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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未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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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用哪种语言作为官方语言,是否要禁止一种语言的流通,这是威尔士自己的国家事务。”
一旁的翻译官女士将这句冗长的威尔士语翻译为英语,向谈判桌另一边英格兰方的人员讲出来。
“不需要英格兰来插手。”对方补充道。翻译官也同样将它翻译为英语。
目光越过摆放在谈判桌正中央的两国国旗——背对背插在底座上的圣乔治十字和威尔士红龙的旗帜,亚瑟看着发话的瘦脸中年外交官。他说的每一个字亚瑟都能听得明白,但他们要假装不懂,在翻译人员解释后再做反应。同样,对面坐着的这一排威尔士的上层精英们无疑也是人人都能用英语交流,但他们也要装作听不懂。
外交场上的装腔作势,无论经历多少次,亚瑟都会觉得很讽刺。
霍格外长用钢笔的尾端敲着桌子上的谈判资料,看着对面的同行,说:“贵国有没有想过,如果放弃英语,该如何与其他国家进行贸易来往?”
“据我所知……”亚瑟顺着外长的话继续追问,“贵国的经济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团结协定的贸易,如果《威尔士语言法》被通过,贵国是否准备好了以后用德语和团结协定谈生意?”
亚瑟的目光看向坐在威尔士一方最末端的威廉,他若干年未见的“兄弟”,当然现在他或许已经没有资格如此称呼对方了。从谈判正式开始,他就只是垂着头盯着眼前的文件,额前的碎发能全部将脸挡住。他没有抬头看过其他人一眼,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亚瑟记得他很害怕在公开场合发言,尤其在满是陌生人的场合下。这些年面对纳粹的那群恶匪,不知他是如何招架的。
“恕我直言,先生……”对方的人员继续说道,这次说话的是中间位置的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男子,他身体向前倾,两支手臂压在桌子上,“虽然贵国现在是团结协定的成员国,以及大日耳曼国的——盟友……”对方在说出这个词之前故意顿了一下,然后重读这个词,亚瑟知道这是在羞辱他们,“但是如何与德国人进行贸易这件事,我们以为还是和德国人谈更直接。”
当然,这并不足以激怒他和他们外交代表中的任何人。亚瑟身边的外交官说:“阁下应该明白,和我们谈总是比和德国人谈要容易许多的——由于我们都知道的原因。”
威尔士方的代表们安静下来。不是因为词穷,而是不屑。坐在威尔士一方正中央的外交部长埃姆里斯·罗伯茨,他索性放下纸笔,端起茶杯,仰坐在扶手椅上,俯视着他们一行人:“这样吧,如果团结协定能对我国的煤炭进口价在现有的价格上提高5%,我们确实可以重新考虑英语在威尔士的地位的问题。”对方喝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不过这件事似乎不由贵国说了算。”
沉默的气氛来到英格兰一方,与对方不同的是,他们的沉默中带着些许尴尬。亚瑟低头看着写着寥寥几句话的笔记本,毫无疑问这都是些无意义的措辞,他们没有任何实质上能够要求威尔士做出退让的谈判资本。不,应该说他们没有对任何国家的谈判资本。
他们只是德意志的附庸罢了。
他们需要在会后将威尔士的要求原封不动地报告给他们在海峡对岸的主人,小心翼翼地问他们能做出多大让步,这有可能会招来一顿责骂,这样的事情虽然鲜有发生,但也不是没有过。一切都要取决于那位欧洲霸主的心情。
在此之后,他们还要在明天的谈判中继续一边忍受着威尔士人的羞辱,一边和他们讨价还价。
亚瑟用拇指按着太阳穴。一想到这些,他简直感觉脑壳疼。
威廉一路上几乎没有停下来过,从他们分别之后他和斯科特的来往,讲到上次去加拿大看到的皇家卫兵游行表演,再讲到他昨天看的足球赛,几乎是要把分开这些年他每一天的所有细节都讲给亚瑟。和谈判桌上像是受到了惊吓的小动物一样的形象全然不同,讲到开心的时候他甚至会跳起来。
亚瑟时不时地点头回应,其实他没有仔细听,他只是在想现在威廉说英语还很流畅,只是会时常带着几个威尔士语的词汇,但如果过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才能再见,会不会连正常沟通都变得很困难了。
大约走过两个街区,他们隐约听到远处有喧闹的声音传来。像是有一群人嘈杂不齐的吼叫声,伴随着喇叭传出的高喊。但是他们在喊什么,亚瑟听不清楚。
威廉立刻停下,他拉了一下亚瑟的手臂,小声说:“小英,我们走这边。”
亚瑟看到威廉的眼神很慌张,说话的声音甚至开始打颤。但还是跟着他改变了方向,走向旁边的岔路,然后拐进一片树林里。
穿梭在树木之间,亚瑟问他:“刚刚的是什么声音?”
