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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旷考 “黑笔印。 ...

  •   她看过很多人的遗像,有熟悉的人,也有不熟悉的人,大多都是含蓄的微微一笑,当然也有抿着嘴巴一脸严肃像的,她的外婆就是。

      今年年初,常羡的外婆去世了。那天晚上刚刚结束联考,晚上没有晚自习,常羡本想早早回家复习,一翻口袋才察觉到钱包竟然被她粗心地忘在教室了。

      身上没带手机,只好一路狂奔回家,常羡一边爬楼一边看表,生怕超出周敏安规定的最晚回家时间。

      心惊胆战推开门,却没有预想中的劈头盖脸一顿骂,家里安静极了,茶几上摆着一张字条,内容极简短:

      “我出门了,每天早上记得去楼下周阿姨家吃早点,别嫌麻烦,我给过钱了。”

      常羡的第一反应是打个电话问问,但稍一细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周敏安抽了她那么多巴掌,她不是好了伤疤就忘了疼的人。

      三天后放月假,她一个人在家掐表做数学卷子,上午九点钟门铃响了,门后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中年女人。

      对方解释自己是外婆过去的邻居,小儿子十二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钱治,外婆听说后毅然决然地把钱借给他们救命。

      常羡不知所措,不明白眼前这个中年妇女为何声泪俱下。直到听见她说:“搬家后我们就没再联系了,上次在菜市场碰见你妈妈寻思留个电话吧,有时间我去看看你姥姥,老太太咋能说没就没啊……”

      常羡一度以为自己理解错了,送走中年女人后她立刻打给周敏安,里面传来“对方正忙”的机械女声,她果断挂断电话从通讯录里找到舅舅的号码,终于在第三声“嘟”后通了。

      她什么都没问,而是直接以肯定的语气试探说:“舅舅,是我妈让你们瞒着我的吗?”

      电话里是良久的沉默。

      舅舅在电话那头重重叹了口气,嗓子哑得异常厉害:“你都知道了?”

      “嗯。”听到舅舅声音的那一刻起,常羡就什么都明白了。她以为自己会哭,可此刻的心情却平静到让她自己都匪夷所思。

      “唉,到底是没瞒住啊……”

      “瞒我做什么,我早晚都要知道的。”常羡继续说,“我晚上回去,你别跟我妈说。”

      “老家下雪呢,不告诉你妈一声咋行啊……路不好走,别来回折腾了。”

      “我回去看自己的姥姥也叫折腾吗。”

      舅舅半晌才吱声:“行,舅舅知道了,不跟你妈――”

      “常羡?!”

      舅舅的电话貌似被夺走了,紧接着那头传出母亲尖锐的喊叫,模糊却又无比清晰:

      “明天开学你给我好好上课!一天都不能耽误!你要是敢跑回来,你给我试试!”

      周敏安说最后一句时,声音突然变得十分刺耳。

      常羡捂着耳朵按断了通话。

      当天夜里冷得出奇,常羡拎着书包就上了火车,此外什么都没带。她也不打算在老家久待,想着看一眼吧,就一眼。

      尽管身旁的位置是空的,常羡也没有把书包搁在上面,而是用力抱在怀里,她觉得这个动作能带给自己安全感。

      火车上常羡想起好多事情。她的脑海里接连闪过不同的画面。

      公交车上满脸疲惫状的青年、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口香糖展架,黑夜里空无一人的操场看台……

      每当她想起爸爸,她总会想到一个场景。奇怪的是场景里没有爸爸,只有五岁的她和妈妈。

      那时候常羡尚且不懂夕阳的美丽,她只知道每逢落日的余晖照进屋子都会使她看不清反光的电视屏幕。

      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下午,她拉好窗帘独自在沙发上看电视,妈妈哭红着双眼拔掉电源,寂静突如其来。

      那双轮廓分明的眼睛半睁半闭,对她说:“你爸死了,从今往后就只有咱娘俩了,你能听妈妈的话吗?妈妈只有你了。”

