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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局整段垮掉 ...

  •   隆冬,万物肃杀。
      北风呼啸着,席卷过檐廊,檐下铁马发出可怖的铮鸣。
      金轮坠回扶桑之时,只在长空之际擦下最后的一抹金黄,像是贵人们额间的脂彩。继而,又很快被无边的黑暗撕扯吞噬。
      天便冷得愈发紧,滴水成冰,呵气成霜,直冻到肺腑里。
      这时的掖庭,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一座无间炼狱。旁的宫殿灯火明灭,衣飘鬓影,可活色生香的风,是永远吹不到掖庭的。
      这里,只与腐朽和死亡有关。
      “啊——”
      女人惨厉的叫声盘旋在甬道内外。
      “贱人,你还敢叫!”
      随之响起的是叱骂声和推搡声,“快走快走,再敢迁延,就剥了你的皮!”
      “差爷,差爷!求求您了!我嫂嫂已孕两月有余,昨日抄家时又受了惊吓,实在走不成了,天这样冷,求您赏件薄衣吧……”
      眼前是十几个形容凄惨的女人,老的已经佝偻,两鬓斑白,只剩半口气。小的还一团孩气,全然不知家族发生了何事,只会跟着嚎啕。
      负责押解的小尉被这群女人哭得脑仁疼,心里也愈发烦躁起来。
      他左手捉在腰际长刀之上,右手从身后抽出一条马鞭来。
      马鞭抽在空中打了个回旋,啪地一声,吓得人浑身一颤。
      “放肆!还不快走,哪来这许多废话,还以为自己是凤阁平章事大人的贵眷么?我告诉你们,进了这掖庭,那就算是贱到了底,还蝼蚁都还不如。”
      见面前人瑟缩作一团,他快步跨上前去,一脚踢在方才求情的少女肩上。
      那少女滚落开来,被她搀扶的孕妇也随即扑倒在地。
      小尉上下打量着,突然揪起女人散乱的发髻,强迫她抬头,露出小鹿般湿漉的两只杏仁眼。
      那眼里满是惊惶。
      “你是韦大人的,哦,不对,是韦罪人的儿媳,是吧,不错,长得果然俊俏,可惜了……”
      他又用力捏起那女子的下颚,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道,“你们韦府是完了,罪连三族,男斩首,女籍没,怎么着,当年他韦大人啐我一脸吐沫的时候,没想过有这一天吧。”
      他又自顾自呵呵了两声。
      “我念着他的恩情,所以特意讨了这个差事来送你们。”
      “啧啧,我瞧着,你其实也不算太惨,毕竟月份还小,我要是你,就趁着孩子还没成人形,先堕了他,省得长出了小胳膊小腿儿,反倒看了心疼。这掖庭里寂寞得紧,孩子是无论如何留不住的。今晚,就让哥哥们先去疼疼你,好不好呀……”
      那女子的脸上,从惊惶至崩溃,浑身簌簌颤抖得不停,几个押解的差人见状,都大笑起来。
      然而片刻之后,那女子却突然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绝望地长声怒嚎起来,紧接着猛地挣脱了束缚,再一转眼的功夫,竟一头撞在宫墙上,抽搐了几下,断了气。
      四下死寂了一瞬,进而是围观者的抽气声,和亲人的惊叫和嚎哭。
      因站得太近,妇人撞墙的力道又太大,红的白的溅了那小尉一身。
      他吃了一惊,愈发愠怒。
      “啖狗屎的贱人,真是晦气。你们两个留下,把墙抹净了,尸身拖去喂狗。贱人,这掖庭里天天死人,真以为自己是贞洁烈妇了。”
      骂完,他犹不解气,手上鞭子一甩,抽翻眼前一个悲恸欲绝的少女,呵骂起来,“看什么看,赶紧走!下一个想死的是谁!”
      一行女眷被像牲口一般赶着走了,所过之处,凄惨无以复加。
      两个被留下洒扫的兵丁只好自认倒霉,麻利地做完了活,也拖着死狗似的妇人尸首去了。
      绕过众艺台,便有嘉猷门,可门外是贵人居所,嫌晦气,要送尸体只好舍近求远,往西门而去。
      片刻后,一队巡守的卫兵绕过东墙,依旧在戌时走过。
      等皂靴声远了,还是那面刚撞死人的墙,在掖庭内的那一面,墙角伸出一只皲裂又通红的小爪子来。
      接着是两声微弱隐秘的鹧鸪叫。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彻底静谧起来,另一道垣墙后,便贼溜溜钻出个蹑手蹑脚的小黑影来。
      “嘘——小点声儿,成不成?可摸着了?”
