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子》猫猫很忙

2、终 “神爱世人

　　我跟着他一路走着。

　　第一天，他走到了一个村庄，我看得出他很累了，他的步伐越来越慢。终于看到一家房子顶上升起了炊烟，太好了！我很想能有人出来给他些食物和水，这样他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敲了两下门，一个衣着整洁的男人推开门，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

　　我听见他说：“我是从远方过来的僧人，请问施主能否给我一碗水，我可以为你和你的家人念经祈福。”

　　我在心里默念道：“给他吧，快给他吧，他真的很累了。”

　　没想到那男人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他，眼神中逐渐浮起了蔑视。

　　“我管你是什么人，穿成这样破破烂烂的，人家和尚好歹穿着僧服。”男人拿起门旁边的棍子往他身上挥舞：“滚开快滚开，别脏了我的门口！”

　　我很生气，这个男人眼中脏兮兮破破烂烂的人是我的全世界，他会每天擦净我身上的灰尘，每天在我耳边诵经。

　　凭什么？！我气得浑身发抖，我望向他的眼睛，想看看他此刻是不是也和我处于同样的气愤中，是不是也想要让那个男人尝到后果。

　　可他的眼中依然什么都没有，一片平静。

　　我的愤怒一下子平息了，我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不过我还是想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哪怕只是让他得到同样的对待。

　　“你可以。”我又听到那个声音了，从远处传来，飘渺低沉。

　　或许我真的可以，我的想法实现了。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留在了这里，亲眼见到那个男人生了重病，四处求助，却遭到嫌弃，最终病死家中。

　　不知他弥留之际有没有后悔自己曾经的傲慢，我猜没有，你觉得呢？

　　我忽然很想他，想立刻赶到他身边，感受他手心里的温度。

　　于是我出现了，他低头看了看突然出现在手心中的我，又抬起了头继续赶路。

　　我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手心，我为他报仇了，尽管他可能并不需要。

　　我观察到他和昨天看起来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看起来，怎么形容呢……想起来了！很儒雅。

　　为什么呢？我不太想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我们的第二天。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我看到他来到了一个城镇，街上熙熙攘攘很是热闹。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面，有很多人手里提着各种花样的灯笼，有很多摊位上方挂着一张张写着字的布条。

　　我看到他微笑着走近一个摊位，可能他也和我一样喜欢这样的热闹吧。

　　“这位公子，看您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定能猜中我们的灯谜！来看看吧，猜中者有奖！都来试一试吧！”

　　随着老板的一声吆喝，围观者越来越多，一对年轻的男女也走近了。

　　“婉妹妹，我兄长说我近来学问有所精进，你一会看看，这次我一定能猜中！”那男子眉飞色舞道。

　　老板见状，眼珠一转：“不如二位公子比较一番，若谁最先猜中我的灯谜，我就送他这个！”老板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盏灯，通体碧绿，玲珑剔透很是可爱。

　　我想没有女孩子会不喜欢这盏灯吧。

　　果然，那年轻女子见到这盏灯后眼神就一直落在上面。男子见心上人喜欢，更涌出一股澎湃的斗志：“好！不知这位公子可敢应战？”

　　“好。”我听到他淡淡地说。

　　周围人的起哄声更大了，我顿时觉得很无聊，趴在他手掌中百无聊赖看着这一切。

　　一道灯谜亮相，那男子时而紧皱眉头，时而紧握双拳，斗大的汗珠一颗颗聪脸上滑落。

　　那女子起先还很期待，看着这幅情景失望地瞥过了头，却正好看见了他。

　　我也在看他，他从始至终保持着平静和从容，看到灯谜的那一刻就写下了谜底。

　　老板一看，叫着拍了拍手：“这位公子真是聪慧！这么快就猜出了谜题！”

　　听着周围人的惊叹声，我有些与有荣焉，因为我知道，只有我知道，他本就是最聪慧的。

　　那男子见状更尴尬了，转头看向女子想获得些安慰，却看见心上人双眼发光地看着赢了自己的男人，于是心头一怒，甩袖而走。

　　我看着他在一片赞美声中拿过属于自己的兔子灯，平静地缓步离开这一片喧哗。

　　快要出城时，天更黑了，他的面前突然出现一个黑影。我看到那就是刚才的男人。

　　那男人恶狠狠说道：“都是你让我难堪！浓抢走了婉妹妹的心！都是你！”

　　男人说罢，掏出一把刀直直刺向他。

　　我着急地抬头望向他：“快躲开啊！”

　　但他一定没有听到。

　　我看着迎面刺来的男人很生气：“明明是你自己的嫉妒，和他有什么关系！就算不是他也总会有人胜了你，你不配得到任何人的爱。”