      她确实听进去了,只不过自动忽略了前半句话,只听到妈妈用郑重地语气询问她会听妈妈的话吗,她为自己被当成大人对待而高兴。

      爸爸是被淹死的。

      有天晚上他和朋友们出去喝酒,喝到后半夜凌晨两点多,他们一行人在烧烤店不远处的路口分开,父亲朝他们摆了摆手,目送载着朋友们的出租车消失不见后,转身独自走上大桥。

      父亲的背影摇摇晃晃,桥下面是平静地看不出褶皱的湖水。

      有人正巧从边上路过,听见“嘭”的一声,而她的父亲就在这短促的“嘭”中永远消失了。

      常羡对父亲没什么记忆,在家里,他不是什么禁忌,父亲存在的日子于她而言太久远,她和妈妈都觉得不重要了。

      常羡有一个习惯,就是在洗脸的时候练习憋气,她怕自己不慎坠入河中,而长久以来训练良好的肺活量能帮她撑到救援赶来。

      ——

      大雪纷飞,刚走了一小会儿,她的头发、睫毛全都沾上了雪。

      天寒地冻,常羡没麻烦舅舅接。一颗雪花落在鼻尖,转瞬化掉,她裹紧了衣领抵御寒风。周遭安静至极,恍惚中听见了狗吠,更觉黑夜空旷。

      耗尽力气终于走到外婆家时手指已冻得僵硬,她控制不好力道,重重敲了两下门,随即听见高跟鞋噔噔踩在地板上发出的沉闷声响。

      门从里面打开,与热烘烘的暖气一同扑面而来的,还有周敏安的巴掌。

      脸早就麻了,常羡根本分辨不出来痛不痛。她脸色苍白,眼睛略过周敏安平静地往屋里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外婆的遗像安静地摆在那儿。

      背对门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常羡缓缓伸出冰冷的双手,轻轻附在周敏华脸上。

      “你也是做人女儿的,外婆可能还没走呢,”她的声音冷静地不像话,“你不怕她看到吗?”

      周敏华立马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地盯着常羡。门还开着,外面的雪花趁势不停地飞扑进来,常羡立在门口,周敏华却觉得自己放进来了一个魔鬼。

      凌晨三点多,家里人还在睡,上小学的表妹起来上厕所,看见常羡坐在沙发上听歌,招呼她进屋睡,常羡摆了摆手,告诉小表妹快去睡吧,自己一会儿要去赶火车。

      常羡趁着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她沿着熟悉的街道来到姥姥过去住的房子。冷风呼啸,平房破败得不成样子。

      像在寒风中冷得直哆嗦的暮霭老人,站在那里驽钝地等着,知道有一天她会回来。

      常羡透过窗户,看到床上放着自己的算术板。板面积满灰尘,脏兮兮的。

      她不知道算术板是不是它真正的名字,妈妈买来给她算数用,然后她就这么叫了。

      常羡看了一会儿,把手缓缓贴在玻璃窗上,冷空气剧烈地刺激着鼻腔,她隔着一层单薄的玻璃,仿佛触摸到了自己的童年。

      ——

      分数是在两天后出来的,总分后面直接跟着排名。班长从年级组取回成绩单,把它和值日表课程表一块贴在班级前头的布告栏上,来回路过都看得到。

      常羡捱到教室里只剩下她自己才凑上前去。

      重点班分数咬得紧,英语没成绩直接让她从班级前五跌到了后五,提年级排名更是脱裤子放屁。

      在考试频繁如喝水的高三,排名波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次不一样,这次一班的后五名要降到普班。距离高考没剩多长时间,一旦出去再想回来比登天都难。也正因此所有人都不敢懈怠。

      所以像常羡这种好学生里的好学生,无端无故旷考,没点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实在说不过去。

      班主任、年级主任、还有高三年级部的副校长,都找她谈过话了。

      这两天她被同学和老师们关心又夹杂着好奇的目光弄得烦躁,解释也语无伦次,每次都只好沉默亦或是尴尬地扯开话题。

      高三没什么新鲜事,她成为同学们堂食的谈资也在情理之中,怕烦,索性连食堂也去得少了。

      看完排名常羡感慨地叹了口气,不想刚一转身就碰上了从外面回来的罗守越。他的名字依旧牢牢扒在成绩单第一页,风雨不动。

      刚才那声叹息不会被他听到了吧……

      常羡有点窘迫,于是率先开口:“考得不错嘛。”

      “谢谢,你也不赖。”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常羡好寻衅,往天看完成绩单碰上罗守越通常会揶揄一句“考得不错嘛”,罗守越也会假惺惺地回她“谢谢,你也不赖”。