      “完了,摸不着,摸不着,”另一个小黑脑袋摇首叹息,开口分明是童声,却故作老成,满是遗憾和绝望。
      “天太冷了,土都冻得掏不动。此番是天要亡我,吾命绝也,唉——”
      “既然要死,那你招呼我来作什么?”
      那贼溜溜的影子站起来,分明也是个手短脚更短的五短身材,单薄得不似人形。
      没有火炬,蔽月的乌云飘开了一丝缝,幽幽隐隐地勉强能辨出,这接话的原是个瘦弱邋遢的女童。
      只见这倒霉孩子,四五岁光景,身上不知胡乱裹着什么破布,头上更胡乱地揪着两只惨不忍睹的总角。便是此时皇城外游荡的乞儿,也要比她体面一分。
      这五短身材的孩子便是倒霉的安兰了。
      重生到古代,开局就是整段垮掉。她五年前一睁眼,便在这鸟不拉屎的掖庭里。
      安兰伸出小脏手,将身前的男孩一推,没好气道,“算了,就知道你半点也指望不上的。让我来罢,你让开。”
      “喂,你又推我,没大没小,我好歹是你哥哥……”说话的男童,被粗鲁地推到一旁,他却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嘴上反击。
      “说话小心,”安兰边蹲下,边轻哼一声,说出的话比天还要阴冷。
      “你算哪门子哥哥——我的父兄,都是谋大逆的罪人,我还在娘胎里的时候,他们就都被砍了头,当时脑袋便满地乱滚,生蛆生蝇。身子更是尽皆弃市,遭野狗啃食,如今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你真想当我哥哥?”
      她越说,神情越冷,突然头一倾,猛地朝男童一探,嗷得叫了一声。
      男童正心惊之际,正巧月影下一只寒鸦掠过,倏忽一声飞得远了,更唬得他心神俱颤,周身狠狠哆嗦了一下。
      女孩看他的傻样,不禁失笑。
      等回过神来,男童情不自禁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别说了,大晚上的怪可怖。我不过说笑的。你听没听着,方才外边又撞死了一个,这里阴气得很。”
      安兰嗤笑一声,手上顺着墙根刨土的动作却一点没停,“你可真怪,活的不怕,倒怕鬼。鬼可不会做恶,更不会害人。他们自己都叫人给害死了。再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那男童堪堪比安兰高些,不过也高不到哪里去,至多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听了这话,并不是很懂,于是目光很快便被安兰手下的动作吸引。
      “我,我就知道,你刨坑最是在行,我都快要饿死了,你不饿么?”
      “我怎么不饿?不饿这大半夜的溜出来,跟你在此处刨老鼠洞?”安兰两道杂眉一挑,“我怎么觉得不牢靠,你确认在此处么?”
      “这墙根底下是少有的福地,地处僻远,土燥得不行,白日里又向阳,保准有窝——再说我老远就闻见味儿了。”
      “什么味儿?”
      “粪味儿!”男孩翕动着鼻翼,胸有成竹地兴奋判断。
      “不是老鼠就是蛇!这次肯定错不了!”
      “要不是有你这狗鼻子,我也不来受这罪,”安兰长叹一声,她虽刨得快,但毕竟也是一双肉手,指甲折断流出黑血来,又很快凝止了。
      她免不了停下,忍痛朝手呼了两口气。然而气也是凉的,所幸手也很快冻得没了知觉。
      “天天挨饿!若不是靠着掏窝捡菜,勉强填肚子,指不定哪天运气不好,真就要饿死了!”
      提到狗鼻子,男童愈发愤慨起来,“西院里被关着的那些人,她们凭什么晨昏都有饭食?!闻着就生气!偏咱们命贱!”
      “咱们命贱不假,但她们又好到哪里去了,不过为媵为妾,靠着残羹冷炙,苟延残喘而已。那些红菜羮,也值得你眼红?”
      话音未落,男孩的肚子咕叽一声轻响。他知道自己是听说了“菜羹”二字,才愈发饿得紧,于是不好意思地别过头。
      两只小孩遂不再说话。安兰心刨土,眼见着洞越挖越深,男孩百无聊赖,更心烦难耐。他又不禁道,“对了,你可吃过肉?”
      安兰没答,侧过头瞥了他一眼,依旧刨土。
      “我是说——除了蛇肉和鼠肉,”男孩补充道,“你可吃过正经的肉?”