“啊……那个是……”威廉的回答有些磕巴,嘴角挑起一丝苦笑,亚瑟还注意到他始终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小臂,“大概是激进派的人在游行示威吧……?”
“激进派?”亚瑟对这样的事情反而很镇定,他用手拨开前面的树枝,走在前面帮威廉开路,他问,“这次提出语言法案的就是这批人吗?”
“嗯……”威廉有些迟疑地回答,“……如果听到我们在讲英语的话……他们会直接动手打人的……很可怕……”威廉说着,又从他身后抓住了他的手,“所以小英……你可千万别去他们面前晃悠啊……”
亚瑟点了一下头:“嗯。”
他想,好在这个时节树木的枝叶还没有十分旺盛,不至于让他们的逃得过于狼狈。
回到家里之后,威廉刚刚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又恢复到了之前在路上有说有笑的状态。他将亚瑟按在餐桌旁的座椅上,笑眯眯地对亚瑟说:“在这里等着哦,小英!我去给你做东西吃!”
他说着,便一蹦一跳地跑进厨房里。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耳边很安静,除了威廉在厨房里一边摆弄着灶具一边哼唱着一首威尔士民谣的声音,就只能听到窗外一阵阵树叶相互拍打的响声。
亚瑟起身走到窗前。近处是草地,远处是树林,一条石子小路通向里面。这个建在小山坡上的房屋距离市中心有一些距离,也确实符合威廉理想中的生活。避开喧闹的人群,如果没有熟悉的人,就不与任何人来往。
亚瑟想起这次为了能让自己和他住在一起,威廉甚至亲自跑去请求英格兰的外交官,大概是太过希望能够亲近的人的陪伴,甚至克服了和陌生人交往的恐惧吧。
所以才会在见到自己之后,一刻不停地向他分享这么多年独自生活的一点一滴。
他环视四周,房间不算大,也不特别整洁,几件衣服被随意地扔在沙发上。亚瑟走过去,将它们一一拾起来叠好。
在他拿起最后一件衣服时,他突然看到倒在沙发上的一个相框。
亚瑟将它拿起来。
阳光透过玻璃窗,充盈着整个室内,洒在他身上。
黑白照片上是四个熟悉的面孔。他和威廉站在前排,威廉脸上是大大的笑容,双臂搂住一旁的他,脸颊几乎和他贴在一起,而他则是一脸不情愿地正试图用手推开威廉;后排的斯科特双臂架在胸前,仰着头不屑地看着镜头;另一边北爱略微低着头,在用手捂着嘴偷着笑。
亚瑟能想起这个场景,是大概30年前,他们一起去纽约旅游时的照片。他还记得拍照的是阿尔弗雷德。
电话铃响了,亚瑟将相框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起来去接电话。
拿起听筒的一瞬间,他却突然停住了。
他不知道该用英语还是威尔士语向对方问好。
还是电话的那边先出声,一个男声用英语说:“您好,我找亚瑟·柯克兰先生。”
“我就是。”亚瑟回答,他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您是霍格部长是吧?”
