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天南》茧灰

2、奚逢居 郎

　　一时间，气氛有点剑拔弩张，凌宓自觉盯着别人太久，刚想要开口道歉。
　　周晏连忙上去，把凌宓护在身后。
　　“阿逢，这是我师妹，凌宓。”周晏解释道。
　　奚逢居盯着凌宓又看了一会，笑道。
　　“原来是师妹啊，我还以为是那个采花贼追我追到这，毕竟我声名远扬。”
　　少年笑起来混不吝，嘴角的酒窝显得幽深。
　　凌宓听出来他话里带刺，啧，还是个有嘴，帅且自知的少年。
　　只是该改改自己这看见美男就发呆的毛病。
　　“抱歉。”凌宓不好意思地开口。
　　奚逢居颇为意外地挑了一下眉。
　　“没事，我看凌姑娘长得像我一位故人，我也差点看呆愣了呢。”
　　说罢便起身下榻，一点也不觉尴尬，当着众人面坐在椅子上，顺手拿起拆开的板栗酥就开吃。
　　周晏拉着凌宓坐下。
　　“阿宓，这是我好友奚逢居，此番偶然路过，顺便带他过来，你别吓到了。”
　　“我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小爷我这张英俊潇洒的脸最多让她瞪目结舌。”奚逢居不满地反驳。
　　凌宓听着奚逢居对自己毫不吝啬地夸奖微微弯唇，头一次见这么自恋的人。

　　真要说起来，他们还算有点缘分，凌宓曾听过这个小王爷的名号，自己某次接过一个任务，是去冀州舒城某个大户人家除妖，这个人家的小姐被梦魇缠上，睡不好觉，于是下了任急单，赏金还不少，凌宓就接下了。
　　自己在那个府邸因为任务需要，待上一些事日，正巧那家表亲，从京城来到表小姐过来暂住，一群还未及笄的少女聚在一起，讨论着青年才俊，凌宓要照顾那个小姐，于是干脆在旁边听着。
　　无论别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表小姐始终无动于衷，等她们都口干舌燥了，才堪堪开口，颇为得意地说。
　　“这有什么的，各位姐姐妹妹们，你们不知道啊，京都有个异姓王爷，奚逢居，那才叫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听过是听过，可是又人见过真人，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小姐妹里有人提出异议。
　　表小姐捧起茶杯，抿了抿茶水，然后笑道
　　“谁说没人见过，今年中秋晚宴上，奚逢居正好回宫赴宴，偶然见过一眼，真的是让人难以抹去的记忆，只是可惜，小王爷不愿婚配，圣上曾挑了好些女子给他，他只说自己薄命无福，怕耽搁人家，拒绝了。他自己也不是个耐闲的主儿，每年只在重要日子回京都，其它日子到处游历。”
　　这群少女听得心神向往，又不免为这未曾谋面，却蓝颜薄命的奚逢居可惜。
　　凌宓只记得当时自己吃的桃子又大又甜，这会才把映象中的人与眼前人重合。
　　嗯，确实没有说错，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思绪回笼，凌宓看着奚逢居津津有味地吃着板栗酥，眼皮不禁狠狠一跳。
　　周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阿逢，你的药煮好了，先喝药吧。”
　　奚逢居看着周晏端来一碗药，眉毛不自觉皱到一块。
　　“周兄，能不能把它变成药丸给我一口吞啊。”
　　怎么还像个小孩一样怕喝药啊，凌宓心想。
　　嘴上不满，可是手却自觉把药接过，一饮而尽，只是两个眉毛都要连一块了。
　　凌宓一边偷笑一边拿起板栗酥小口咀嚼，真甜。

　　凌宓忽是想起什么，问道
　　“二师兄，此番回来待多久？”
　　“嗯，我和阿逢只是途径此处，我顺便来取一些物品，不日应该就会离开。”
　　凌宓瞬间耷拉。
　　“你跟着我们一起去不就行了？在这山里多闷啊。”奚逢居好似不在意地说着。
　　“我跟你说啊，我这几年可是去了好多地方，雍州的古铜楼，荆州的榆阳湖，说起来还有……”只听见奚逢居滔滔不绝地讲述九州各地的风景名胜。
　　凌宓听得眼神一亮，心驰神往。
　　“诶呀诶呀，谁要走！”突然李观星大跨步走进来，带进阵阵酒香。
　　“师父好。”周晏连忙起身让座。
　　李观星哼了一声。
　　“有些人啊，不回来就不回来，一回来还要带人走。”
　　也不知道师父听进多少， 周晏暗自悻悻。
　　李观星扫了一圈，就看见奚逢居在那摆弄茶杯。
　　“不知这位小郎君是谁，师从何人？家住哪里？”
　　李观星一上来就撂下问题。
　　师父好像有点看不惯奚逢居，凌宓心想。

