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沉璧》清清晚

7、神医（下）

　　她抬头扫视一圈，见周围都是看热闹的百姓，也没看到任何熟悉的人。

　　“肆意伤人还敢狡辩！小娘子，今日要不然她和本公子走趟官府，要不然你和我回家！你可要好好选！”

　　“你！！”

　　融冰被气得牙痒痒，刚要上前揍人，却被沉璧拉住了。

　　“没想到，在云州这地界，还能有如此不顾王法、肆意妄为之人，当真是开眼了。”

　　沉璧这话说得颇重，一双冷眼扫过花孔雀时，带着莫名的压力，莫名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花孔雀有些犹豫，思来想去，还是不想放弃如此好的机会。

　　花孔雀咬紧牙关，看向身后的小厮们：“来啊，去请这两位姑娘，跟本公子走一趟吧。”

　　小厮们齐声道“是”，融冰死死护着身后的沉璧，还没出手，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

　　“且慢！！”

　　花孔雀正揉着手腕，听见声音，他抬头一看，人群中走出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

　　这老头穿得破破烂烂，腰间别着一个酒葫芦，花白的头发和胡子乱作一团，衣服也脏兮兮的，活像是个乞丐。

　　花孔雀压根没把来人放在眼里，斜睨着他：“你这老头从哪儿冒出来的？告诉你，别打扰本公子兴致，滚远点！”

　　老头不动声色地走到沉璧二人前面，将二人挡在身后，捋着花白的胡子，笑着说道：“老朽云游到此，见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登徒子逞凶，打抱不平罢了。”

　　“臭老头子！你骂谁登徒子呢？”

　　花孔雀气得跳脚，朝身后的小厮们摆手：“赶紧把他弄走，看着就心烦。”

　　小厮们刚要上前，老头不急不慢地抬起手：“慢！”

　　此话一出，小厮们莫名都停了下来，看着老头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番花孔雀：

　　“这位公子面色土灰、气虚且短，老朽劝你还是回去好好调养，不然，怕是活不过三个月咯。”

　　此话一出，花孔雀彻底被惹恼了。

　　他气得手抖个不停，指着老头骂道：“你、你这臭老头！你咒谁命短呢？成心找死是不是？！”

　　说着，花孔雀指使身后的小厮们一起上。

　　眼看着情况不妙，融冰拿过沉璧手里的匕首，正要上前迎战，却被老头拦下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老头是如何出手的，眨眼之间，花孔雀身边所有的小厮已经应声倒地，纷纷抱着肚子喊疼，地上赫然滚落几枚石子。

　　显然，和刚才逼花孔雀收手的招式一模一样。

　　老头笑眯眯地负手而立，看着花孔雀道：“你呀，趁着还有时日，不如少些作恶，多回去孝敬父母吧！”

　　“你、你……”

　　花孔雀又气又怕，身子直发抖，茶馆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大喊。

　　“何人在此闹事！”

　　话音刚落下，茶馆门外跑进来一大群黑衣士兵，很快将茶馆团团围住，人群顿时又是一阵骚动。

　　“是宗大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茶馆里的人纷纷退散开，给门口让出一条路。

　　宗桓扶着腰间挎刀，带着士兵大步进了门。

　　一进门，宗桓就看见眼前乱糟糟一片。

　　躺地上的，哀嚎喊疼的，瑟瑟发抖的，还有不少看热闹的，一时比说书的都热闹。

　　宗桓扫视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人群中那张秀丽的面容。

　　他二话没说，朝沉璧走过去，在沉璧面前站定，俯下身行礼道：“参见夫人，属下来迟了。”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聚集了过来。

　　沉璧知道宗桓是故意的，她点点头，示意宗桓起来，默默看着花孔雀被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宗桓摆下手：“把人带出去。”

　　花孔雀连哭带嚎地被拖出大门，周围灼热的目光丝毫没有退散，依旧落在沉璧身上，耳边不时传来一些窃窃私语声。

　　“这就是大都督夫人？果真是个美人，好看得很呐！”

　　“听说是从东楚来的和亲公主，能嫁给我们大都督做夫人，可真是有福气。”

　　“可不是！谁能想到大都督会娶一个外邦人？唉……”

　　这些声音萦绕在耳边，沉璧充耳不闻，眼睁睁看着花孔雀被拖出茶馆大门的时候，还不要命地喊着——

　　“我什么都没做啊！是那小娘子勾引我的！宗大人您明鉴啊！……”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哼，接着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宗桓仿佛没听到一般，朝着沉璧行礼：“夫人，大都督在外面等您。”

　　沉璧愣了下，不自觉地攥紧手指，身旁的融冰小心翼翼喊了句“殿下”，沉璧安慰般看了她一眼：

　　“没事，放心吧。”

　　她知道自己每次出门，姜妈妈都会汇报给季尧，这么久了，沉璧出门从来没受过限制，其中少不了有季尧的默许。

　　更何况，今日她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所以，沉璧并不怕什么。

　　她只是不明白，为何季尧会突然来此？

　　临走的时候，她特意来到一旁的老头面前，抬手行了一礼。

　　“今日之事，多谢您出手相助，我欠您一个恩情，日后若有机会，还请您到大都督府上一叙。”

　　听了沉璧的话，老头笑着回礼：“草民不敢，还望夫人保重身体。”

　　听见这话，沉璧瞬间愣住了。

　　看着老头淡定微笑的模样，似乎早已看透了她，直到这一刻，沉璧终于确定眼前的人，就是她要找的神医。

　　沉璧朝着老头微微颔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外面人声鼎沸，茶馆门外站了不少士兵，一眼望过去黑压压一片，几乎排满了街道两侧。

