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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再见麓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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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将近八月中旬,麓城已许久不见颗粒雨滴,但这天却出奇的下了一场。
夏天的雨总是声势浩大,豆大豆大的雨滴砸向这片已经许久没有被滋润过的土地,似乎是在发泄这积攒了许久的怒火。
城郊的墓地上,一群身着黑色正装的人正举行着葬礼,不少人在墓碑前掩面哭泣互相安慰,抽泣声和雨声混杂交融,形成一首一生仅能收听一次的悲鸣乐曲。
其中一名16岁样子的少女,身形纤瘦,纤细的手腕撑起和她身形不太匹配的黑色大伞,头发随风吹得凌乱。
或许是觉得身旁没有人可以为她拭去眼泪,少女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只是面色苍白凝重。
少女叫晏予清,而墓里躺着的人正是她的母亲——晏霖芳。
晏霖芳三天前病情突然加重,那时晏予清正在考试,所以并没有及时接到消息。
考试结束后还是经常照顾他们母女俩的陈建晖打电话告知她的。
晏予清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萌芽了无数害怕和痛苦的种子。
但她只能努力抚平自己的情绪。
脚下只能不断奔跑,奔向她的母亲。
赶到医院大厅的时候,陈建晖的又一通电话彻底击碎了晏予清的心理防线—是她母亲的抢救失败的死讯。
电话那头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哽咽。
晏予清一瞬间隔绝了外界一切,电话那头仍在说着话,只不过她听不见,也不想听见,整个人好像游在了半空,只剩一具空壳呆呆愣在原地。
后面的事晏予清也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哭到分不清黑夜白昼,身边不时有安慰的话响起。
陈建晖呢,则是晏霖芳工作上的伙伴,虽说名义上是伙伴,但两人关系却非常近,像两块被水泥紧紧贴合的砖石。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绝对不止是工作伙伴或着普通朋友。
或许是两人处境一样,都独自扶养着自己的儿女,又或许是两人有着差不多的经历,工作上又经常接触,久而久之便产生了情感。
可到底还是相遇的时机不好。
两人直到阴阳两隔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晏霖芳的葬礼也是陈建晖一手操持的,邀请来的亲朋好友大多数也都是晏霖芳之前帮扶过的人。
晏霖芳生了一副好皮相但并不是花瓶,而是某种意义上的独立女性。10年前独自带着晏予清远赴他乡,这些年来凭借着自己的头脑也赚了点小钱,好不容易生活有了起色,但命运却给了这对母女当头一棒。
两年前,晏霖芳被确诊为胃癌,不知是病情稳定还是信念支撑,硬生生挺了两年才得以告别这个世界。
“别太难过,人死不能复生。”一个中年男人的手拍了拍晏予清的肩膀。
晏予清对这个声音并不熟悉,回过头来,才看清原来是她久未谋面的亲生父亲陆绍华。
晏予清自6岁以后就再没见过他,所以对陆绍华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张新婚合照。
那张合照里,晏霖芳笑得甜蜜,陆绍华脸上也挂着一副虚伪笑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如何的恩爱甜蜜。
晏霖芳原本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年少时被爱情冲昏头脑,不惜和家里人断绝关系也要和陆绍华在一起。
但陆绍华不知好歹,在晏霖芳怀孕的时候便被发现出了轨,还在外面偷偷养了一个女人。
晏霖芳也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尽管挺着大肚子,也斩钉截铁的和陆绍华离了婚。
但还是心软没有打掉这孩子,亲朋好友无一个不议论这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晏霖芳倒是无所谓,但就是怕影响晏予清。
等晏予清长大了一点,便独自一人带着她来到麓城将她抚养长大。
因为晏霖芳的精心培养,所以尽管晏予清成长路上少了父爱的存在,也依旧活的光鲜,一年前考上了麓城最好的高中还学习了从小就热爱的音乐。
晏霖芳向晏予清讲述过她和陆绍华的故事,既说了相识相知相爱的甜蜜,也说了陆绍华干的龌龊事,所以这句简单的安慰在晏予清看来都是无比的讽刺。
晏予清抽了一下苍白的嘴角,语气不冷不热地说:“嗯,我知道。”声音有点嘶哑,带着哭过几夜的痕迹。
因为父女俩太过生疏,陆绍华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俩人就这样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对不起,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来晚了。”远处急匆匆赶来的一个少年打破了这份凝固的沉默,他边道歉边喘着气,“我想你今天一定很不开心,所以我去买了这个。”
边说边拿出了提在手上外壳已经被雨水有些打湿的巧克力蛋糕。
来人正是陈建晖的儿子陈仅渝。
晏予清一时有些愣住了,原本已经黯淡的内心被突然冲进来的一束小火苗照亮温暖了一些。
陈仅渝用衣袖擦了擦水渍便把蛋糕递给了晏予清,随即又把左手抱着的一大束白玫瑰放在了晏霖芳的碑前,自言自语道:“阿姨应该会喜欢吧?”
