的小窗前,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远处地平线上由金黄色渐变为深红的色泽,被深青色的厚重云层盖住,突然想起这句忠告,来自莱伊夫人,他在这里的邻居。
      “啊——那还真是希望,起义军能快点打破包围圈,我也能早点回去了。”
      阿尔弗雷德嘟囔着,走到门前,掏出钥匙,开门进入。
      一声关门的巨响过后,他将手里的公文包和今日的《格拉斯哥先驱报》放在客厅的桌上,脱下大衣随手抛向一旁的沙发。走进厨房,往大号的玻璃杯中舀了几勺冰块,将硕大塑料瓶中的棕褐色饮料倒进去,冰块随着溢出的一层密密麻麻的气泡逐渐浮起。
      阿尔弗雷德缓慢地摇动玻璃杯,三五冰块碰撞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动。
      他端着这杯冰镇饮料,转身走进客厅,仰进沙发里喝下一大口。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回家路上顺手带回来的那份报纸上。
      阿尔弗雷德其实没有看报纸的习惯,但既然来了英伦三岛,他也不介意适应一下这古板的生活方式。
      就像亚瑟每次一边端着茶杯一边看着头条新闻,还时不时一脸不屑地讽刺上几句一样。
      “……”
      阿尔弗雷德伸手抓起报纸的一角,拿在面前展开。
      头版的标题立刻占据了他的视野。
      “谢菲尔德围困第30天,英格兰起义军物资再次告急!”
      副标题是,“如果他们输了,德国人会报复苏格兰吗?”
      “啊,现在就说这话也太早了!”阿尔弗雷德翘起二郎腿,自言自语道。
      他将报纸放下,从公文包中抽出一个灰黑色的文件夹,翻开到第一页。
      这是英格兰起义军本次请求增加的援助清单。
      这几日英格兰起义军战略会议无不是围绕着“独角兽行动”,这个营救谢菲尔德守军的战略计划。在谈到武器装备的议题时,担任苏格兰联络官的埃斯特·哈珀小姐,双手持着它,神色庄重,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将它交给自己,语气诚恳:
      “这次行动,如果没有盟友的援助,成功的希望将会非常渺茫。”她轻轻皱起眉,灰蓝色的眸子中蒙着一层忧虑,眼神落在这个清单上,“这是我们最急需的,请琼斯先生一定转交给华盛顿。”
      她身后,一直在沙盘周围来回走动的中年军官也停住,面向他郑重地点点头,沉着嗓音说:“这是事关组织生死存亡的一战……我们……”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我们请求美国盟友能站在我们身后。”
      “哎——没办法!就让Hero来帮你们说说好话吧!”阿尔弗雷德将玻璃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拿上文件夹走进卧室。
      就在他刚在打字机前坐下,将文件摊开在桌上的时候,尖锐的电话铃刺入耳中。
      阿尔弗雷德将它接起。
      “喂?你好!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你是找英国佬的话……”
      “琼斯先生,这里是白宫办公厅。”一个美式口音的年轻男声干脆地打断他的话,“尼克松总统已经正式决定辞职。”
      “什么?真的假的??”
      阿尔弗雷德从椅子上瞬间跳起来,瞪大眼睛,提高音量问道。
      “是真的。尼克松总统,已于今日上午决定辞职,下午将召开新闻发布会。”对方用几乎毫无波澜的语气再次重复,平静得仿佛他说出口的事件只是稀疏平常的小事一般,“接任的肯尼迪阁下将于明日下午两点宣誓就职,新总统希望您立刻返回美国,参加就职仪式。”他稍作停顿,补充说,“爱丁堡领事馆的专车会很快到您的住处接您去机场。”
      “……”
      男秘书冷硬的音调像一盆冷水一样泼在他脸上,使阿尔弗雷德的错愕瞬间熄灭,他沉默下来。
      尼克松辞职并非意料之外,水门事件爆发半年以来,政治对手和各路新闻媒体没有一天不在对着这位共和党领袖穷追猛打,能挺到今天才辞职已实属不易。
      但面对美国历史上首次总统辞职下台的消息,阿尔弗雷德仍然需要片刻的时间来消化。
      可真是够棘手的……
      他用食指重重地戳了戳太阳穴。
      的确,如果规矩地按照他所应该承担的职责来办事,他当然应该即刻乘专机,跨越北大西洋,返回华盛顿。然后明天正装出席这位肯尼迪总统的就职典礼。
      但……
      “嗯……我一定要回去吗?”阿尔弗雷德用手指轻轻挠着头皮,挑起目光,“……英国这边……事情还蛮复杂的。”
      “肯尼迪总统恳切地希望您能回来。”年轻秘书依旧毫无语气地重复着这句话,阿尔弗雷德仿佛正和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对话一样,“您那边的事情,爱丁堡领事馆的人员会接手。”
      “哦……”
      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下来,失落地应道。他机械地将话筒拿开,但随即眼珠一转,又突然重新拿起听筒,“诶——等等,接我的车什么时候能来呢?”