　　“在下姓奚名逢居，师从清源寺的从海法师，居无定所。”奚逢居朝李观星笑着说。
　　李观星上下打量着奚逢居，而奚逢居一点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对上李观星视线，嘴角还欠有微笑。
　　这人还真爱笑。
　　“原来是从海的徒弟，跟他还真不像，你比他生动多了，不像他那个死古板。”李观星若有若无似的提起一嘴。
　　奚逢居继续笑语嫣嫣。
　　“别人也都说我跟我师父不一样，也经常惹他生气，这不被扫地出门了吗？”
　　李观星像是得到满意的回答，挥挥手说到
　　“好了好了天色渐晚，你们也早些歇息吧。”说罢，便拉着凌宓走出去。

　　李观星拉着凌宓来到一处空地才撒手。
　　“小姑娘家家，不要到处乱跑。你知不知道外面好多妖魔鬼怪，就喜欢吃你们这些细品嫩肉，白白净净的小娘子。”
　　凌宓哭笑不得
　　“师父，我都多大了，你这话也就能吓吓小时候的我。”
　　李观星满不在意地吹了吹自己白花花的胡子。
　　“反正你不准离开冀州。”
　　“师父，为什么大师兄二师兄都可以出去，为什么我却要困在这里？”
　　“为师肯定是为你好！你最好在这待着哪都别去，我看你最近太闹腾了，你也不要去接任务，就呆在这里吧。”李观星说完就走了，看起来十分无情，没有商寰余地。
　　凌宓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李老头真小气。
　　想到自己从小便被李观星看着，没有离开过冀州，询问原由，他也只是含糊其辞，糊弄过去，总结就是为你好。
　　可是凌宓觉得一点也不好，好想去外面看看啊。

　　天衍峰内，月亮悬挂在天空之上，凌宓百无聊赖地漫步在竹林里。
　　竹树高耸葳蕤，凌宓在其中只觉得像一方牢笼。
　　忽然听见一阵音乐。
　　凌宓寻声走过去，只见奚逢居坐在一棵竹子下，略显萧瑟。
　　少年身着黑色锦衣，中间白色银线勾勒的图案在月光下隐约放光，他手持着竹笛放在在嘴边，吹着一首不知名曲子。
　　凌宓和他隔了大概一段距离，就没再靠近，她静静地靠在竹下，聆听着悠扬小曲，望着月下少年。
　　四下静谧，只余乐声，和偶尔的几声鸟叫，微风时而瑟瑟。
　　一曲终了，奚逢居放下竹笛，瞧见凌宓，自来熟地说道
　　“凌姑娘觉得我吹得如何。”
　　“甚好。”
　　奚逢居浅笑了一下，凌宓看着他的酒窝微微愣神。
　　“当然好听了，这首曲子是我跟京都第一乐妓学得。”说完还摸索着这支竹笛，像是什么宝贝似的。
　　“这首曲子叫什么？”
　　“《山水谣》，送给凌姑娘。”
　　奚逢居看着凌宓迷惑的神情，想起记忆里清冷的身影，笑着说
　　“山一程，水一程，致辞一谣。凌姑娘，你说人生下来就是被安排好的吗？”
　　凌宓不知道给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小时候陪李老头出去算命，李老头总是半开玩笑班认真地对凌宓说:“天道不可违，命不可逆也。”有人住高塔，就有人住陋巷，有人享山珍，就有人食不果腹，李老头看到也只是感慨一句时也，命也。
　　奚逢居也不管凌宓是否回答，自顾自说
　　“我不信，我自出生就被断言薄命，我永远都不知道明天的我是否如今日的我，尚在这人间，我游百川，下四海，每当我站在这片土地上，窥视着这世间的一切，我只觉自己渺小如蜉蝣，但蜉蝣撼树，可我也想为自己博一条道路。”
　　凌宓睫毛一颤，很少有人给她讲这些，而这个认识还不到一天的人就如此跟她讲，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看起来似乎是安慰她，估计是他听见和李老头的对话。
　　也不待凌宓回答，奚逢居就站起身，背对着凌宓挥挥手。
　　“晚安，凌姑娘。”
　　看着渐渐隐入夜色的背影，凌宓轻喃了一句。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