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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罪人 ...

  •   因老媪要为女子卜这一卦,女子便在山上多留了几日。

      说起龟卜,首先选龟便是一门学问,古籍有记载——龟以大者为佳,小者不用。颜色以黄白明润为佳,灰者昏暗者不用,老而枯朽者不用。

      妫烨轻抚着怀中驺吾的脑袋,蓦然出声:“那我们去哪里找龟啊?”她是知晓龟卜流程的。这一下子把女子问住了,她也清楚,在这大山之中,确实不好找龟。

      闻言,老媪下意识转过头去,张嘴是想说些什么,却一愣,还是闭了嘴。只转身走向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她似有几分犹豫,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神流转,终还是缓缓蹲下,伸手掀开了那面上布满灰尘的厚重麻布。在尘土飞扬之中那一块大的龟板赫然出现在大家眼前。

      这原是她准备祭祀所用,可后来猝不及防发生了那样的事……便也被尘封于此。许多年了,她终于有了勇气掀开这块麻布。

      “我有……龟板……”话语里有些颤抖,是在回应妫烨的话。她背着她们,眼中氤氲的泪花自然不被她们所瞧见。妫烨察觉不到什么,但女子盯着那佝偻的背影,意味深长,带了缕淡淡忧伤。

      待敛去所有悲伤,恢复平常,老媪才奉着那块龟板,转过身来。见此,妫烨眼睛一亮,连忙凑了上去,这龟板处理得十分好,平润光滑。以前她就老是处理不好这龟板,让教她龟卜的那人时常无奈叹气。

      龟板正中那一条自下而上的直线,被称为"千里路",横线有五条,中间三条纹线间的空白处,都可以刻划。

      有了现成的龟板,倒是省去了不少事端。见老媪又在放置龟板的那个角落里取出了三一丸——用碳粉一两,铅粉三钱拌匀,用枣泥和之而成块状,粗细如筋,长三四分。这是用来灼龟的。

      以陶碗盛水,置钱其中,用界尺架于其上,然后放上龟板,刻字那面朝下,用三一丸灼烧。在炽热作用之下,龟板炸然有声。

      老媪轻车熟路拿起一旁另一个早已盛水的陶盆,手一挥,将水洒在刻字之处。水滴落在滚烫的龟甲之上,听得细小之声,慢慢的,上面出现了裂纹,交错纵横。

      站在一旁的妫烨静静地看着那些裂纹,曾经所学的吉凶之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试图寻找这一卦象的记忆。

      还未等她回想起什么,老媪便上前去,麻利地用麻绳缠绕上裂纹处。龟卜行至这里并不算成了,还需要用香火供之,三日之后裂纹复合。若在三日之内,龟板还有声响,是犹有未尽之言,必须再次占之。

      日升月落,这三日在寻常的平静之中度过。

      当卦象出,老媪凝重的表情才舒缓了一些,转头看向专注地看着自己手上的龟甲的女子,启唇轻语道:“兆象呈足开。”

      妫烨依稀记得此兆象之解——“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①”兆象表明,女子此行会如她所愿。

      闻此,女子欣喜若狂,连忙朝老媪和妫烨道谢,她知道若不是妫烨,老媪可能不会破例为自己卜这一卦,若是老媪不愿龟卜,自己也得不到此卦。

      笑着笑着,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滑落,她边笑边拭去泪水,目光中填满了希望。

      复国有望……

      复国有望!

      她似乎看见了寒亭在一片战火中化作废墟,象征权力的九鼎再次回到妫姓手中。她的主人会走过晨光铺着的前路,一步步登上那钧台,眺望着归来的大好河山。

      “她为何要哭?”一旁的妫烨很是不解,不是都说只有伤心的时候才会流眼泪吗?怀中的驺吾没有抬头,只是轻声道:“人类不是只会在难过的时候哭,这个是很复杂的东西。”它也不知如何解释。

      一旁一言不发的老媪似乎把所有言语隔绝在了外头,一直轻抚着龟甲上的裂痕,温柔而凄凉,似乎是在回想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和见不到的人。

      罢了。她摇头,轻叹了口气。

      这是最后一卦了……无论如何,她不会再拾起这龟甲了,这一卦就算是对自己、对曾经那份炽热的热爱的最后交代。

      在无数个无人的夜晚,每抚摸这一次龟甲,感受一次龟甲带来的冰凉,她的心便要被刀割一次,痛苦而又无处宣泄,没有人会理解,只有凛凛山风回应她的孤独。

      她会告诉自己,这是神对她的惩罚,是应受的。而她就那么枯坐着,等待着第一缕晨曦,好像只要旭日东升便能把一切掩埋。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等待了多久,才等来了神明与神女。

      也许,这罪也快赎完了……

      待女子平静了下来,早已不见老媪的身影,出了门,四周空空,只有草与树和那树上的蚕茧,直到最后一抹晚霞也躲藏起来,老媪才出现在了门口,与往日一般无二。

      女子与之告了别便要下山,她在这里已是耽搁了许久,虽然很是喜欢这里的安逸,但她还有必须要走的路,尽管前路崎岖。

      “我要跟你一起去。”妫烨突然拉住了女子的手,女子回头,看笑靥如花。这几日她听了许多女子讲的山下趣事,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古古所养育的世界。

      女子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倚在门口的老媪,她下意识地觉得老媪是离不开少女的。可接过目光的老媪只是稍稍一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虽然微动的嘴唇并没有发出多大声响,但女子知道她在说——带着他们走吧。

      老媪从未想过把神明和神女永远留在自己身旁,他们不属于任何人,更不属于自己这个滔天罪人。他们能到这儿来,已是她的三生有幸,又哪敢奢望太多?