晏霖芳和陈建晖认识了十年,晏予清也顺理成章的和陈仅渝认识了那么久。
晏予清看了眼陈仅渝已经略显狼狈的样子,微微弯了弯唇角,对他说:“一定会的。”
陈仅渝祭奠完,自然的接过了晏予清手中的伞。
陆绍华看着一个毛头小子都比自己这个亲爹要了解顾遥笙,彻底封上了嘴,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
葬礼结束后,陆绍华主动提出要去晏予清家里看看。母女两年之前的生活过得还算充裕,所以屋子住的还挺宽敞,两个人绰绰有余,房间墙上还挂着记录晏予清成长足迹的照片。
陆绍华插兜驻足,眼神望着墙上的照片,本来正是能拉近父女关系的好时机,但他却说了句十分不应景的话:“跟我回景城上学吧。”
晏予清听到这话,明白了陆绍华今天来的用意,抿了抿唇,依旧提出了问题:“为什么?”
陆绍华皱了皱眉头,看向晏予清,说:“那可是你的家乡啊。”
“那我自从6岁以后可就再没去过。”晏予清语气带着攻击和轻蔑。
她非常明白,跟陆绍华回去准没什么好日子过。
明白了晏予清的态度,陆绍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当着晏予清的面就抽了起来。
晏予清已经戒烟许久,而且生平最讨厌二手烟,左手下意识的捂住鼻腔,右手轻轻挥动试图驱散烟雾。
而陆绍华却丝毫不在乎晏予清的感受,吸了三四口,便又继续说:“你妈她现在已经去世了,你的抚养权自然就归我了,而且你妈那病治起来费用可不少,现在也没什么积蓄留给你了吧?”
晏予清被戳到了痛处,鼻子一酸,但为了不辜负妈妈去世前对自己的期望,只能继续争辩:“那又怎么了?我在这好不容易考上的麓城一中,你说让我放弃我就放弃?”
陆绍华掐灭手里的烟,从窗口丢了出去,语气放软了些,口头上也做了让步,“我不是不愿意在这供你在这读,而是我这几年做生意赔的厉害,实在没办法呐,”
“所以呢?就把我的努力当成泡影是吗?”晏予清淡淡开口。
“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在这我也不放心,让你去景城读还不是为了你好。”陆绍华语重心长
晏予清:……
晏霖芳一死,晏予清的抚养权确实就到了陆绍华手里,如果不靠他,晏予清可能连高中都读不完。
陆绍华见晏予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便又添了一句:“给你一个晚上考虑。”
陆绍华说完就走出房间睡倒在了沙发上。
晏予清松了一口气,关上了房门,她一想到今昔往日的对比,就再也撑不下去了。
晏霖芳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是希望她能天天开心,健健康康地长大。
可是她现在好难过啊。
晏予清打开陈仅渝送给她的巧克力蛋糕,边哭边吃,蛋糕的甜味混着眼泪的咸味,泪水逐渐模糊视线。
以前和晏霖芳在一起的时光如幻灯片般一幕幕浮现在了脑海中,如果没有疾病,或许她现在还是那个有妈妈疼爱的小女孩,根本不会面临这样两难的境地。
突然手机提示音不断响起,晏予清瞥了一眼,是陈仅渝发来的消息。发的十几条消息无一不是在关心自己,晏予清像是得到了一丝慰藉,哽咽着给陈仅渝发了一条消息:我想见你。
陈仅渝立马回复了晏予清:好,我来找你。
不过20分钟,陈仅渝就骑着电动车停在了晏予清楼下,晏予清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就急忙跑下了楼。
电动车停在昏黄的路灯下,陈仅渝靠在电动车旁,双手随意搭着,身上已经脱去了参加葬礼时的黑色正装,而是换上了少年气十足的白色T恤。
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候还是挺帅的。
尽管只有昏暗的路灯,但心细的陈仅渝还是一眼注意到了晏予清白净脸上的红肿眼眶和没有被擦干净的两道泪痕。
立马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轻轻地给晏予清擦了擦。
他俩虽然表面上经常斗嘴,但实际已经胜似兄妹,晏予清也不抗拒和他的肢体接触。
陈仅渝生了一双狗狗眼,眼神温柔似水,每次看到都能让她觉得安心。
“你想去哪里?”陈仅渝想试着转移晏予清的注意力。
晏予清垂眸想了想,说:“我想吹风,去公园吧。”
“好的,小清妹妹。”陈仅渝语气柔中带贱,边说边把头盔递给晏予清示意她上车。