　　沉璧刚走出门，就被吓了一跳。

　　花孔雀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被人揍得鼻青脸肿，已经昏死过去了。

　　远处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被士兵拦在街边，想看热闹却又看不见，一时间人声鼎沸。

　　茶馆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马车外面几乎没什么装饰和花纹，十分低调沉稳，但沉璧认得——

　　这是大都督府的马车。

　　马车旁边，季尧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微微皱着眉头。

　　他拿着一方手帕，似乎刚擦过手，被他随手扔在脚边，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马鞭，在手里重新握紧。

　　他穿着蟒黑龙纹军服，腰间挂着佩剑佩刀，军靴裹着精瘦的小腿，显得整个人高大又挺拔。

　　一看见这熟悉的装束，沉璧心头微动。

　　记忆中，季尧日日出入军营，这身蟒黑军服很少见他换下。

　　有一次，沉璧瞧见他半旧的军服袖子上，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洞，不知是在哪里划破的，几件换洗军服也都褪了色。

　　她动了心思，想亲自给他做上一件。

　　她自小被困在宫里，不太会做女红，怕被别人看见笑话，于是只能偷偷做。

　　每次季尧出门巡防、不在府邸的时候，她才会把衣服样子拿出来，仔细研究针脚和布料，几天下来，绣针就把手指头戳得到处是伤。

　　她几次想放弃，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也不清楚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歪歪扭扭绣了几个月的花纹，手指头上的伤好了又坏，衣服才逐渐像些样子。

　　可命运弄人，她始终也没能看见，季尧穿上新军服的样子。

　　那件崭新的军服，一直被她收在衣柜里面，等待着再也回不来的主人。

　　沉璧回过神的时候，正好季尧转头，看向茶馆门口。

　　四目相对，她心头一紧，见季尧将马鞭递给身边侍卫，朝自己走了过来。

　　还没来得及开口，她的手腕就被人攥住，季尧一言不发拉着她，大步登上马车。

　　马车外面是低调的黑色，没有多余的花纹，里面却布置得十分精细，座位上铺了厚实的毛毯，马车中间还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摆着茶壶和茶杯，茶香袅袅。

　　沉璧坐上去时，还有些恍惚。

　　上了马车之后，季尧一直盯着窗外，没有开口，像是不太高兴的模样。

　　沉璧觉出不对，试探着问道：“你不是去军营，怎么来这儿了？”

　　季尧闻声转头，沉着眼眸看她，眉头皱起，紧抿着薄唇。

　　沉璧以为他是不喜欢自己出门，刚要开口解释，忽然听见季尧说道——

　　“好玩吗？”

　　沉璧一愣：“什么？”

　　季尧盯着她：“女扮男装出门，一个侍卫也不带，好玩是吗？”

　　听着他语气不善，沉璧刚想解释，却被季尧再次抢先开口。

　　“今日是我来了，若我没来呢？就凭你身边那个丫鬟，她一人能拦得住？”

　　这下子，沉璧彻底明白了。

　　季尧生气了。

　　她无奈地解释：“街上到处是官兵巡逻，哪儿就能让坏人得逞？再说了，融冰也是会武的，不要小瞧人家。”

　　季尧的语气越来越重：“李沉璧，我从未限制过你出门，可你是什么身份，你自己不清楚吗？若真出了事你让我……”

　　话没说完，季尧蓦地止住，头转到一边，不再开口了。

　　恍惚间，沉璧想起来，上一世她也喜欢出去玩，但在季尧回来之后，怕惹他不高兴，她再也没有和融冰单独出门。

　　大多数时候，都是季尧陪着她。

　　有一次，她正在店里挑着首饰，有个小士兵来找季尧，似乎是出了什么事。

　　她见季尧神情严肃，就让他先回去处理，她指着身边的几十个士兵，说绝对不会有事，自己挑好首饰就回府。

　　季尧虽然不放心，但是事情紧急，再三叮嘱后，还是离开了。

　　没想到，回去的路上果真出了事。

　　马车的马不知突然发什么疯，车夫被摔落在地，马儿带着沉璧一路飞奔，最后跑出了城。

　　城外就是沙漠，像沉璧这种很少在沙漠里行走的人，一旦进了沙漠深处，肯定就走不出来了。

　　横竖都是一死，沉璧没办法，只能从马车上跳下来。

　　好在，她只是摔断一条腿，保住了性命。

　　回去之后，季尧大发雷霆，那日跟着她的士兵们都遭了殃，一律挨了军棍。

　　从那之后，季尧再不允许她独自出门，每次都会陪在她身边。

　　只要出去，无论去哪儿，他都会陪她一起。

　　马车里茶香四溢，沉璧看着男人沉默的身影，许久没有开口。

　　这些前尘往事，如今就剩她一人记得，时不时想起一两件，平白惹得她伤心。

　　一路上，他们二人默默坐着，再没人说话。

　　到了府邸门口，马车停下，季尧径自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下马车。

　　看着摇摆的帘子，沉璧坐了一会儿，才撩起帘子，正好瞧见季尧在府门前翻身上马，后面跟着黑压压的玉家军士兵们。

　　队伍离开的时候，沉璧瞧着，去的是城外军营的方向。

　　沉璧被融冰扶下马车，二人刚一进府，守在门口的姜妈妈急忙走上前，好一番嘘寒问暖，眼神里满是担忧。

　　沉璧觉出来不对，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姜妈妈早上看沉璧和融冰一身男装出门，怕她二人有事，这才偷偷派人向季尧禀报。

　　没成想，季尧竟然直接带兵去了茶馆。

　　听到这里，沉璧才回过些味。

　　所以，这男人穿着军服，带着士兵，特意从军营跑回来，原来是……为了来寻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