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病去治》停南衍川

2、第一章 汨罗河的汨

　　云都。
　　距离RMTC催眠所正式营业，一百天整。

　　“蓝医生，”
　　在得到办公室的主人允许后，一个小护士径直穿过磨砂玻璃门走进来，她的身影略有些发虚，“这是未来三个月的预约行程表。”
　　投影递过来的电子文件夹，被一双真实而漂亮的手稳稳当当接过。
　　蓝岸习惯性地道了谢。

　　当下正直来访高峰期，客流量很大。考虑到人力成本，RMTC催眠所的人手向来精简，这种时候就需要借助当代科技来支持运作。
　　远在护士站的小护士其实是一个功能强大人工智能，在蓝岸翻看的间隙，她同时分出好几个投影在大门一侧安排来访填写量表。
　　等小护士那快要忙成自由电子的注意力回到蓝岸这边时，刚好瞧见他秀丽的眉毛一皱。
　　“怎么了？是有熟人吗？”小护士忙问。

　　按照规定，催眠师不能接待与自己相识的客人，研究表明这会严重干扰催眠效果。
　　而蓝岸作为催眠界神一般的存在，业务能力无人能望其项背，一度导致业界内流传着一个玩笑似的说法：这项公认真理至今未被打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可能是蓝医生本身人际交往稀薄，双亲于一次车祸去世后就再没什么熟人。
　　小护士虽然生不为人，却有着寻常人没有的胆量和强烈到能使猫咪灭族的好奇心，总能秉着公正执法的理念打听八卦，随时准备吃瓜。
　　RMTC催眠所的所有碳基生物一致的认为，要不是这小护士所有记录的保密级别是仅次于国家级的安全，她早该让人拆吧拆吧连机带核一块儿大卸八块再砌进催眠所的墙里了。

　　蓝岸听见这人工智能的八卦之火烧得劈啪作响，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他捏起夹在电子文件夹里的电子笔，低头在仿真纸页上签名，又把手指放在签名上，银光过后指纹扫描完毕，才算走完确认的程序。
　　蓝岸把电子文件夹递了回去。
　　“好的。”小护士的投影接过后，动作一顿，应该是本尊的处理器接收到了新的消息正在查看，紧接着她的站在蓝岸面前的投影提醒道：“蓝医生，您的今天的第一个来访，已经在前台登记完毕，这会儿刚进电梯，马上就到，您可以准备接待了。”
　　蓝岸颔首，意思是知道了。

　　小护士不是第一次与国民男神面对面了，不过在出门时仍有些不舍，完全退出门内之前回头再看了蓝岸一眼。

　　他大半个人淹没在飘忽的窗帘投下的阴影里，摘下的眼镜在他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

　　他就坐在书桌后，视线低垂。
　　日光被玻璃过滤，漏洒在他白净的手上。
　　他向后缩了缩。

　　小护士的投影隐没进了来时的玻璃门。
　　这一方空间归于寂静。

　　新纪元249年。
　　——继改变人类纪元的第四次科技革命的两百五十年后的新纪元249年，第五次科技革命爆发。
　　同年，在霓虹缭乱、汽车飞行的迷离都市里，人类心理疾病患病率到达前所未有的顶峰。

　　经不知名不知道靠不靠谱的专家分析，是这娱乐至死的普世观念消磨了人类的意志。
　　听着还有几分道理。
　　毕竟在纸醉金迷和浑浑噩噩里沉溺堕落的人太多了，人类科技又倒推人类知识面拓展，无数人酒醒后总能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无能为力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越来越多，压力变大了人的抗压能力却变差了。
　　科技科学发展同样到达了与心理疾病发病率成正比的巅峰，不过因为大家都忙着找死去了，人才稀缺，情绪制剂研究一直停滞不前。
　　除了做手术切除海马体消除记忆，昂贵的情绪安定剂因其成瘾性和极其严重的副作用已经被政府列为毒品范畴，严厉打击，管控严格。
　　情绪类药物在各地黑市上更是有市无价，伪劣产品祸害死了无数达官显贵和有门路的聪明人。
　　更有不法分子借此机会煽动情绪，动荡社会，意图搅乱秩序。

　　托早在百年前就快捷到极致的互联网的福，绝望的念头被有心之人利用，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像石子落水的波纹般散播开来，拾级而上。
　　下到阴暗潮湿的贫民窟里无法维持的生计，上到高耸入云的办公楼里拼命无用的加班，人们为了遏止绝望和愚蠢，一时之间，人们再找不出比自杀更能一劳永逸的做法。
　　舆论发酵到最严重的时候，不算其他的自鲨的方式，仅仅是跳丨楼的人数，一周之内，全国境内居然就已经超过了五十人。