　　我让那把刀在半路中调转了方向，转头刺伤了男人的手臂。

　　那男人神情惊惧，好像见了鬼一样，哇呀一声就跑了。

　　我慢悠悠跟了上去，接下来我见到了他神情恍惚地成了亲，成亲后却总是疑神疑鬼，在赌场上找回自信，最终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就该这样，我想。

　　我又追上了他，这是我们的第三天。

　　他继续朝前走，好像任何事都不会阻挡住他的脚步。

　　他走到了一处宅院中，跳上了屋顶坐着。

　　这是一座很大的宅院，流水潺潺，绿荫环绕。里面的人忙忙碌碌，小步快走着。

　　“怎么搞的！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还有你！就拿这么冷的水给我喝，你的小命还要不要了！”

　　“真是气死我了，你你你还有你，都出去给我跪着，今天都不许吃饭！”

　　他在屋顶上静静坐了一天，听了一天这样的叫骂声。

　　今天的他是旁观者，世间一切都在他的眼中掠过。

　　这样很好，起码不会再让他被随意欺负了。

　　他的手掌太过温暖，我渐渐睡着了，突然被一声“走水了”的尖叫喊醒。

　　我迷迷糊糊不主动发生了什么，但抬头看着他还是那样宁静笔直地坐着，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我就很安心。

　　“快！救火啊！你们一个个都愣着干什么？明天也不想吃饭了吗！”

　　我看到一团熊熊燃烧的大火中，一个女人正张牙舞爪地叫喊着。屋外的人们或笑着或哭着，均静默地站着，直到女人被烈火彻底吞噬。

　　这一幕让我有点不适，明晃晃的因，明晃晃的果，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看向他，他的眼中倒映着眼前的火光，却依然一片清明。

　　这一次我没有做什么。

　　我们的第四天，我悄悄待在他肩头，心情有些低落。他还在向前走着，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天，我看到了一个富家子每天吃喝玩乐，呼风唤雨，却在一天之内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看到的这一切已经不会使我愤怒或失望了，每个果都有它的因，他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

　　接下来的路也依然继续着。

　　第五天，一个赌徒见着眼前增多的筹码，想的却是要是再来一些就好了。

　　第六天，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挥金如土，向天下寻求珍稀野味。

　　第七天，一个君王整日流连后宫，不顾大厦将倾。

　　我感觉越来越无聊了，这世间见到的每个人都有罪。而他那么干净，不应该见到这些。

　　我滚了滚掉到了地上，他将我捡起重新放到手心。

　　我看到他的双脚已经鲜血淋漓，就好像每一桩罪都刻在了他的脚上。

　　我想让他停下来，就停在这吧，不要再走了，不要再看了，这些不值得。

　　他停了下来，随意坐在了一棵树下。我很惊喜。

　　“三千世界，芸芸众生我已全然历遍。”是他的声音！他太久没说话，声音有些沙哑。

　　等等，他是在和我说话吗？！

　　“是的”

　　他竟然听得到我说话！

　　他笑了笑，把我放在地上，接着道：“就是在这棵菩提树下，我将每一个世界的执念和罪恶都埋下，却没想到会结成果实。”

　　“我又重新见到了我的执念。”

　　他说的是我吗？我有些害怕，我不想知道我是谁，他又是谁。

　　“当我捡起你的那一刻，我生出了一个念头，我想用你吸收掉三千世间的恶。”

　　“但后来我又想，过于执着于善也是一个执念。”

　　“所以你想把我丢下。”

　　“是，但你的话让我改变了。我不该决定你去哪里，也不该替世间的任何生命做决定。我爱三千世界的每一个生命，我见着他们一点点生长、衰败、死亡，我希望他们都能幸福安宁。但世界本就是包含一切的，有善有恶，有美好有丑陋，有生就有灭。每个生命的存在都有它的规律，我不该去强行改变。我需要做的，是守护好世界的因果规律，让善因结善果，恶因结恶果。”

　　他的声音逐渐弱下来，我心跳得很快，猛然抬起头，却看见他的身体已经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我在地上疯狂挣扎，想要跳到他的手上，只要还能感受到他的温度，我就不会失去他。

　　可我只碰到了一瞬，他的温暖只有一瞬。留给我的只有一道道金色的光。

　　我还是掉下来了，没有人会再捡起我了。

　　我抬起头，看见了漫天金辉，太阳升起来了。

　　他终于与三千世界共存，却成为了最孤独的人。

　　神爱世人，可谁来爱神呢？

　　我从来就没有明白过你……

　　我是一颗菩提子，也是一颗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