其实陈仅渝只比晏予清大不过几个月,晏予清也不喜欢别人叫她小妹妹,她总觉得有种被调戏的感觉,所以每次听到别人叫她这个称呼都会皱皱眉,但陈仅渝却觉得晏予清皱眉很可爱,所以从小到大一直喜欢这么逗她玩。
晏予清坐在陈仅渝的后座上,尽管穿着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也挡不住她脸上那股清冷脱俗的劲。晚风扬起她的长发,暖黄的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深深烙印在马路上。
夏日的夜比白天少了几分燥,多了几分祥和,树梢在月光下被晚风吹的轻轻摆动,蝉鸣蛐蛐声不绝于耳,白天川流不息的车辆此刻大多也都停靠在了不知名处,只剩熙攘的人群里不时传来的嬉笑声。
看着这样的景象,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不一会儿,公园就到了。
公园沿着麓江而建,五颜六色石子铺成的小道边栽满柳树。
陈仅渝停在了一个广场边。
广场紧挨着江,不少大妈已经推着大音响到达目的地准备开始每日必备的环节。
唯一一家小商店,老板正靠在店门口的躺椅上,手中不断挥着一把蒲扇。
店虽小,可物品繁多,冰柜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饮料。
陈仅渝走进去,盯着冰柜看了一会。转头问跟在身后恹恹的少女:“你想喝什么?”
“啤酒吧。”
陈仅渝愣了愣,但还是拿了两罐付钱。
两人坐到了江边的台阶上,特意靠着边,尽量远离了人群。
陈仅渝拿着两瓶冰啤酒,一瓶放在旁边,利落地拉开另一瓶的拉环,瓶口一下跑出了些洁白的泡沫。他把这瓶开好的递给了晏予清,自己又开了一瓶。
晏予清单手握着瓶身还冒着水汽的易拉罐,猛灌了一口,一滴啤酒缓缓从她唇边滑落,一路溜到她洁白修长的脖颈上,随后用纤纤玉手随意一擦。
陈仅渝:“好久没碰酒了吧?”
“是啊,三年了。”晏予清怅然。
三年前晏予清上初二,从她初一开始,晏母就忙于工作对她松了管教,结果就净交了些狐朋狗友,天天带着她喝酒泡吧。
初三的时候,晏霖芳的病被查了出来,她就自觉的和那些人断了来往。
学习方面,晏予清基础不差反而出乎意料的好,课都认真听了,只是那两年爱玩都没学透,初三那年挑灯夜战了一年才考上了麓城一中。
这些,陈仅渝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陈仅渝瞟了一眼晏予清手上戴的月光石手串:“你这个都戴多久了,从认识你的时候就戴着。”
晏予清看了眼,拨了拨头发:“忘记了,八年还是九年,或许更久。”
“反正我妈看我挺喜欢这串珠子的,我每长大一点就给我加一颗珠子,现在戴着和以前一样,还是刚好。”
“嗯……”
陈仅渝在心里狂扇自己几个大耳巴,就不该嘴多问。
“那你亲爹怎么说?”陈仅渝斟酌了许久才问出口。
“没怎么,也就是不让我继续在这读,让我回景城跟着他读呗。”
尽管晏予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陈仅渝看向她的侧脸时,却还是从中看到了无奈和悲伤。
陈仅渝摸了摸脑袋道:“去景城读,麻烦死了……那不如直接搬我家来算了。”
晏予清早猜到陈仅渝会这么说,把陈仅渝约出来也是想打消他这个想法。
“这么多年已经够麻烦你们家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继续麻烦下去了。”晏予清用着清脆的嗓音笑了笑,随后把手中的啤酒一口闷完。
陈仅渝知道晏予清的脾性,一但认定了一件事,不管别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想法。
今晚的江风很大,陈仅渝和晏予清同时站了起来,陈仅渝是体育生,所以留了一个很清爽的发型,晏予清则是长发飘飘,随风荡在空中。
陈仅渝看着眼前比自己矮半个头的晏予清,心里多想把她留在身边,可他说不出口,他很了解她,像晏予清这种女生,远不止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也永远做不来笼中之鸟。
“那好,我等你考回麓城。”
“好。”
晏予清看着陈仅渝,小声说了句:“再见。”
“你说什么?”
江边风大,陈仅渝没听清她说的话。
晏予清转头看向麓江。
“我说,再见麓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