“是的。”对方答道。
亚瑟从旁边的桌子上拿来笔记本和钢笔,问道:“请说?”
“请您明早八点三十分到加的夫机场。我们会在那里等您。”
亚瑟歪着头,用一侧的耳朵和肩膀夹住听筒,一只手翻开笔记本,另一只手打开笔盖,写下对方交代的时间和地点:“好的……但是,去机场干什么?我们不是要继续和威尔士谈判吗?”
“关于这个,我们已经与大日耳曼国的外交人员商议过了。”亚瑟将笔记本放回到桌子上,用手接过话筒,继续听着对方的解释,“大日耳曼国会接手这次谈判。后面的事也由他们处理。”
“……”亚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的外交任务结束了,柯克兰先生。”
结束了吗?更准确地说应该是惨败而归吧。他们向威尔士和大日耳曼国展示了他们有多无能,他们平白无故地遭受了一番羞辱却什么都没有谈成,只能灰头土脸地恳请他们背后恩主出面收拾这个烂摊子。而他们的对手,是依附于他们长达七百年的曾经的“一家人”。
更何况他还有一件私事没有完成。
当然,既然大日耳曼国已经下达了这个命令,他们就无法拒绝。
亚瑟深深地叹息了一声,低声说:“是,我明白了。”
他挂断电话,沉默地望着笔记本上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字迹。
不。他不是没有办法……只是……
“小英!”威廉的声音止住了他的思考。他看着来人,身前系着一条围裙,端着满满一盘牛肉派来到他面前,“尝尝吧,小英?”
于是亚瑟从盘中拿起一个送到嘴边,瞬间一股浓烈的牛肉的香味扑向味蕾,酥脆的饼皮和着鲜嫩的肉汁,香气充斥在口中。
他不知道威廉是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但他现在并没有心思和威廉谈这个。
“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威廉看着他的眼神中满是期待。
亚瑟点点头,称赞道:“很不错。”
“你过来嘛,小英——”威廉将餐盘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面前,再次拉起他的手将他牵到餐桌前,让他坐下,“你多吃点东西啊,你知道吗,你瘦得我今天差点都没有认出来是你……”他说着,将餐盘向亚瑟这边推了推。
然后就又要向厨房的方向跑去。
“等一下,威廉……”亚瑟立刻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来,“你先坐。”
威廉坐在餐桌的对侧,仍然露出一幅笑脸。
“你……有收到HMMLR的联络吗?”亚瑟稍微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问出口。
“啊,你是想问和阿尔见面的事情?”威廉却显得很不在意,似乎他只以为这是一次稀疏平常的见面一样,“放心!阿尔明天下午就会到加的夫,到时候你们在我家见就好。”
亚瑟摇头:“我刚刚接到了我们外长的电话……后面的谈判交给德国人了,我明天上午就会回国……”
“啊……?那怎么办,你们岂不是见不到了?”亚瑟抬头看向威廉,对方的眼神中满是关切,紧皱着眉头问,“……我们再想想办法……或者我去问问HMMLR的那个人?”
“不,威廉兄长……”亚瑟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个称呼,因为即使是在以前他们还能被称为“兄弟”时,他也不经常这么叫他,但这个时候他就是脱口而出了,“威廉兄长……”他拉住对方,不然威廉甚至可能会直接跑出去帮他找HMMLR的联络人。
“你……能帮我拿件衣服吗?我有点冷。”他说。
“啊……好。”威廉没有意识到他在故意岔开话题,站起来走进卧室。亚瑟也跟随其后,只是在那之前,他偷偷地将一串钥匙拿在了手里。
他知道那是威廉家所有的钥匙,从大门到每一个房间的门。
他走到卧室的门口,看见威廉正半个身躯探在衣柜里帮他找衣服,听到他过来,威廉没有回头,一边翻着衣服一边问他:“外套可以吗?还有更厚的……”
他对着威廉的背影,郑重地说:“对不起,兄长。”
没有等威廉反应过来,亚瑟瞬间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快速地把钥匙插进锁孔中,将门锁上。
“小英——?”亚瑟听到门的那侧传来的威廉的呼唤声,越来越急切,连同敲打着木制门的声响也越来越急迫,“小英,小英,你在做什么?”