      安兰闷声敷衍道,“肉吃过,正不正经就不知道了。你问这做什么,望梅止渴么?”
      “难怪你瞧不上西院的餐食,我瞧着已是顶好的了。”男孩怅然若失,“我就从没吃过。你都吃过什么肉?可还记得么?是什么味儿?”
      安兰心中好笑,但刨土的手上痛楚难耐,她有意闲扯几句,便随口道,“那可太多了——炙全羊,烧乳猪,炸鸡腿,烤肥鸭,蒸鲈鱼,炖大鹅……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甜的咸的辛的,肥瘦相间的,外焦里嫩,吱吱冒油的,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一行清澈的口水悄然滑落,男孩很快从震惊中清醒过来,“不,不对,我虽来得不久,但你不是生在掖庭么?你是不是饿昏了头,疯魔了,还是故意消遣我。”
      安兰手下突然一顿,紧接着捣鼓一阵,“谁有闲心消遣你,老娘都快饿死了……唉,我是真想啊,那炸鸡腿,黄澄澄油灿灿的,外边酥里边嫩,轻轻咬一口,酥皮咔嚓一声,肉汁就顺着肉丝纹理淌出来,在舌头上打旋,简直要鲜晕过去了……”
      男童听得目瞪口呆,喉间一颤,磕绊道,“真,真好呀……你是在哪里偷到的……”
      “你就当,是上辈子罢。”安兰话风一收,接着胳膊猛地抽出来,手上赫然捏着一只在冬眠睡梦中惨死的花蛇。
      因为安兰太过稳准狠,它的胆汁都被捏爆了,了无生气地两头垂着,像一条破绳。
      “老规矩,你半条,我半条。”安兰从怀中摸出磨出锋刃的石刀,麻利地给蛇蜕皮,然后手起刀落切成两半。
      “好说好说,”男孩忙了一晚,总算得手,欣喜接过,也忘了炸鸡腿的事,只是细看之下,拧眉有些不满道,“喂,我说,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胆汁都出来了,苦得麻舌头。”
      安兰斜睨了他一眼,“我还是顾念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把这段给你的,你懂什么,这蛇胆且贵着呢,吃了也算滋补,没来得糟蹋了东西,不要还给我。”
      言罢,她一把从男孩手里抢过那截蛇肉,将自己的扔进他怀里,头也不回,自顾自走了。
      “喂,明晚还来啊——”男童在后边喊。
      而女孩的身影已经一溜烟遁入了黑暗中。
      她熟练地在灌木的阴翳里穿梭,不多时,就到了一处门前掌着孤灯的院落。
      四下里一片清寂,这是安全的信号。
      安兰停下,仔细观察了片刻,终于放下心来,贼溜溜地往门缝里钻。
      院子里同样黑成一片,安兰狠狠舒了一大口气,正要把另一只脚也挪过门槛,突然眼前刷地一亮,门吱嘎一声合上,生生把她的腿夹在了当间。
      安兰忍不住惨呼一声,死命将腿扯出来,因为用力过大,又猛地向前跌倒。
      “小贱婢,又让我逮着了。”
      一只大脚狠狠踩在安兰惨不忍睹的手上。
      “呜呜,妾错了,妾再不,不敢了……”匍匐在地的安兰哭喊着求饶,出口的语调却一派稚嫩天真,与片刻之前的老成全不相似。
      “掌事,饶了妾吧,妾以后真的不敢了……”
      回答她的更加三分的力度。那掌事穿的是一双内宫高墙履,本是软底,奈何禁不住鞋的主人心窄体胖,软底踩在女童手上,也足有铁夹板的痛楚。
      “贱妾知错了……”
      安兰的指端渐现青白之色,实在是痛得极了,她却不敢反抗,只是不住地弱声求饶。
      “掌事,您饶了我吧,妾长大了孝敬您……”她扬起因疼痛而微颤的头,一双大眼睛楚楚闪动着,满是哀求和童真。
      “呸,我要你个小贱婢孝敬我——”那掌事还在骂,唾液溅到了安兰的脸上,安兰却浑然不结婚,只是伸出另一只没被踩住的手,试图去拉掌事的衣摆。
      掌事见状,猛地退后一步,踩人的脚也不得不挪开,“贱婢,别弄脏了我的衣服。”
      “是,都是妾的错……掌事别生气了……”安兰飞快收回了手,捧在怀里抽泣着,哭求得愈发可怜。
      “噤声!”掌事被哭得心烦,见奈何着滚刀肉不得,扬起手里的篾板,对着女童披头就是十几下。
      安兰被毫无章法的篾板打得狼狈不堪,只能顾得上头脸要害,连小腹上都挨了两板。
      掌事见她极力抑制着哭喊,突然觉得很没有意思,也打得倦了,终于以最狠的两下作结。
      “啪……啪!”
