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下怀君》怀桑书夏

2、第一章 李怀桑 我叫李

　　我叫李怀桑，得名于庄子上那棵高高的桑树。我的命如那日枝头的桑叶，风一吹便身不由己地飘零，最终坠入泥淖，无人问津。
　　万人观，无人念。
　　我出生那年，是仁康三十一年。彼时圣上齐晟已年过五旬，垂暮之年，愈发笃信鬼神之说。
　　四月十八，春深似海，我家迎来了一位踏碎安宁的贵客……
　　宫里的张公公手捧明黄圣旨，大摇大摆地踏入昆州州衙，府中众人，慌忙整衣跪拜，黑压压跪了一地。
　　“昆州李刺史接旨！～钦天监有言，上京之东南也就是你昆州淮安县，将生双子，二子天生异相，必将扰天下风云。朕心惶惶，念及天下安危，一旦排查到这二子，斩立决～！其家人流放边疆，此生不得重返中原~！钦此～！”
　　“臣李铮，定当竭力办妥此事，不负圣上所托！”为首那人叩首领旨，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听不出情绪。
　　这样的活，办得好说不定能一飞冲天，凭着“为君解忧”的功劳捞个大官，若是办的不好，但凡漏掉一个婴孩都有可能酿成大祸。
　　“张公公亲自前来，可见圣上对此事十分看重”
　　“唉，咱们的陛下啊，上了年纪，越发相信此类鬼神之说，这钦天监的一帮神棍现在是只手擎天。”
　　“张先生慎言，唉，只是苦了这全城的百姓啊”
　　“大人仔细想想，您是正三品的大官，来淮安是为查贪而非接任地方事务，这种事怎么就落在了您的身上”
　　“张先生的意思是……”
　　“夫人头胎双子之事，大人虽未宣扬，但可能早就传到了上面那位的耳朵里。”
　　“呵，钦天监里是有人看不不顺眼了啊”
　　“哈哈哈，非也非也。如今圣上年老，太子麾下除了您……老夫不敢多言，愿大人鸿福能逃此一劫”
　　“多谢先生提点。”父亲拱手，眼底翻涌着难辨的暗流。
　　州衙门外，大街上车水马龙，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派太平景象。可这华丽朱门之内，暗潮早已汹涌，只待一个契机，便要冲垮这看似稳固的李府院落。
　　后院连廊上，李夫人抚摸着肚子，满面愁容。
　　“他们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陛下最重鬼神，这帮人掐准了逆鳞，这是要借皇上的手弄垮你，弄垮整个李家！”
　　“夫人……”
　　“若我真诞下那灾星，你想如何处置？”
　　“我会寻一具婴尸，对外只说你诞下了死婴。”李铮避开她的视线。
　　“我问的不是这个。”女子的声音陡然尖锐。
　　李大人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吐出四个字：“他只能去死。”
　　“李铮！”
　　李大人甩开衣袖上的手，一字一句，说出了残酷的真相“不杀他，你我便要永世流放边疆！永世不入中原！”
　　“我的仕途呢？我多年的寒窗苦读，半生的宦海沉浮，难道要就此付诸东流？！”
　　“仕途……在你眼里，仕途竟比自己的骨肉还重要？”
　　“没事的，天生异相之人甚少，怎会偏偏降生在我李家”这话像是安慰秦氏，又像是在安慰李铮自己
　　秦氏的纤纤玉手无意识地搅着院中的池水。水波漾开，池鱼四散，浮萍随波逐流，像极了我们身不由己的命运。
　　“上天保佑……”
　　那日，李府上下，无人不焚香祈祷。他们祈祷苍天庇佑李家，祈祷那个“天生异相”的孩子，从未降临于世。
　　对，那个孩子就是我——李怀桑，一个从出生起，就注定被厌恶、被摒弃的存在。
　　没过几日，我呱呱坠地。
　　我的人生，便在这满院的祈祷与厌弃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