可是他看不到门的那侧对方焦急的神色,他只能看到一扇冷白色的木门。
“威廉,我现在要去市中心,但我不想你太快找到我……”立在门前,他将右手手掌贴在门上,感受着这冰冷的温度。
敲击的响动忽然停下:“市中心……?市中心现在满街都是在游行的激进派啊……你去干什么……?等等……”威廉像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更加急迫,也更加沉重地敲打着。与其说是在敲,不如说是在撞击了,他的声线也被染上哭腔,“不要,不要啊,小英!你先把门打开……我们肯定还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不,威廉。这一切都是由我而起,那么我就必须去面对,而不是逃开,躲在这里,却让你无辜受连累。
他转过身,不再回应身后哭嚷和拍打的声音。在走出威廉家门前,他最后一眼看到的是竖立在桌子上的那张黑白的四人合照。
“兄长……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久到他和梦里的那个自己仿佛是毫不相关的两个人。
“柯克兰先生,如果日落无可避免……也绝对不要放弃……”
远处传来的枪炮声未间断过,却仿佛很近,就在他的耳边。
屋内本就已经十分昏暗的灯光在挣扎着闪烁两下之后又一次熄灭,他知道是刚刚的轰炸再次切断了战地医院的输电线路。
亚瑟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他的面色惨白如纸,上面写满了疲倦,仿佛被耗尽了所有气力一般,他每一次呼吸都很困难。
他费力地抬起右臂,但也仅仅只是引起手指剧烈的颤抖。
亚瑟立刻握住那只遍布皱纹的手,是冰凉的,没有一丝体温。
“首相先生,请您好好休息,前线的将士们……”亚瑟突然哽住,他的鼻子很酸,但他不能哭出来,“……他们还在等待着您的命令……”
他说的都是谎话。医生已经告知他,首相丘吉尔已无力回天。
但他知道,不止是他的首相,还有他的帝国。
“答应……我……”老人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瞪大了眼镜直勾勾地盯着亚瑟,眼中布满血色,用沙哑的嗓音吼道,“绝对……不要放弃!”
亚瑟感觉到,一道温热的痕迹从他眼角滑落。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是。我答应您,首相。”
当然,他明白自己无法履行这个承诺。从说出这句话开始他就很清楚,他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国民惨死在纳粹的刀尖之下,鲜血流淌过街道,浸透被扯掉的联合王国的旗帜。
他什么也做不到。
所以,当他被五六个手持棍棒的精壮青年男子逼入街道的死角,他被拎着衣领用污言秽语辱骂,被大力的一拳捶在腹部然后掀翻在地,被不断地用棍子抽打,被用鞋底踩在脚下,直到眼前阵阵发黑,浑身不停地在抽搐,近乎昏死过去的时候,他都只觉得这是他罪有应得。
他觉得他就该被如此对待。
他曾无数次地想过,他或许应该死在他们向纳粹投降、联合王国被肢解前的那个夜晚,死在纽卡斯尔的那个残破的地堡里。
但他不能,因为职责仍未尽。
三月初加的夫的街道,地面是冰凉的,他的脸颊贴在上面,他感觉自己的身躯快要和它融为一体了。
再醒过来时,他朦胧地看到周身的一切都是纯白色的,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在天堂了。
病房的四壁、病床的被褥、医疗监护仪……就连他缠满绷带的身躯都是白色的。
他浑身上下一点知觉也没有,全身好像只有眼睛和嘴巴还能动弹。
伤到这个地步,即使是他们这些人,也至少要有两三天才能移动。他的目的算是达到了……对吧?