      “小贱婢,要不是有人护着你,当时就该把你扔了喂狗!下次再敢坏我中院的规矩,就把你这两只爪子剁下来!”
      安兰仍护着头,瑟缩着答,“再不敢了……掌事慢走……”
      掌事没好气地提了灯,雄赳赳地走了。安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勉强站起来。
      一只伤痕累累的小手探进衣襟里,摸出那条挨打时拼命护住的蛇肉来,她再也不停留,蹒跚着继续往回走。
      掖庭宫很大,里头的破院子也很多,而且各有各的破法。例如安兰回的院子,是户牖绳疏、席天盖地型,属于破屋子里的佼佼者。
      最完整的那一面墙下,呆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她的年纪看起来还不很大,面色惨白而浮肿,辨不出本来模样,脸上的细纹只有几根。身上的短褐满是褶皱,头巾也糟污不堪,而巾下的散发已经近乎于全白了。
      见孩子回来,她浑浊的眼珠连转一转都不会,只是空洞地向前望着,手指却仍在麻裙上机械而飞快地抠着。
      安兰瞧了她一眼,见并无异样,于是也不大理睬,只是扬声道,“我回来了。”便埋头煮起蛇肉来。
      那妇人也不作答。安兰烧起开水,正当炉上咕咕声响时,身后突然被人一撞。
      “让开!汤!汤沸了!该沐浴了!快来啊!”
      话音还没来落,那妇人已经冲上前来,把手伸进了那炉沸汤里。
      不等安兰阻拦,妇人已经被烫得一缩,旋即眼神陡变。
      “好疼!你要害我!我就知道,你,你这个丧门星,你就是来害我家的!”
      她两手掐上安兰的脖子,疯狂摇晃着。
      安兰的身体还太小,挣扎不过她,只是用尽量平静的眼神望着她,哪怕眼睛因窒息得充血,也没有动摇半分。
      疯妇又折腾了片刻,突然像是回过神来,手指不禁一松。
      “姑母,姑母,你冷静一点……”
      “孩子……”疯妇如梦初醒,猛地松开手,把女童死死揽进了怀里,“孩子……我的小心肝……别怕,姑母会保护你的……”
      她的神情愈发萎靡,过不多时,竟有昏昏欲睡的架势。
      安兰在她怀中小心安抚着,挪动着,终于抽出手来,轻拍起疯妇的后背。
      疯妇慢慢栽倒在地,安兰把她摆好,才焦急地去挪汤炉。
      多烧了好些时候,本就牙碜的蛇肉愈发口味难以形容,但并不影响裹腹。
      将肉捞起来放凉的功夫,安兰才终于得闲,呆坐在妇人身边,郁闷地想起来。
      五年前睁开眼不久,她便推断出来,她所穿越的这具身体,生在千年前的帝都掖庭宫,是前御史中丞安机的嫡长女。
      按史书所载,安氏五岁时,父亲平反,画像重回凌烟阁,安氏一族皆免罪复宅,安氏自己也在十七岁时入宫参选,最终得封后位,得享天年。
      身份和地点全都对得上,而在这该死的掖庭宫里,安氏已经待了五年。按着这度日如年的情况,安兰仿佛已经熬了两千年。
      终于快熬到头了,安兰绝望地长叹一声。可惜就算出了掖庭,再应召进深宫,那不过是从一座破落的监狱换到一座华贵的监狱。纵然贵为天下之母,也不过是为臣为妾,是丈夫的附属。
      落在史书上,只是皇后“安氏”,连名字都没有。
      既然占了安氏这宝贵的重生机会,就不得不忠于人事。安兰不是五岁的小孩,她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有道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安兰是受过现代高等教育的人,享受过幸福和美满,也遭受过至亲的舍弃和背叛。上辈子短短的二十年,她的心已冷到了极限,硬到了极限。不甘到了极限。
      再活一次,她全部的愿望,就是要证明,女子并不比任何男人差。
      她不怕死,更不惧生。
      她要用自己脑中历史的记忆,加上不择手段不怕惨死的疯狂,搏它一个天翻地覆。就算无法建立新的世界,那至少,也要把旧的男权世界,捅出一个漏风的大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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