　　——这已经是RMTC催眠所成立之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的蓝岸还在念书。
　　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先是笑了一声，随后没忍住拍了拍身旁的人，笑够了之后才语气平淡地开始评价道：
　　“荒谬至极。”

　　他当时还不明白很多事，只觉得这个世界是傻逼集中营。
　　每到蓝岸准备日天日地日空气，身旁那人就会暗戳戳盘算新的话题，把他从极端言论的边缘拉回来，不给他说混账话的机会。
　　那次也不例外。
　　蓝岸忍不住顺着记忆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后来说了什么。
　　忘了就忘了，偏偏喉咙有些发紧。

　　RMTC催眠所成立后，无论是舆情还是大众情绪倾向，局势通通扭转，没人知道那帮子装神弄鬼的催眠师是怎么做到的。

　　又响起敲门声。
　　听见动静，蓝岸如同捞起了毒须触礁的水母，终于被蛰了似的，瞬息之间将自己飘远的思绪收回。
　　不同于小护士那人工智能所收录的样音，这次并不是无论来几次都是千篇一律死板。
　　是此时此刻，指节就扣在玻璃门上，新鲜出炉的闷响。
　　他清了清嗓子。
　　“请进。”

　　蓝岸平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来访，对方模样俊秀，看上去像是那种青青校园小说里走出来的主角，目测不过大学生的年纪。
　　不过现在医美技术逆天，年龄不能只靠目测了。
　　随着蓝岸的询问，那个大学生回答，他说，他叫顾汨。

　　——汨罗河的汨啊，文盲，这都不会读。
　　蓝岸的神态并毫无异样，却只有他自己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蓝岸眼前有一瞬间的发虚，他直觉不对。
　　但好在，对于同来访的例行谈话，蓝岸那些恰到好处的提问和回应已经成为了肌肉记忆。
　　对话照常进行，只是对方的话语间，总夹杂着一些蓝岸自己脑内的的幻听。
　　面前的人说一句，脑子里就冒出另一句毫不搭边的话：

　　“我最近脑子里总是无缘无故多出一些记忆片段，等我回忆的时候，就感觉像……”

　　——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嗯，对，就像做过的梦一样。”

　　——我不信，你都问了我好几遍了诶！”

　　……

　　蓝岸捏了捏鼻梁，尽力去忽视幻听的声音，无意识地问道：“很奇怪吗？”
　　顾汨很有礼貌：“当然奇怪了，正常人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随即他看向蓝岸，“蓝医生，你……”

　　那边“怎么了”三个字还没问出口，这边蓝岸就一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徒然一转：“这世界上早就没有你口中所谓的‘正常人’了，你和大多数人不一样才是不正常的。”
　　这话脱口的瞬间，蓝岸一惊，清醒过来。
　　见顾汨还在看着他，他反应过来，朝顾汨抱歉一笑，随后恢复神色平平的样子，话语间带着温和的一点笑意，他事后找补道：“我的意思是，您这种症状现在很多人都有过，压力太大，产生错乱很正常。不用太担心，您既然来到这里就是相信我们有能力解决问题。”

　　蓝岸引着顾汨来到躺椅上，为他调整好椅背倾斜度。
　　蓝岸站在他旁边，低垂眼眸。
　　“看着我的眼睛。”

　　新纪元的「催眠」不同于地球时代，不是单单依靠心理暗示而达到舒缓压力这么简单。
　　催眠师自身会根据自身的条件，来选择效益最大的方式与病人产生链接，通过仪器放大的脑电波影响对方，以到达意念的共鸣。
　　大多数催眠师比较正经，就好比RMTC这种苗根正红的催眠所里的催眠师，基本上都是握手等正常的肢体接触，但还是有极少数用的是接吻一类的暧昧举止——这也是催眠师这个职业风评不好的一个重要原因（之一）。

　　蓝岸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
　　对视。
　　这种链接对外部要求较高，需要一个安静且光线适宜的地方，对催眠师本身的精神阈值也要求极高，蓝岸需要高度集中精力，才能达到最佳效果，非常耗神，念及蓝岸再怎么天赋异禀也是个血肉之躯，所以通常接待的来访数量比不上别人，却总能排满年日程表，KPI好说歹说年年压线达标。
　　不过好在，相比同行，蓝岸这种不直接接触身体的链接方式广受贵族太太们的喜爱，上层阶级的女士们都比较有教养，基本上不会出现医闹的现象。
　　不过蓝岸本人接待的男性来访也算不上多，顾汨是其中为数不多的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