“小英……你醒了?”
他看向一旁的威廉,他的眼圈泛红,亚瑟不知道他为自己哭了多久。
“别担心……”亚瑟安慰他,“待几天就好了……”
“小英,这值得吗……?”威廉握住他的手,隔着绷带,他没有触感,但是能感受到这份热度,威廉没说完一整句话,便又撇着嘴,露出一副像是要哭的样子,“……就只为见他一面,以后也不是没有机会了……”
“不是,我……”他稍稍一用力,一股猛烈的痛感便向胸口袭来,他咬牙忍住,没有叫出声来,但是却忍不住要急喘几下。
等到气息平复,亚瑟问:“那么他,阿尔弗雷德……要多久能来?”
“很快,很快!”威廉回答,“他现在已经在威尔士境内了,正在向这里赶来。”
亚瑟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白色的帘子遮住了窗户的一半,透过另一半的视野,亚瑟看到,天空已开始发暗,夕阳将两道蜿蜒的云丝染成橙红色,背对着光芒的建筑物在地平线上拦出一道崎岖的背影。
窗台上的日历已经被翻到了下一页。
他轻声说:“能不能拜托你……不要告诉他,我是故意的……”
时间来到晚上六点三十分,天空已完全陷入黑暗,屋内开着灯,里面的一切都被清晰地投映在玻璃窗上。
经过玻璃的反射,他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病房的门口。他看不清对方面部的细节,但亚瑟可以确定来人就是阿尔弗雷德。对方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衣,一张医院的医师身份卡夹在胸前,看上去和医院里文质彬彬的医生没有什么两样,亚瑟猜这大概是HMMLR给他出的主意。
亚瑟没有转过头去直视他。头上被裹着好几圈绷带,脸上也遍布着青紫色的伤痕。亚瑟实在不想让阿尔见到这个样子的他。
他看到玻璃窗中,阿尔弗雷德关上病房的门,然后向自己走过来。
他先是探头探脑地左右瞄着自己看,然后开口:“啊,亚瑟?这是你吗?”
他甚至跑到病床的另一边,想要确认病床上的人的脸。于是亚瑟迅速地又将头扭向另一边。如此反复了两次,最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我说……不要看我可以吗?”亚瑟出声止住他继续尝试下去。
“诶——?原来你还会说英语的吗?哈哈哈……”阿尔终于站住,他发出他标志性的笑声,“我还以为,给德国佬打工这么多年,你只听得懂德语了?”
亚瑟没有说话。这种程度的调侃远不足以惹恼他,他只是隐约地感到,这不像是以前不适时宜地开着恶劣的玩笑的阿尔弗雷德,不如说这像是他在刻意地模仿以前的他自己。
亚瑟看着阿尔弗雷德的倒影,他仍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有力气去仔细琢磨对方在想什么。
“我听得懂的,阿尔弗雷德。”他这样说,没有带任何语气。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随着他的每次心跳发出有节律的响声。在纯黑的底色下,他看到阿尔正直视着他。
是自己的反应吓到阿尔了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回忆一下十七年前是以怎样的方式和他对话的,然后假装自己还是和当年一样?
不,他没有那样哄着对方的义务。
事实上他早就没有了。
“还是说正事吧,阿尔弗雷德。”亚瑟说,他仍旧没有回头,“你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不会只是来找我闲聊的吧?”
“啊——路德维希那个家伙还真是有本事。”玻璃窗的倒影中的阿尔弗雷德摊着手说,“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几年就把你变得和他一样无聊的?”
“好吧,谈正事……”对方继续说,仿佛知道他不会做出回答一样,“和我们合作怎么样,德国佬的欺压你也受够了吧?”
