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绣花江》水深深

1、碧水初见 三月本

　　三月本应是一路草长莺飞的时节，却因清明雨的到来而平添了几分萧索与愁绪。
　　花江镇，碧水山，黄昏阴雨连绵，扫墓的人都陆续回去，坟头的草由于雨水的洗礼，绿的更加诡异，凄凉。
　　离山路不远处的一座新坟边，跪着一位青衣少女。少女身材纤瘦，却有一头乌黑如流水的秀发，似乎可以把她整个身体都包裹起来，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显得更加娇小柔弱，就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草。走过的人只是怜悯的看了她一眼，叹口气，便继续匆匆的赶路，怕误了回家的时间。
　　暮色渐浓，山路上驶来一辆马车，“驾...”
　　“公子，那边有人，似是女子。”
　　一双修长洁白的手掀开车帘，“过去看看。”
　　车夫稍有迟疑，这么晚了下着雨又在墓地，怎么会有姑娘？
　　马车停在了那位姑娘身旁，公子下了马车，走上前去，说道:“姑娘，就快要天黑了，怎的还不回家？”
　　那姑娘却是痴了一样，没有回答，只是双眼迷茫的望着远方。
　　公子俊眉微蹙，轻声唤道：“姑娘？”
　　女孩终于有了反映，她转过头来，双眼出现一丝光亮“回家...”随后又暗了下来“回家...”
　　“家，我...没有了。”随后她指了指前面的坟头，“爹...娘，这里。”不知是不是由于冷，她颤抖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公子这才注意到是坐新坟，却没有墓碑。不再多问，有些抱歉的开口“对不起，是我提起姑娘的伤心事了”又见她全身湿透，微微发抖，还跪在冰凉的地上，心下越加怜悯，便赶紧扶她起身。不料那姑娘在雨中淋了一天，刚起身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公子无法，只得抱着她上了马车，随后吩咐车夫快点走。马车一路颠簸，无意中碰到她的脸，却是烫的吓人，公子赶紧覆上她的手腕，替她诊脉，发现只是风寒后才松了一口气。他有些自嘲的对着那位烧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姑娘说“我虞清暮还真是好心，捡了个这么大的麻烦。”
　　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家客栈。虞清暮付了房钱，便急忙抱她上了楼，找人替她换上干净的衣服，随后开了药方吩咐店家去抓药。喝了药，见她烧退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这才安下心。刚想回自己房间，突然很好奇自己究竟救了什么样的一个姑娘，竟然那么晚了还敢在墓地里。
　　走到床边，掀开帘子，是一张清秀的小脸。再仔细一看，他忽然很想笑，完全还是一个小女孩嘛，最多也不过十五岁，怪不得那么轻。不过长得还是挺好看的，浓密的睫毛，淡淡的水色嘴唇，看起来很是干净。
　　“原来是个小姑娘...”虞清暮笑着替她掖了一下被子，随后吹了灯，转身离开。
　　这一夜，她睡的很不安稳，身子轻飘飘的，就好像躺在棉花上。一会儿好像在水榭旁依着哥哥听他读书；一会儿好像在自己的闺房中绣花；一会又好像置身于一件挂满红锦缎的屋子。明明是很漂亮的颜色，这时候却看起来有点邪恶，就好像是...诡异的火苗。“火？”她心头一紧，转身想跑。可已来不及了，那些红锦缎化身熊熊大火，张牙舞爪的向她扑来；偏偏双腿怎么也迈不开，她急得都要哭出来。渐渐地火光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却更加心急如焚：“爹，不要过来...”话未说完，那人影已经倒下。泪水连同绝望铺天盖地的向她涌来，“不...还是来不及啊。多么熟悉的场景，多么熟悉的感觉，为是么总是错过？