      人,要懂得满足。

      这几日,女人能感受到老媪对少女的恭敬,甚至只要一个眼神,老媪就能为少女去做任何事情。她也知道少女和她的伙伴们对老媪意味着什么。

      但她也只是笑着点了个头作为回应,她无权替老媪做出些什么决定,他只是个过客,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奴仆二,别睡了,认认路,我可不相信奴仆一,她每次都会迷路。”金九傲娇地嗔怪着。

      “嗯。”驺吾连眼都没抬。

      “邑里,好玩吗?”

      “挺有趣的,你可以自己去看看。不过,我把你们带到邑里我就要走了。”

      两人两兽同行,说说笑笑,和谐而安逸。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了视野里,老媪才忍不住啜泣出了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朦胧起来。

      她知道,神女这一去也许便不会再回来了,不会有人愿意再回到这里见到她的。

      邑里都是她的传闻,神明和神女听到了应当是会很失望吧,居然和这么一个卑劣之人一起居住了这么久……

      她佝偻着背,低头痛哭,泪水滴落在土地上晕了一片,却晕不开她的凄凉。

      下山这条路走了许久,披星戴月,光从东边慢慢地走来,许一片明亮,给大地换上新衣。阡陌交通,鸡犬相闻,人们早已带上石骨制农具来到田间耕作。有孩童坐在老牛背上,哼着些曲调,随着牛犁地,欢快得很。

      清风裹挟着微微湿润的混着泥土味的草香入了妫烨的鼻,她只觉得一身轻松,不由得眯了眯眼。

      看着这一派祥和,女子的笑容如沐春风,可转念一想,却又有些悲戚,她不知道这种安宁何时会被打破,战火虽迟但终究还是要来的。

      她拿出了一个麻布做的小袋子,放在妫烨手心里,嘱咐到:“这里有一些海贝,可以换你喜欢的东西。”拿起来还是有些重量的,看起来并不少,那是她身上为数不多的盘缠了。

      妫烨似懂非懂,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我便先走了。”女子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没有任何留恋地转身奔向了远方。

      她还有她要走的路。

      女子从始至终都没有告诉妫烨她自己的姓名,在她的任务尚未完成之前,她是不会向任何无关之人透露自己的姓名的。姓名与身上重任比起来,孰轻孰重她是拎得清的。若是有缘,她相信她还会再次与少女相遇的,到那个时候再重新认识也不迟。

      走在乡间小道上,妫烨吸引了一众目光,耕田的拿着锄头愣在原地,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就连一旁正在擦汗的人手都悬在了半空。他们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那一头霜白色头发长到了脚踝,风一吹便起了涟漪,就像是流动的水帘。

      妫烨感受到了炙热的目光,身子不由得往旁边缩了缩,可还是缓解不了那种奇怪的感觉。她低着头,轻声细语地问着趴在被自己抱着的驺吾头上的金九,有些乖巧:“九九,他们为什么看着我?”

      “当然是因为奴仆一你好看了。”金九一点都没注意着自己讲话的音量,那自豪地昂着头的样子,好像被夸奖的是它一样。不过,在它心里,夸自己的奴仆和夸自己是没什么两样的。

      这时,一个看着和蔼可亲的妇女迎了上来,满脸笑意,刚在地里劳作着所以衣裳上难免沾了些泥土,她倒是不好意思地抬手拍了拍,但还是离了妫烨有两步距离,怕弄脏她。

      “娃子,你是从哪里来的啊?看着不像是我们这儿的人。”

      “我刚从那里下来。”妫烨抬手指向来时路,却见得妇女怔住了,脸色有些铁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周围的人似乎也都听到了什么惊诧的东西,一时间寂静下来,就连刚才的惊叹都不复存在了。

      妇女咽了口唾沫,又问:“你见到山上的那个人了?”像是见到了什么吃人的怪物一样。妫烨点了点头,还不忘补充道:“你说婆婆啊,她挺好的。”

      妇女再也说不出话语,转身便匆忙离开了,离开的时候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像妫烨身上是带了什么脏东西,怕离得太近被沾染上了,就连一旁的人也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妫烨不解地挠了挠头,可她目光所至之处,有的转过头去,有的假装眺望远方,谁也不愿意对上她的目光。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我奴仆吗?妫烨还未有什么反应,金九便跳脚了起来,火冒三丈,一下子飞离了妫烨的怀里。

      它落在了一个握着锄头的男子的手背上,这是它第一次仰视着人类,总感觉很是别扭,但它也没在意这些,它更在意这些人类的态度。它可以无视这些人类,但它那单纯的奴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说不定会哭鼻子,它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怎么回事?”

      听金九出声,男子万分震惊,下意识松开了握着锄头的手,但锄刃已然入地,放了手还是斜着立着的,金九依旧稳稳地站在木柄上,收拢着它的翅膀。

      后退两步的男子不小心被放在地上的农具绊了一脚,后坐在地上,脸上有些惊恐。

      这只鸟竟然说话了?!

      周围听到动静的人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但金九仍旧风轻云淡地重复了那个问题:“为何听到那个人类你们表现如此反常?”它居高临下,周围打量的目光对于它来说不过尔尔。

      坐在地上的男子好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地回答道:“她……那个人是个罪人……神明对她降下了灾祸……还……还牵连到我们了……她该死……她……”

      金九一言不发,就那么盯着眼前的男人,男人越发慌张,到了嘴边的话语竟也说不出口了,连忙跪下磕头:“我错了……不要降罪于我……我不该冒犯……”头一直磕着,把那松软的土地磕出了一个不小的坑。

      周围的人见状也连忙下跪,生怕这位神明一动怒便降罪于他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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