“英格兰是大日耳曼国的盟友,阿尔弗雷德。”亚瑟说。他的声带很干,他觉得自己的声音也融入了监护仪平稳的提示音中。
“‘大日耳曼国’?你说得倒是顺口。”亚瑟看到他叉着腰,仍然盯着自己。即使看不清他的表情,亚瑟依然能感受到他的不满,他抬高了音调,“你这样讲,就是完全服输了吗?”
他在自己病床的一侧来回走动,很焦急。
在焦急什么呢?因为自己“服输”了吗?
“我没有选择,阿尔。”亚瑟的声线温和下来,“我们早已失去和大……和德国,对抗的实力了。”他改了口,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称呼曾经共同的敌人。
“我可以帮你啊,亚瑟!”对方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正好打在了肩上的伤口,亚瑟瞬间感到半个身躯都疼到发麻,一时间难以呼吸。他清楚得听到监护仪的提示音快了半拍。
然而亚瑟仍然咬牙忍住,没有露出半分痕迹,也什么都没有说。
好在阿尔没有再碰他,只是继续带着兴奋的语调说:“所以和我们合作吧,亚瑟!这一次我们一定能……”
“我们真的能吗……阿尔?”亚瑟的声音很轻,却立刻熄灭了对方的话音,“……美国愿意为了英格兰,再和德国打一场世界大战吗?”
“即使你们愿意,我们又有多大的胜算呢……”亚瑟看到窗子里的阿尔弗雷德顿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英格兰已经承受不起再输一次的代价了,阿尔。”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仪器的声音显得越发刺耳。
亚瑟看到他低下头,两只手紧紧地抓住病床一旁的栏杆。
亚瑟不知道阿尔弗雷德在想什么,但是他想到了纽卡斯尔的那个冬夜,对方没心没肺地笑着对他做出的那个承诺。
他从来没有把它当真过。但是不可否认,他也从来没有忘记过。
“我不知道……亚瑟。”阿尔低声说,没有抬头。
“我不知道……”他又重复了一次。
亚瑟略微有些吃惊。他把头转过来,终于直接看到了阿尔本人,而非透过一片模糊的玻璃看他朦胧的影子。
亚瑟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的人,眼镜框正好遮住了他的瞳孔。这是曾经那片草原上的男孩,是无数次喊出要做“世界第一”的少年,是他最引以为傲的……
……弟弟。
这若干年被圈禁在团结协定的围墙内,他很少能想起,他们才是世界上唯一挨过一颗核弹的国家。
他们或许可以重建自己的家园,可以撕毁《提尔皮茨协议》,建立起自己的势力范围,成为冷战中的一方巨头,再重新对纳粹德国“宣战”。可是那份毁灭性的记忆,却永恒地烙印在他的灵魂中了。
所以这样的他,大概才是现在,最为真实的吧……
迷茫、忧愁、绝望。却又想尽力遮掩住这一切。
亚瑟努力地抬起手,用指尖触碰到栏杆,移到了阿尔的手指的一旁,但没有碰到他。
“阿尔……”亚瑟开口,他很想安慰阿尔些什么,但他发现他什么也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出了那句他再熟悉不过的话,那是英格兰即将沦陷时,联合王国政府派发的传单上的标语。
“保持冷静,继续前行。”
3月7日,美国中央情报局收到来自苏格兰的消息,亚瑟·柯克兰先生拒绝了合作的提议。
威尔士党激进派殴打英格兰外交人员的事件很快被舆论点燃,并引发了威尔士与团结协定的外交冲突。在大日耳曼国的强势介入下,威尔士总理出面否决了《威尔士语言法》,并承诺对参与暴/乱的激进派问责。同时民调显示,由于激进派的过激行为以及造成的严重后果,激进派在威尔士民间的支持率至少降低了十个百分点。
国际关系领域的专家一致认为,这是英格兰王国和团结协定一次重大的外交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