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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屋 夏至是这世 ...

  •   显而易见的,我和夏至认识很多年了。至少对于我们这种尚且十几岁的青少年而言,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故事没有什么戏剧性的情节。
      我们相识在加里市东区的小学。作为班上唯二的两个亚裔面孔,自然而然的,我们聊过的东西多的数不清,说那些小公园的沙坑,不同口味的糖果,讨厌的同学...分享孩子的所有话题。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偷偷钻进被窝聊天,一起因为在圣诞节打翻碗碟而被爸爸带着铲雪。
      我们在所有的地方成双成对地出现。

      每年的十二月是我那雾气弥漫的记忆森林中的小溪。
      溪水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在了晶莹剔透的冰层里,故事中的一切都那么详细,哪怕如今在加利福尼亚的我也时常觉得过去就在呼啸而过的风里。

      从我记事起,加里市就不能被称为一个多么繁荣的地方,在母亲出生的年代再往前十年才是这座城市辉煌。它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坚持把过去的荣耀攥在手里不放,哪怕那些已经坏死的组织在加速它的死亡。
      它在报道和人言中从魔法之城逐渐变成了罪恶之都,那些钢铁厂让它曾经是制造业圣地,但那些日子已经结束了。
      尤其在冬季,加里市是打滑的街道和翻倒的垃圾桶,是烘焙店像是一块黑麦面包的老板嘴里衔着的火花,是湿透了的电影院地板和永远贴着招聘的爆米花售卖口。

      回头看去,比起橙县,加里市格外的破旧不堪。
      然而又是那些罪恶带来的不安,那些父母定下的宵禁时间,那些废弃建筑的探险,习以为常的脏话喷漆涂鸦,在那段盲目乐观的年纪塑造了我的写作能力。
      童年的日子像是一位怀念又厌弃的旧友,那座城市在人们口中的糟糕透顶是我十四岁之前的温暖怀抱。
      不同于橙县鲜艳透亮的街道,加里的彩漆建筑像是蒙了层纱,整座城市一眼望去并不起眼。
      雪后的街道是泡水了的燕麦饼干,枯枝叉子是死了的小麦,天空是无鱼的海,我爱惨了冬天的加里。

      当我想要谈论童年时,这个词在我的乌托邦字典里属于星期天的关联词汇。
      当我刚刚学会如何拼写一周中的七天时,我发明了一个叫做幸运日的系统。
      周一是随机的,周二是美妙的,周三是可怕的,周四是可以的。周五没那么糟,周六就完美了。星期天我会亲吻众神感谢他们的保佑。

      当我说亲吻所有的神,并不意味着我不是基督徒。你不能同时是局外人、无神论者和加里公民。我真的相信上帝吗?不。我对《圣经》的唯一反馈是,当你有睡眠问题时,它是有帮助的。
      如果上帝真的是永恒的,至高无上的,创造了所有的人类,我想他不会在乎他的小玩具是否做了不道德的事情,就像我不在乎我五岁时做的那个鼻屎扭扭的小人是否诚实一样。当他是权威的时候,哪里有什么道德原则,只有个人感受。人们不该有权力评判的东西就是个人感受。
      成年人长期以来一直受到这些规则的限制,他们只是适应了这些规则,背叛了自己的真实想法。小时候的我发誓我永远不会那样,不管我的胡子有多白。

      “首先,作为一个女孩,你不可能有胡子。另外,我会在去监狱探监的时候给你带最新出的DVD。”夏至搂着我咯咯笑。她小时候有点残忍,但我爱她。

      聊到这些时,我们正躺在树屋的地板上,像是两只躺在岩石上晒肚皮的水獭,尽管我们并没有那么惬意。
      木屋在冬天太冷,在夏天却又太闷。在它刚刚建成的那段时期的期待和热情全都变成高温炸弹,冲击每一颗钉子和每一块木板,把我们热得坐立难安,四处翻滚,连地板都发出吱扭吱扭的惨叫。
      热气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和我们热腾腾的呼吸搏击,让血液涌上两颊。
      在木板上我却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海洋,盐粒混着水流经皮肤,完成颠簸起伏的路途后落在原木缝隙。
      我坏心眼地往夏至那里又挤了挤,“你的体温居然一点都没有变热。”
      她无奈地看着我,抽出一张面巾纸搭在我汗渍渍的脸上,“有没有可能,我们两个都超温了。”

      有这种可能性。夏至的结论一般都比我要靠谱,因为她会看很多科普百科,从电影的幕后拍摄过程到昆虫观察,而我只喜欢看故事书,尤其喜欢灾难故事。

      我拿面巾纸在我的脸上随意沾了沾,它就被水浸湿得彻底,软塌塌地盖在我的脸上。
      我感到呼吸困难,头脑眩晕,就在我热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自燃前,夏至伸手把一直战战兢兢吸汗的面巾纸拿了下来。
      “太过分了,”她佯装生气地皱着眉,眼里的狡黠却都快溢出来了,“你是不是在试图让自己窒息,好嫁祸于我。”
      我晕头转向地坐起来,扑进她怀里,刻意让毛躁的头顶扫着她的下巴上的痒痒肉,高声喊道,“密室杀人案!印第安纳州的芭蕾舞之星,所有老师的乖宝宝夏至残忍杀害其好友,明日开庭!”
      我们两个又笑得在树屋里滚来滚去,像往常一样笑到最后不明所以,却在听到对方还在笑后开始新一轮的较量。

      那张面巾纸被扯烂了,被我搓出打卷的纸屑。
      我把它平铺在树屋的地板上,说这是云朵。
      夏至把她拎起来,左看看右看看,说我以后去当艺术家比较合适。
      “你说话好拐弯抹角哦。”
      我把面巾纸放平,给她指出纸屑是碎云,被拉长了的起起伏伏坑坑洼洼的纸是卷云。
      夏至拿手指戳了戳面巾纸,说那我们快回去吧,看这个云层的积水量,怕是要下雨了。

      我老是被她这种一本正经配我说胡话的能力逗笑,我们把人工制造的破碎的小绒云揣进兜里,爬出书屋。

      夏至快手快脚地踩着绳梯跳了下去,我挂在绳梯上,手里攥着粗糙的麻绳,像是大树上垂下来的枝条一样晃荡。
      太阳在万里无云的天空毫不掩饰自己的凝望,我忽然觉得自己干涸的皮肤上全是都爬上爬下的蚂蚁,散发着一股烧焦了味道。
      夏至仰头看着我,看我松开手,从地面两米之上。
      我张开双臂,我向下飞。然后我落地,稳稳当当的,得意洋洋的。

      好希望我是这棵树啊,我说,永远和树屋在一起。
      那我就是大地,夏至牵着我的手边往屋里跑边说。
      为什么不是树屋啊,我不满地问。
      她说,因为大地让树知道,树属于这片土地,从一颗种子到一截腐木,除非连根拔起否则无法彻底离开。
      她又说了很多生物学的东西,我气喘吁吁地躺在门厅的地上,什么也没听。
      反正听了也不大懂,而夏至是这世界上最正确的人。

      枪杀,烧学校和抢劫都会让人享尽牢狱之苦。
      但是后退着前进,在树屋里游泳和说纸巾是云朵并不会。
      我和夏至都试着在明确的边界内有一点小小的放肆,让水滴在玻璃杯底流动着伸个懒腰。
      树屋是让星期日变得值得的真正原因。
      那年是2014年,我和夏至都是十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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