      “预计大约三小时之后,请您做好准备。”那人回答。
      “好的。”阿尔弗雷德答道,随后放下电话。
      他重新坐回到椅子上,一只手拖着下巴,沉思半晌,拉开书桌的抽屉,展开一方浅绿色的手帕,那枚圣乔治十字勋章出现在手帕的中央。
      阿尔弗雷德将它捧在手心中,用拇指抚摸它被烈火灼烧过后,留下的灰黑色的一角。
      是的,他这次来不列颠,本来就是为了见亚瑟一面。有太多的误会横亘在他们中间,亚瑟曾经一次又一次地想向自己解释清楚,却因为自己的任性和轻浮,把事情弄到这种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必须去见亚瑟。带着诚恳和悔意,趁着一切还来得及……按马修的话来说,趁着自己在亚瑟心里还有一席之地……
      阿尔弗雷德攥紧拳头,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再次拿起电话。
      几声漫长的等待提示音,阿尔弗雷德焦躁地用手指不停点着桌面。
      电话接通了。
      “这里是埃斯特·哈珀。”
      “哈珀女士,我是阿尔弗雷德,我想去英格兰。”阿尔弗雷德直截了当地说。
      这位起义军驻苏格兰办公室的联络官明显愣了半秒,才问:“嗯……琼斯先生……我们确实可以送您去我们在纽卡斯尔的大本营,但……您确定吗?穿越边境线是很危险的……”
      “我确定我确定!”得到肯定的阿尔弗雷德又一次几乎蹦了起来,大声说,“我想现在就去!”

      谢菲尔德的一整个白天都被时大时小的雨笼罩着,直到日暮时分,夕阳才从阴云的包裹中泄露出一道红色的光。
      泥土被浸润后浓重的气息漫散在空气中,和着战壕中未散尽的硝烟味道。
      傍晚的风吹拂着他头盔下金黄色的碎发。透过望远镜,亚瑟瞭望着敌方布满尖刺的阵地。
      暖色的光线映射在无人区连片的水洼上,将积水染成明艳的赤色。
      好在,这不是两军将士的鲜血——目前。
      亚瑟在心里默念道。
      毕竟,黄昏很快就会过去,夜幕将在半小时之内落下,而一旦到了这个时候……
      “长官。”一位身材稍显瘦弱的军士沿着战壕向他走来,双手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搪瓷杯,在他身旁站定,递上杯子,“给您茶。”
      亚瑟转头看他,放下望远镜,接过茶杯,“谢谢你,戴夫。”
      戴夫·汤普森中士,这位他来到谢菲尔德外围的前线后他的副官,用手指推了一下眼镜框,笑着点点头。
      他捧起温热的搪瓷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寡淡的味道在舌上漫开,一股未加工过的劣质植物沫被热水冲泡,毫无香气的滋味。
      当然他知道,后勤配给中有这种东西已是十分不易,在被围断补一个月之后。上一次后方送来补给,还是在十几天前,他带领的空军小队以自杀式的无护航空中输送的方式。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些时日的情景。现在看来遥远得仿佛是梦里的场景,尽管只过了两个星期。
      虽然他有意在斯特林少校到战地医院慰问时避开,但在医生允许他出院的第二天,亚瑟就被点名要求,到市中心的作战指挥部报到。
      他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少校的办公室里,脱下军帽,用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军礼向这位年近五旬的军官致意。
      不大的房间里有些凌乱,每张办公桌上都堆砌着各式的地图和文件。斯特林少校正一只腿翘着歪坐在窗前的一张桌子上,低头读着一份几页的报告,身后巨幅的谢菲尔德地图挂在墙上,红蓝两色的笔记标注着双方的战线。
      “少校,我是亚瑟·柯克兰,您找我?”亚瑟首先开口。
      闻声,斯特林抬起目光。
      他瘦得很明显,比起上一次在纽卡斯尔见面时,两边脸颊的皮肤都轻微地垂下,眼下的乌青浓重,下颚的胡须发白,显然有几天没有剃过。