      但找茬也是有前提条件的——总分总得比他高吧。

      怪她,不合时宜地抛出了这句话。不过她觉得更好笑的点在于,罗守越竟然被她训练出了应激反应。

      有意缓和气氛,她接着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以后要更认真,考不过普班学生很丢人哦。”

      罗守越似乎笑了一下,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就在常羡思索着该如何打破第二轮沉默时,他忽然曲起手指在她脸颊不轻不重地蹭了下。

      常羡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

      见她这个反应,罗守越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黑笔印……”他边解释边比划,右手还极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朵。

      这是他紧张时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动作。

      常羡轻轻扯了下嘴角。算是以他自己的方式安慰过她了,尽管有点怪。

      罗守越的表情很快冷下来,眼神亦随之恢复正常。常羡最后小声道了句谢谢。

      周五下午,常羡同班内其他四个人正式搬离一班。只她一人被分到了楼上十一班,其余的人都分在同楼层不远处的三班四班。蒋卓忆打听完分班信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常羡。

      第三节课课间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常羡早就收拾好了,铃声一响,她背上书包吃力地搬起桌子,走了两步被蒋卓忆不由分说地拦下:“我搬。你拿书包就好。”

      常羡没逞强,感动道:“谢谢,晚上请你喝奶茶。”

      蒋卓忆冲她爽朗地笑笑:“跟我客气什么。”

      常羡最后扫一眼教室。

      她的同桌乔婧正站在讲台上开心地和朋友们聊着天,她倒六,擦边留下,这几天心情不错。

      长孔遇夏叫了前排的几个同学帮忙分发数学试卷,猝不及防与常羡对上视线,她挤出一个略难看的笑容,可能在替她遗憾。

      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

      她的目光一路向后,最终停在靠窗最后一桌罗守越的座位。

      人不在教室,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桌上很干净,没有堆着一摞一摞的书,只摆着几支笔和一本习题册,窗帘随风飘动,他的课桌若隐若现。

      常羡自己倒是感到没什么。从小到大她都是自学能力极强的人,很少跑去问老师问题,也不常与同学们讨论,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坐在座位上琢磨。独来独往惯了,适应新环境对她来说不算难事。

      “需不需要我跟哥们打声招呼,叫他罩着你。”蒋卓忆莫名其妙开口。

      “11的吗?”

      “对。”

      常羡忍不住笑:“不用哦,我又不是去混社会。”她不想讨嫌,也不想树敌,只想心如止水度过高中最后的时间。

      “我这是怕11班的女生欺负你啊,最后这一百多天,可别受啥影响。”蒋卓忆忽然把头转向她,咬牙切齿道,“我还指望你干掉罗守越呢。”
      “嗯,不在话下。”为让蒋卓忆放心,常羡尽量说得轻松些。

      讨厌罗守越的人还真不少呢。

      “那就好。”蒋卓忆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二楼的走廊比一楼热闹不少,常羡和蒋卓忆从人堆里艰难地挤过去。十一班教室后面有块空地,蒋卓忆应常羡的要求把桌椅挨窗户边放下。

      抬放桌椅惹出了不小的动静,打量的目光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投过来。

      一片混乱之中,她偏头,看到了正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徐开啸。不打球的时候,估计整个下午都是这么混过来的。

      他们在同一排,一个靠窗一个靠门,刚路过他,常羡还不小心踢到了他的篮球。

      蒋卓忆帮搬完东西没急着走,而是三五步走到徐开啸身边拉开一旁的椅子兀自坐下。他拍了拍徐开啸的脑袋,没反应,手上加了点劲儿,徐开啸终于睡眼惺忪的抬起头。

      常羡本来以一种观者的姿态瞧着喋喋不休的蒋卓忆,谁知下一秒,他不知犯什么毛病,忽然多此一举地往她的方向指过来。

      常羡在看清徐开啸口型说的一句“什么”后暗叫不好,然而没容她多想,旋即对上了徐开啸那双尚存茫然的眼睛。

      书本被风吹的沙沙作响,徐开啸的目光在常羡身上短暂停留又若无其事移开,他侧着头继续听蒋卓忆讲话。

      常羡直起腰,也托着下巴把脸撇到一边去。

      窗外风和日丽,绿树抽出新芽,春天真真正正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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