　　双眼缓缓睁开，已是早晨。几缕清光透过窗户洒在脸上，她摸摸脸，一片冰凉。怔了一会吧，便想到，爹娘已死，这个梦又是从何说起？想到这里，心下又是一阵痛，不禁哭了出来。
　　公子路过，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呜咽，时断时续，好不伤心。有些无奈，犹豫了一会，还是推门进去。却看见小姑娘蜷缩在床角，双臂抱膝，哭的一抽一抽的。听到有人靠近，她立刻像受惊小兔子一样抬起头，满眼含泪的看着来人。认清来人后，松了口气，胡乱么了一把眼泪，有些迟疑的问道：“是你带我来这里的吧？”
　　“嗯...你现在醒了，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说完立刻就后悔了，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果然，小丫头就是个水包，一听到回家，撇了撇嘴唇，眼看又要哭。
　　公子急中生智：赶紧说“姑娘你这么漂亮，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到底还是小孩心性，听到有人叫她姑娘，又夸她漂亮，便也一时顾不得伤心，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随即又抬起头，怔怔盯着他看了好久。
　　“咳！”他被盯得不自在。小丫头立刻偏过头去，搓着衣角，小声说道“你...你也很好看啊。”的确很好看。脸庞清秀，身材修长。蓝衣黑发，虽然朴素却自有一种正气凛然。只是那眼角微挑，生生透出几分妩媚。
　　“咳咳...“好看？...看在你不哭的份上就不同你计较了。
　　“我叫虞清暮，小丫头你叫什么？”
　　“我不是小丫头，我今年都十四岁啦”她有些不满的说：“我娘说了姑娘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
　　公子看着她眼角带泪却一副振振有辞的样子，忍住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切莫生气。”
　　见他这样，小丫头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不过，你是好人...我叫顾衣秀。”
　　“原来是顾姑娘。”继续忍着笑。
　　“顾姑娘？不好听啊...你叫我秀儿就好了，我爹娘就是这样叫我的啊。”
　　“咳咳咳...”我可不是你爹娘。
　　说道爹娘，小丫头显然很是伤感：“可他们都不在了，我也没地方去，那个...我能不能先跟着你啊？”说着，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他。随即又像是害怕他不答应，慌忙说道：“我可以做很多事情的，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清暮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点点头：“好。”
　　秀秀立刻松了口气，很感激的看着他。
　　“你会很多事？”
　　“对...对啊！”有些心虚。“我会刺绣，绣的很好的。”
　　“你还真是不谦虚啊。”虞清暮心里暗笑，但还是表现出一副很严肃的样子，吩咐下人拿来一件黑色的长袍，说道：“这件衣服还没有做好，你就在它上面绣吧，好不好绣完就知道。”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温顺乖巧的样子，虞清暮就想逗逗她。
　　小丫头急于表现自己，一下抢过那件衣服，仰起头，对着他笑了笑：“你就放心吧。”说完便自顾拿了线，坐在床头边绣了起来。”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模样的人坐了进来，对着公子耳语了几句，面色渐沉，对着来人点了点头，转头离开。到门口的时候，公子停住，原本有些严肃的脸上出现一丝笑容；“秀儿你以后就叫我虞大哥吧。”
　　捻线的手微顿，心头升起一丝温暖；“好啊，虞...大哥。”
　　公子点点头，敛去笑容，匆匆离开。

　　客房内，黑衣人严肃恭敬地立于一旁，浑身散发出的冷冽之气让人不敢靠近。旁边的蓝衣男子负手而立，眼神深邃如黑夜，静静地望着窗外，整个人温和却又疏离。须臾，蓝衣男子问道
　　“九王爷知道这件事吗？”
　　“没有，才派人去通知。”黑衣人面无表情的开口。
　　“已经等不及了，你先到东淮调两万精兵去麟邱，再让东淮都督调遣五千西淮王亲卫军驻守东淮。”
　　虞清暮拿出一块令牌，递给黑衣人，清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但还是神色坚定：“这是军令牌，可以调动大军。记住，务必要保住麟邱。”
　　黑衣人点点头接过令牌，转瞬间便消失不见，如鬼魅一般。
　　黑衣人刚走，那个管家模样的人就进来了。看着虞清暮脸上有疲惫之色，有些犹豫到底要开口，虞清暮闭着眼睛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公子，那位姑娘是花江镇顾家人，家中以刺绣为生，在当地也是小有名气的人家，只是五天前不知什么原因，家中失火，父母皆亡。他还有个哥哥，两年前便不知所踪。如今也就只剩她一个人了。”说着，脸上出现不忍之色。
　　“还真是个可怜的丫头...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想到她，虞清暮忽然来了精神，大步向林衣秀的房间走去。

　　这边，秀儿正沉浸在她的刺绣中，细细的的丝线在她手中似是有了生命，捻线，强针，挑...一切还是那么游刃有余。耳边回响着娘亲温柔的话语：”一绣上红楼，情丝如线愁；二绣鸳鸯袖，相思添心头；三绣连丝藕，依偎到白首...”，秀儿摇摇头，眼角有些湿润。咬断线最后一根线，绣品就完成了。而虞清暮也正好踏进房间。

　　看见他来，小丫头赶紧捧着衣服兴奋地小步跑过去，“我绣好了，你看好不好看？”
　　虞清暮有些惊奇，那时候让她绣只是怕她想起旧事又会哭，拿来打发她，想不到这么快就绣好了？接过那衣服仔细一看，心中惊异更甚。虽然自己穿的衣服也是全是上等品，可是绣工很少有比的上这件的。衣服领口，袖口还有衣底都用金线绣了很多梅花，每一朵虽小，但都是形态各异，腰际边又有一支金边红梅向上舒展开来，就像一个慵懒的美人。小花衬着大花，金丝陪着红线，整个衣服看起来简单而华美。

　　虞清暮嘴角上挑，不愧是刺绣世家的小姐。随即对秀秀说道：“是很不错，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专门替我绣衣服吧。”小丫头眼里闪过一丝光彩，高兴地抿着嘴笑，完全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从一位千金小姐变成了一个丫鬟。
　　“对了，还有这个...”小丫头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条金色的腰带，一只手高举着它到虞清慕的眼前；“这条腰带配这件衣服一定很漂亮的。”

　　虞清暮看到这条腰带后，原本带笑的脸立刻变得僵硬，嘴角有些抽搐。那个貌似很拉风的腰带上赫然挺立着一只小白兔，红眼睛，三瓣嘴。眼睛里带着几许狡黠，好像正对着他笑。“虽然你绣的这只兔子...嗯，很可爱。可与我的样子实在是不相配啊！”当然，这句话只是在心里想的，说出来小丫头大概又要哭了。
　　“好看吗？”小丫头眨着眼问他，那表情活就是那个小兔子。
　　虞清暮看着她，又看看那只兔子，心情大好，摸了摸秀秀的头
　　“很好看，小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