      “柯克兰中尉。”他的声线也比从前粗糙,却仍然很有力,“我有任务要给你——重新回陆军,去前线战壕守阵地。”
      “是。”
      “我很不想用你,但没办法,前线每天都有军官在牺牲。”斯特林直直地看着亚瑟,眼神中保留着他一贯的沉稳和锋利,“事已至此,你要是再对那帮叛国贼心软,我一定会把你送上军事法庭。”
      “……我保证不会,长官。”亚瑟回答。
      斯特林并没有对亚瑟多一分信任,仍然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却再没多说什么。他从桌子上跳下来,快步来到放大的谢菲尔德地图前,手执长尺指向西南方向的一个红色兵牌,那代表他们军队的颜色。
      “你就去这里,这是我们伤亡比例最高的地区。具体情况,你的连长会向你说明。”
      “明白。”
      “还有什么问题吗?”斯特林把直尺扔在一边,拳头撑在桌面上,问。
      “我想请问,我们的补给送到多少,以及空军编队的伤亡情况。”亚瑟问。
      斯特林眉头上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显然没有料到亚瑟会问这些。但还是回答:“我刚才正在看这件事的报告,救急的补给够了,但也只能再维持大约20天。”他低了一下眼神,但随后仍然抬起头来直视亚瑟,“你们的编队一共41人,12架飞机,确认返航的是3架11人,确认牺牲20人。”
      “……明白。”
      他就这样来到了这里,习惯了在睡梦中被巨大的爆炸声和尖利的哨音惊醒。
      “你说……他们今晚还会炮击我们的战线吗?”亚瑟随口问道。
      “啊,这可难说了。”副官耸耸肩,双手叉腰,语气中带着些不满,“上周还是隔一天一次,最近几天彻底没了规律……大家觉都睡不好!”
      “……是啊,炮弹也快不够了,恐怕……很难打出有效的反击……”亚瑟摇摇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却压住了气息,尽量保持安静,不被两旁站岗的哨兵听到。
      二人都沉默下来,亚瑟缓缓饮下一口茶水,才重新开口对副官说:“我们回去吧。”
      “是。”
      戴夫答道,跟在亚瑟身后,向着战壕深处走去。军靴在被雨水混成泥的土地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响声。
      在他们即将进入掩体之时,一名年轻士兵从转角处慌忙地闯过来,整个人险些撞在亚瑟身上,亚瑟伸手扶住那人,随后被戴夫忙挡在身后。
      “啊,抱歉抱歉!”戴着通讯兵领章的士兵连忙说。
      “没事,你小心点就好了。”亚瑟说着,便要转身钻进掩体。
      “啊,您是柯克兰中尉吗?”通讯兵突然怔住,问道。
      “是我。”亚瑟回过神来看着他。
      “长官。”传令兵毕恭毕敬地敬了个礼,“有您的无线电通信,来自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请您立刻回指挥点。”
      “首领??!”
      亚瑟匆忙低下头,略弯着腰钻进了掩体洞中,快步往里走,昏暗的洞穴中充斥着他熟悉的潮湿的霉腐味,几乎是在最深处,硕大的无线电通讯仪放在一张用木条搭起来的简易办公桌上。
      他们的连长,一位右眼角刻着一道伤疤的弗莱彻上尉,正焦急地站在一旁,看到亚瑟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长官,我回来了。”亚瑟向他敬礼。
      弗莱彻连忙将带着长长的天线的步话器塞进亚瑟手里,“快快快,纽卡斯尔来的通讯,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点名要找你。”
      “是。”亚瑟接过听筒,低声对身后的副官说,“戴夫,请做记录。”
      “明白。”
      可是当他把听筒拿到耳边的瞬间,亚瑟听到的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音调。
      “喂喂喂?亚瑟——亚瑟!听得到吗?”
      亚瑟的脸色突然一变,猛然拿开步话器,心脏一阵狂跳。
      “怎么了,中尉?”刚想离开指挥点的弗莱彻上尉问道。
      “长官……这真的是奥金莱克首领的专线?”亚瑟努力压住慌乱的神色,问他的连长。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明白。”亚瑟回答,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是出于什么原因,阿尔弗雷德来英格兰了,还见到了他们组织的首领。按照正常的流程和规则,他一个外国的外交特使当然不可能直接联系身处前线的中层军官。但如果是阿尔弗雷德本人亲自开口的话,首领也当然会卖他这个人情,毕竟他们的战斗需要大量依赖美国人的支援。
      快速地想明白了这些,亚瑟重新拿起步话器。
      “阿尔弗雷德,你想干什么。”他沉下嗓音说。
      “啊,别那么吓人嘛,亚瑟!我跟你说,我现在在你们的纽卡斯特大本营诶……”
      “……纽卡斯尔。”
      “啊,对,对!纽卡斯尔!”阿尔弗雷德嘿嘿一笑,“你们的首领人真不错诶,居然把他的专用电台借我给你通话!”
      “你最好是有正经事。”亚瑟并没有丝毫放松语气,依旧冷冷地说。
      “嗯……亚瑟,我是想说……”听筒对面的声音低下来,那股嚣张的气焰也仿佛熄灭了似的,“……上次的事,抱歉哈……是我做的太过火了……”说到这里,阿尔弗雷德顿了一顿,忽而又转换语气,“但你也是!一下子就上德国佬的车也太冲动了……”
      “我……我有给你写过信的。我可是认认真真地道歉了……谁知道你居然直接给烧掉了……”阿尔弗雷德的声线轻微颤抖着,“……我说,你不会真打算一直这样不理我吧……?”
      火气一瞬间漫上了心口,亚瑟闭上眼睛,又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句一顿地说:“你把电话打到这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我连新总统的就职典礼都没回去,就直接来英格兰找你了!”他的音调中带着明显的委屈,像是在争辩一样,大声说。
      “那你听好,阿尔弗雷德。”亚瑟用攥紧的拳头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叉起腰,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不满和恼火,瞬间抬高了音量,语速加快了至少一倍,“这里是谢菲尔德外围前线,不是华盛顿的酒吧,也不是你家的客厅。这里每天都在死人,我实在没有心情听你解释你那些,荒唐透顶的行为!你竟然以为这种事值得占用首领的专线,挤占报告前线军情的资源??”
      亚瑟停下,不得不喘几口粗气,用手揉揉额头来缓解盛怒带来的晕眩感。
      一旁的戴夫瞪大双眼,惊诧地望着他,握着纸笔的手悬在半空。他从未见过这位平时温和有礼的军官如此失态地发火,不敢去猜测对面被称为“阿尔弗雷德”的家伙是什么人。
      “亚瑟……我有想办法帮你们的……”
      “那我可太感谢了,琼斯先生。”亚瑟故意重读了这几个字,他第一次如此生疏地称呼对方,“但如果你觉得这样你就能在英格兰为所欲为了,无论是对我个人还是对起义军的高层,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他把听筒从耳边移开,两只手抓住步话器,就仿佛用力抓着那个没心没肺的人的衣领一样,“你来纽卡斯尔,是你自己的选择,不代表我就一定要听你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现在我听够了,我还要去布置防御工事,你……”
      “轰——”
      一声惊天的巨响,土地猛烈地晃动着,墙壁上的沙土连片坠下。
      亚瑟被震得一个踉跄重重地跌在地上,通讯器也瞬间脱手,不知摔在哪里。
      “戴夫——戴夫,是炮击,我们出去!”他不停挥手扇开眼前的烟尘,倚靠着桌子的一角爬起来。
      “轰隆——轰隆——”
      又是几声摇天动地的响动,而且更加密集,也更接近他们的阵地。持续不断的哨音贯穿其间,夹杂着军官的嘶吼。
      “敌军来袭!全军准备迎战——!敌军来袭!准备迎战!!”
      他挣扎着想往外跑,却再次被剧烈的晃动震得失去平衡。
      在他即将摔在地上时,却突然被戴夫用力扶住。
      “长官。”
      “……多谢。”
      二人向出口处奔去,整个掩体之中,只留下步话器中传来的声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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